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耗材

"温既白还说了什么?"展凌晔打破沉默。

厉锋把纸摊开,铺在帛布旁边。纸上的字迹不是厉锋写的,厉锋的字像锤子砸出来的,歪歪扭扭。

这些字工整秀气,是温既白的手笔。

展凌晔一行一行地看。

第一条:炼丹坊归属鼎司南坛,名义上受朝廷兵部辖制,实际运作独立于兵部之外。兵部尚书裴嵩对此知情但未阻止——裴嵩之子裴令与鼎司有利益往来。

第二条:丹药名为"锻骨丹",服用后可在一个时辰内提升体能至修士初阶水平。副作用——长期服用会导致骨骼脆化,三到五年内丧失行动能力。鼎司对此副作用知情。

第三条:何庸近两个月未在京城露面,但鼎司南坛的指令仍以何庸之名签发。有两种可能:何庸遥控指挥,或有人假借何庸之名行事。

第四条:朝中有人在暗中调查鼎司。此人身份不明,但其手下在京城各处打听展凌晔的行踪。温既白推测此人的目的是联络展凌晔对付鼎司,但不排除其他可能。

第五条:温既白本人已被鼎司的人盯上。他写完这些内容后会关闭药铺,转移至城外的安全地点。短期内无法再传讯。

展凌晔看完最后一条,把纸折好,放在桌上。

"锻骨丹。"楚屿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但展凌晔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那种在村口看见小狐妖头骨时的沉默之前的平静。"用妖族的骨角血肉炼的丹。吃了能变强。三到五年之后变废人。"

"一次性士兵。"展凌晔把楚屿没说完的话说了出来,"吃了丹药打一场仗,打完了人也废了。"

"五万个一次性士兵。"厉锋的拳头砸在桌面上,茶杯跳了一下,水洒了出来,"他们拿人当柴火烧。"

"不只是人。"楚屿的声音冷了下来,冷得不像他平时的样子。琥珀色的眼睛里那层温暖的光敛去了,露出底下的东西,三千年的妖,看过太多杀戮和愚蠢的老妖。"妖族被杀了炼丹。人族被骗去吃丹。两边都是耗材。"

桌上的帛布和纸静静地摊着。炉膛的剖面图上,那条通向密封罐的管道像一根吸管,从炉子的肚子里往外抽着什么东西。

展凌晔的手掌按在纸面上,盖住了温既白写的最后一条。

"朝中有人在找我。"他说,"不是鼎司,是想对付鼎司的人。"

苏回生拧着眉。"温既白说此人身份不明。不知道是谁的棋子。"

"不管是谁的棋子。"展凌晔把手从纸上拿开,"他在找我,说明他需要我。需要我的人,至少在眼下这个节点上,和我的目标一致——打掉鼎司的炼丹坊。"

"你要接触他?"厉锋问。

"先搞清楚他是谁。"展凌晔看向厉锋,"温既白有没有给你留联络的方式?"

"有。他在城外的苍梧山东麓的一座废弃驿站。他说他会在那里等一个月。"

苍梧山东麓距离医仙谷大约四百里,来回八天左右。

展凌晔把几个关键信息在脑子里排了一遍:鼎司南坛的炼丹坊、五万征兵、锻骨丹、兵部尚书裴嵩、何庸的去向不明、朝中有人暗查鼎司。

棋盘上的棋子比他想象的多。

"我要去苍梧山见温既白。"他说,"当面问清楚朝中那个人的身份。"

"我跟你去。"厉锋和楚屿同时开口。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厉锋先让了一步。"你刚化形……"

"我化形一天了。关节灵活度恢复了八成,灵力循环跑了两个完整周天。"楚屿的语速快了起来,"苏回生上午诊过脉,说我的身体状态比他预期的好。新凝聚的经脉没有密度不均的问题,献祭后修复的本体反而比原来更均匀了,因为是从零开始长的。"

他转向苏回生。"你说的。"

苏回生叹了口气:"我确实说了。但我也说了你至少需要三天的磨合期……"

"三天后出发。"楚屿看向展凌晔,"三天够不够你准备?"

展凌晔看着他。

楚屿站在桌边,灰蓝色的短衫袖口卷到了手肘处,露出小臂上松绿色的灵力脉络。

赤脚踩在药房的石砖地面上,脚趾因为地面凉而微微蜷缩着。墨绿色的碎发从马尾里滑出来,贴在耳后。

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不是在请求,是在通知。

展凌晔的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三天。"他说。

楚屿的表情没有变,因为他清楚自己不会被拒绝。

厉锋看看展凌晔,又看看楚屿,摸了摸后脑勺。"那我也去。"

"你刚赶了十天的路。"展凌晔说。

"我铁匠。体力好。睡一觉就回来了。"厉锋拍了拍铁锤的锤头,"再说,温既白认识我。你们去了他不一定肯开门,我去了他能确认是自己人。"

展凌晔没有再反对。

三天后,三个人出发。去苍梧山,见温既白,查朝中暗线。

他把帛布和纸重新卷好,交给苏回生保管。"你把炉膛的结构研究透。我们回来之后,需要你告诉我怎么毁掉那座炉子,不是砸烂,是让它再也造不出来。"

苏回生接过帛布,点了点头。"我需要两天。"

"够了。"

展凌晔站起来,斩业刀在腰间轻轻磕了一下桌角。他朝门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厉锋。"

"嗯?"

"去睡觉。"

厉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笑,不是哭着笑的那种,"知道了。"

展凌晔走出药房。

楚屿跟了出来。

两个人并肩走在石阶上。展凌晔穿着靴子,楚屿赤着脚。石阶上的苔藓被日光晒得发亮,踩上去有一种潮湿的柔软触感。

"展凌晔。"

"嗯。"

"苏回生做的草鞋还没好。我能不能再穿你的靴子一天?"

展凌晔低头看了看楚屿的赤脚。脚底板上沾了石粉和碎苔藓,大脚趾的趾甲泛着松绿色。

他蹲下来,把自己的靴子脱了。

"你脱了穿什么?"

展凌晔把靴子放在楚屿脚边,赤脚站在石阶上。石板的凉意从脚底板传上来,他的脚趾缩了一下。

"我说过我不怕凉。"

楚屿看着他赤着脚站在石阶上的样子,看了三息。

然后他弯腰把靴子拎起来,没有穿。

"那我也不穿。"

展凌晔皱眉。"石板上有碎石子。"

"你不怕凉我不怕硌。"

两个人赤着脚站在石阶上,谁也不肯先穿鞋。

苏回生的声音从药房窗口飘出来:"你俩给我都穿上鞋。像什么样子。"

楚屿冲药房的方向吐了吐舌头。

展凌晔看见了这个动作,三千年的妖,吐舌头。

他从楚屿手里把靴子拿回来,蹲在地上,靴口朝着楚屿的脚。

"穿。"

楚屿低头看着他蹲在面前的样子。展凌晔的头顶,发旋处的头发被风吹得翘起来一撮。

他把脚伸进靴子里。

展凌晔帮他把靴筒拉正,站起来。

两个人赤脚的那个穿上了靴子,本来穿靴子的那个赤着脚。

楚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展凌晔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走。"展凌晔赤脚踩在石阶上,脚步没有丝毫犹豫,朝住处走去。

楚屿穿着他的靴子跟在后面。靴子还是大了一截,啪嗒啪嗒地响。

这次展凌晔没有回头。

但他的步速放慢了半拍,刚好让楚屿不用跑也能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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