第93章 你紧张我也会紧张

楚屿化形后的第一顿饭是小米粥。

苏回生坚持。"新凝聚的脏腑没跑过食物,你直接啃饼能把自己噎死。"他把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端到楚屿面前,又搁了一碟切成薄片的腌萝卜,"粥先喝三口试试,别急。"

楚屿端起碗。

他的手还有些不听话,五根手指攥着碗沿,力道拿不准,攥重了指节发白,攥轻了碗往下滑。他调整了两次才找到合适的握力,把碗凑到嘴边。

第一口粥入嘴。

楚屿的眼睛瞪圆了。

琥珀色的瞳孔在灶房昏黄的光线里亮得像两盏小灯笼,嘴唇微张,粥含在嘴里没咽,整个人僵在那里。

"怎么了?"展凌晔坐在他对面,手里攥着一块芝麻饼,停了下来。

"甜的。"楚屿含含糊糊地说,粥从嘴角溢出来一点,他赶紧用袖子擦了,苏回生那件大了两号的袍子袖口正好当手帕用。"灵泉水煮的?跟我泡在池子里喝到的味道不一样。加热之后甜味更重了。"

他咽下那口粥,立刻又灌了一大口。

"慢点。"苏回生靠在灶台边,双臂抱胸,用看病人的眼神盯着他。

楚屿把第二口粥咽下去,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叹气。然后他夹了一片腌萝卜,筷子用得不顺手,夹了三次才夹住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咸。

他的脸皱成一团。

展凌晔的芝麻饼差点掉了。

"太咸了。"楚屿龇着牙,嘴里的萝卜不知道该吐还是该咽,含混地控诉,"谁腌的?放了一缸盐?"

"你味觉刚成形,灵敏度是常人的五六倍。"苏回生走过来把萝卜碟端走了,"等两天味觉校准了再吃咸的。现在只喝粥。"

楚屿委屈地看了一眼被端走的萝卜碟。

展凌晔把自己面前那碗粥推过去。"我的也是灵泉水煮的。"

楚屿看了看他推过来的粥,又看了看他。"你不喝了?"

"我吃饼。"

楚屿犹豫了一息,伸手把那碗粥端了过来。两碗粥摆在他面前,他左一口右一口地交替喝着,速度不快——新生的食道对温度敏感,粥稍微烫一点他就得停下来哈两口气。

展凌晔啃芝麻饼。饼是昨天烤的,硬了,他掰碎了泡在水里,一块块捞着吃。

两个人在灶房里吃了一顿安静的饭。苏回生中途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套衣服——从他自己的衣柜里翻出来的旧衣,灰蓝色的窄袖短衫和裤子,尺寸比袍子合身一些。

"换上。那袍子拖在地上你迟早摔跤。"苏回生把衣服搁在凳子上。

楚屿喝完两碗粥,擦了嘴,拎起那套衣服看了看。

"我去换。"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

"展凌晔。"

"嗯。"

"你的靴子我还你。等我有自己的鞋再说。"他低头看了看脚上晃荡的大靴子,脚趾在靴子里缩了缩,"苏谷主有没有多余的鞋?"

"没有。我的脚比你还大。"苏回生瞥了一眼楚屿的脚,"明天我找块皮子给你裁一双草鞋凑合。"

楚屿点点头,啪嗒啪嗒地穿着展凌晔的靴子走出灶房。

展凌晔听着那个啪嗒声沿石阶远去,咬了一口泡软的芝麻饼。

饼在嘴里嚼着嚼着,他的咀嚼动作慢了下来。

楚屿刚才走出灶房的时候,墨绿色的长发从后背一直垂到腰线以下,发尾湿透了,在灰色袍子的背面洇出一大片深色水渍。

他走路的姿势和三年前化形时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手脚不协调的踉跄,步子稳了很多,只是靴子太大,每一步都要多使一分力才能把脚从靴筒里拔出来。

他的后颈很白。头发被风吹开的时候,颈椎的凸起清清楚楚,皮肤薄得像宣纸,底下松绿色的灵力脉络隐约可见。

展凌晔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咽了。

噎了一口。

他灌了半碗水,把那口饼冲下去。

楚屿换完衣服回来的时候,展凌晔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灰蓝色的窄袖短衫穿在楚屿身上刚好,苏回生年轻时比现在瘦,旧衣的尺寸恰好贴合楚屿修长的身形。裤腿长了一寸,他卷了上去,露出脚踝。靴子还是展凌晔的那双,没别的穿。

头发用一根布条扎了个松垮的马尾,几缕碎发从耳边漏出来,贴在腮帮子上。

他在院子里站定,活动了一下胳膊和腿。

"手指能动了。"他握拳又松开,反复几次,手指的开合速度越来越快,"刚才换衣服的时候系扣子花了好半天。这种圆扣子比你的袍带还难弄,太小了,指头捏不住。"

展凌晔靠在院墙上,斩业刀挂在腰间,看着他。

"你的灵力跑顺了吗?"

楚屿闭上眼感受了一息。琥珀色的瞳孔在合上的眼睑后面微微发光。

灵力在新身体的经脉里流动的时候,会在眼底泛出一层薄光。

"大致顺了。有几个地方还涩,膝盖和肩膀的关节处,灵力过弯的时候要多绕一圈。"他睁开眼,"苏回生说新身体需要磨合,就像新鞋要穿两天才不磨脚。"

"那就别乱动。"

"我没乱动。我在活动关节。"楚屿蹲下又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这个声音正常吗?"

"正常。"

"你的膝盖也响?"

"响。"

"那就好。"楚屿似乎被这个"和人类一样"的细节安慰到了,嘴角弯了弯。

他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两圈。第一圈走得小心,每一步都在试探地面的硬度和脚底的触感。第二圈放松了些,步幅拉开,胳膊自然地摆动起来。

走到第二圈的末尾,他在展凌晔面前停下来。

"展凌晔。"

"嗯。"

"你一直在看我。"

展凌晔的目光没移开。他确实在看。从楚屿走出灶房到现在,他的视线没有离开过楚屿超过三息。

"看你走路稳不稳。"他说。

楚屿歪了歪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信你才怪"的清澈笑意,但他没有拆穿,只是伸出手来。

五根手指张开,掌心朝上。

"你看。"他说。

展凌晔低头看他的手掌。

掌心的纹路和人类的不一样,人类的掌纹是弯曲交错的线条,楚屿的掌纹是放射状的,从掌心一个点向五根手指的方向散开,像松针从枝干上生长出去的轨迹。

掌心中央有一个极小的琥珀色光点。灵核。

楚屿的灵核没有长在胸腔里,或者说它最终选择的位置不是胸腔,而是左手掌心。

"灵核在手心。"楚屿把手翻过来又翻回去给他看,"化形的时候它自己跑到这里来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因为……"他攥了攥拳头,琥珀色的光点被手指遮住了,"手是最先碰到东西的地方。"

展凌晔看着那个被攥进拳头里的光点。

楚屿的拳头攥了一息就松开了。光点重新露出来,在掌心安安静静地亮着。

"以前我的本命松果在你手里。"楚屿的声音轻了下去,"现在灵核在我自己手里了。"

"但松果还在你这里。"

展凌晔的手指在刀柄上微微收紧。

松果确实还在他体内。楚屿化形了,灵核在楚屿的左手掌心,但本命松果依然在他的丹田附近。

化形没有把松果取回去。

"灵核是新凝的,松果是旧的。"楚屿像是在解释一件他自己也刚弄明白的事情,"它们同源,但不是同一个。松果在你身体里待了三年多,已经和你的灵力系统长在一起了。硬拔出来……"

他没说下去。

展凌晔接了一句:"会伤我。"

"嗯。"楚屿的目光落在他的丹田位置,虽然隔着衣服看不见,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分明在感应松果的位置和状态,"不只是伤。松果的灵力脉络已经缠进你的经脉壁里了。拔出来等于把你的经脉从里面撕一遍。"

"那就不拔。"展凌晔说。

楚屿抬起眼看他。

"你不介意?"

"有什么好介意的。"

"你体内多了一颗妖族的灵物。你是捉妖师。"

展凌晔看了他一息。楚屿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琥珀色的瞳孔里有认真的底色,是那种"我知道这件事可能让你为难"的认真。

"我是捉妖师。"展凌晔的声音平得像念报菜名,"你是妖。你的松果在我肚子里。你的松香让我脑袋不疼。你化形的时候我帮你系袍带。"他顿了顿,"你觉得我在意这些?"

楚屿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合上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琥珀色光点。光点的亮度微微波动了一下,不是灵力不稳,是情绪引起的。

"不在意就好。"他小声说。

展凌晔从院墙上直起身。"你在外面站了快半个时辰了。苏回生说第一天不能太久,回去躺着。"

"我不累……"

"你的膝盖在抖。"

楚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确实。膝盖在不易察觉地发颤,新凝聚的肌肉纤维还没有完全适应长时间站立的负荷。他在灵泉池里泡了一个多月,灵力支撑着一根枯枝的重量和人体的重量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走得动吗?"展凌晔问。

"走得动。"楚屿迈开步子,走了两步,右膝软了一下,身子歪了。

展凌晔的手伸过去,扣住了他的手肘。

力道不大,刚好把他扶正。展凌晔的手掌隔着衣袖扣在他的肘弯处,手指的位置精确得像在拿捏一个固定的支点,他握刀握了十二年,手上的分寸感是刻进肌肉记忆里的。

楚屿站稳了。

他没有甩开展凌晔的手,展凌晔也没有松手。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扶着一个的手肘、一个穿着另一个的靴子,沿石阶慢慢往住处走。

石阶不陡,但楚屿每一级都要停一下,等膝盖的颤抖过去再迈下一级。展凌晔跟着他的节奏走,不催,不拉,只是手一直扣在他的肘弯上。

走到住处门口,楚屿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

"以前在山上的时候,"他说,气息有些不匀,"松鼠从我树冠顶上爬到树根底下只要二十息。我那棵树有八丈高。"

"你不是松鼠。"

"我的意思是,当一棵树的时候不用操心走路的事。"楚屿抬起脚跨过门槛,大靴子的靴尖磕在门槛上,他踉跄了一下,展凌晔扣着他手肘的那只手往回带了一分力,稳住了。

"谢了。"楚屿站在屋里,环顾了一圈。

这是苏回生给他收拾出来的一间空房。硬板床和展凌晔的一模一样,上面铺了干净的棉褥。一张矮桌,一把凳子,桌上搁着一盏油灯和一只粗瓷水杯。窗户半开着,山间的风裹着松香灌进来。

楚屿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在他的重量下嘎吱叫了一声,他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屁股弹了一下。

"床会响。"展凌晔说。

"我知道。"楚屿的耳朵尖红了,"就是……还不习惯。在池子里的时候水不会响。"

他把展凌晔的靴子脱了,摆在床脚。赤脚缩到床上,盘腿坐着。脚底板的皮肤还是新生的粉白色,踩过石阶之后沾了些灰尘,脚趾缝里夹了一小片枯叶。

他低头把枯叶捡出来,拈在指尖看了看。一片普通的榆树叶,干透了,卷曲的,边缘有虫蛀的洞。

"三千年里我见过的叶子比天上的星星还多。"他把枯叶放在矮桌上,"但从来没有用手指捏过一片。根须的触感和手指不一样。根须只能感应到形状和温度,手指……"他摩挲了一下指腹,"手指能感觉到叶脉的纹路。一条一条的。"

展凌晔站在门口,没进来。

"你该躺下了。"

"我不困。在池子里睡了一个多月,现在精神好得很。"楚屿的手指在被褥上摸了摸,棉布的触感让他分了一下神,"棉花是软的。比水软。比泥土软。比……"

"楚屿。"

"嗯?"

"躺下。闭眼。你的灵力在新身体里还没跑满一个完整的周天。闭眼休息的时候灵力循环最顺畅,磨合得最快。"

楚屿看了他两息,乖乖躺下了。

他把被子拉到胸口,动作有些笨,被角折了两次才弄平。墨绿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和灰白色的枕面对比鲜明。

"展凌晔。"

"嗯。"

"你在门口站着干吗?进来坐。"

"我不进去。你休息。"

"你站在门口我怎么休息。我能感应到你的心跳。你站着的时候心跳比坐着快十下,说明你紧张。你紧张我也跟着紧张。"

展凌晔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走进屋里,在矮桌旁的凳子上坐下了。

斩业刀从腰间解下来,靠在桌腿边上。他把刀解下来这个动作本身就说明了一些事,在一个人面前卸下武器,对展凌晔来说比说一百句话都重。

楚屿侧过身,面朝他的方向。被子被他裹得像个茧,只露出半张脸。琥珀色的眼睛从被子的褶皱里看着他。

"你心跳慢下来了。"楚屿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听着瓮声瓮气的,"坐着比站着好。"

展凌晔没说话。他把矮桌上的油灯挪了挪位置,灯芯歪了,他用手指拨正。

"展凌晔。"

"嗯。"

"我能看见你了。"

展凌晔的手指停在灯芯上。

"在池子里的时候我没有眼睛。你的样子是我用松针的触感和松果的灵力波动拼出来的。高、瘦、右手有伤、虎口有茧、心跳沉稳但偶尔会乱,我拼了一个多月,但一直不知道你长什么样。"

楚屿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好奇和认真:"你的左眼真的是绿色的。"

展凌晔的左眼光纹在灯光中缓缓流转。翠绿色的虹膜像一块嵌在眼眶里的碎翡翠,光纹的旋转速度随着他情绪的变化而变化,平静的时候慢,紧张的时候快。现在不快不慢。

"好看。"楚屿说。

展凌晔的手从灯芯上缩回来。

他把油灯拨亮了一点,让灯光更稳。然后靠在凳子的椅背上,双臂交叉搭在胸前。

"睡。"

"你不走?"

"不走。"

楚屿的眼睛弯了弯。被子的褶皱遮住了他的嘴,但展凌晔看见了他的颧骨微微抬高,在笑。

琥珀色的瞳孔慢慢被眼睑遮住。睫毛很长,投在颧骨上的阴影在灯光中细细的一条。

呼吸渐渐匀了。

展凌晔在凳子上坐了一刻钟,确认楚屿的呼吸频率降到了深睡的水平,才轻轻站起来。

他没有走。

他把凳子挪到门边,坐在门口,背对着屋里,面朝院子。斩业刀横在膝上。

夜风从谷口灌进来。松香浓得像实体,裹着他,从头裹到脚。

不是灵泉池方向飘来的了。是身后那间屋子里,一个活生生的人散发出来的。

他的太阳穴一点都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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