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你的心跳

展凌晔把楚屿拉离了告示墙。厉锋走在后面,铁锤的锤头在地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

他的脸色也不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线。

三个人穿过主街,从镇子南边的小门出去,出了小门是一条下坡的泥路,通向山脚的溪涧。

展凌晔沿着溪涧走了一段,确认周围没有人,才停下来。

"苍梧山东麓还有两天的路程。"他蹲在溪边,用手捧了一捧水洗脸。溪水冰凉,激得他眼皮跳了一下。"从这里开始不走官道了。翻过桐庐镇后面的这座山,接上猎户走的野径,一直往东南方向切,能绕过凤鸣关。"

"野径好走吗?"厉锋问。

"不好走。但没有卡。"

厉锋拎起铁锤掂了掂。"行。"

楚屿蹲在溪边,手伸进水里。溪水从他的手指缝间流过,冲走了掌心的灰尘。

琥珀色的灵核光点在水下微微亮了一下,灵核在感应水中的灵力含量。

"这条溪水里没有灵气。"他把手抽出来,甩了甩水珠。"和灵泉差太远了。"

"你需要灵气补给?"展凌晔看向他。

"暂时不需要。灵核的储备够用一阵子。但如果打起来……"楚屿攥了攥拳头,左掌心的光点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一刻钟。苏回生说的那个数。一刻钟之后我的经脉会撑不住。如果附近有灵气充沛的水源或者树木,我可以从外界吸收灵气补充,延长作战时间。"

"苍梧山上有灵脉。"展凌晔站起来,"到了那里你不缺灵气。路上尽量不动手。"

三个人离开溪涧,钻进了山林。

野径是猎户踩出来的,宽不过两尺,两侧的灌木和杂草夹着路面,走几步就有枝条打在脸上。

厉锋的肩膀太宽,他走在最后面,铁锤的锤头像一把开路的犁,把两侧的灌木枝条连根扯断,给楚屿和展凌晔清出了一条稍微宽敞的通道。

山林里潮湿闷热。树冠遮住了大部分阳光,地面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偶尔会陷进去半个脚掌。

空气里弥漫着腐叶和菌类的气味,混着泥土的腥气。

楚屿的草鞋不太适合这种路面。编织的鞋底在湿滑的落叶上打滑,他走了几步就差点摔了一跤,——左脚踩在一块被落叶盖住的苔藓石上,脚底一滑,身子往前栽。

展凌晔的手从前方伸过来,扣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精准,不大不小,刚好把他往回带了半步。

楚屿站稳了,低头看了看那块苔藓石。"三千年在山上我没摔过一次。化形两天摔了三次。两条腿的生物怎么这么不稳定。"

"你以前有几百条根。"展凌晔松开他的手腕,继续走。

"根不会打滑。根会抓。"楚屿跟上他的步伐,脚步比刚才小心了些,每一步都先用脚趾试探地面的硬度再踩实。"人类的脚底板太光了,没有抓地力。应该长成树根那样,带倒刺。"

"那叫脚气。"厉锋在后面插了一句。

楚屿回头瞪了他一眼。厉锋嘿嘿笑了两声,铁锤把一根碗口粗的枯枝扫断了。

山路越走越陡。到了午后,他们已经翻过了桐庐镇后面那座山的第一道山脊,进入了两山之间的峡谷地带。

峡谷底部有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上全是拳头大的鹅卵石,踩上去咯咯作响。

展凌晔在河床边找了一块平整的大石头,示意休息。

三个人坐在石头上。厉锋从行囊里翻出几块干肉和三张烙饼,分了。

展凌晔接过一块干肉,用斩业刀的刀背把肉拍松了,撕成条状慢慢嚼。

楚屿啃烙饼。他的咀嚼速度比两天前快了很多,新生的牙齿和咬肌已经完全磨合了。饼很干,他吃了两口就开始找水。

展凌晔把水囊递给他。

楚屿接过水囊灌了两口,然后愣住了。

"这水……"他咂了咂嘴,"有松香味。"

展凌晔从他手里把水囊拿回来。那是灵泉水灌的瓷瓶,他出发前又灌了一次。

灵泉水里残留着楚屿的松香,毕竟楚屿在池子里泡了一个多月,整池水都浸透了。

"灵泉水,省着喝。"

楚屿看了看展凌晔喝水的动作,只抿了一小口,瓶口碰到嘴唇就收回去了。

他把自己刚才灌的两大口水在心里算了算,有点心虚。

"你应该早说。"

"说了你就不喝了。"

楚屿的嘴动了动,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吃完东西,三个人继续赶路。下午的路程比上午更难走。

峡谷的另一侧是一面近乎垂直的石壁,猎户的野径沿着石壁底部蜿蜒,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攀爬。

厉锋的体型在这种路段是个大问题。他的肩膀卡在两块石头之间过不去,只能把铁锤先递过去,自己侧身挤过来。有一段路石壁上长满了藤蔓,他一把抓住藤蔓往上拉,藤蔓从石缝里被扯出来,连带着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

楚屿被一块飞来的碎石擦了一下肩膀。不疼,但他本能地抬手挡了一下。

"没事。"他朝展凌晔摆了摆手。展凌晔已经回过头来了,左眼光纹转了两圈才收住。

太阳开始下山的时候,他们翻过了峡谷,进入了苍梧山的外围山脉。

苍梧山的植被和桐庐镇后面的杂木林完全不同。这里的树更高、更密,以松柏为主,树干笔直,树冠在高处交织成一片连绵的绿色穹顶。

地面上的落叶是松针,棕红色的干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的气味。

楚屿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一棵老松树下面,仰头看着树冠。夕阳的余光从松针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的手伸出去,掌心贴在老松树的树干上。

粗糙的松皮,纵裂的纹路,渗出的松脂在他的掌心留下一片粘腻的琥珀色。

"多大了?"展凌晔走回来,站在他身后。

"两百年左右。"楚屿的声音轻了下去,掌心贴着树干没有动。"根系很健康,扎了三丈深。主根碰到了一块花岗岩,绕过去了。有一条侧根在三年前被虫蛀了一截,现在在自己修复。"

他把手从树干上拿开。掌心沾着松脂和碎松皮,琥珀色的灵核光点在松脂的映衬下几乎看不出来。

"天黑了。找个地方过夜。"展凌晔朝前方的一片松林指了指。松林中间有一块空地,地面平整,三面被松树围着,只有一面朝南开敞。

三个人走进空地。厉锋放下铁锤,开始捡枯枝生火。展凌晔从行囊里翻出火折子递过去,厉锋接过去,用锤头砸碎了几块枯木当引火物,火折子一点,火苗蹿了起来。

篝火在空地中央燃烧。松枝燃烧的气味在夜风中扩散开来,和周围松林自带的松脂气混在一起,浓得像一锅松香熬成的汤。

楚屿坐在篝火旁边,双手抱着膝盖。火光在他的脸上跳动,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两簇小小的火苗。

厉锋在火堆上架了一只铁罐,罐子里灌的是溪水,不是灵泉水。

水烧开了,他撕了一块干肉丢进去,又加了一撮盐。

"凑合当汤喝。"他把铁罐从火上端下来,用袖子垫着手递给楚屿。

楚屿接过铁罐,吹了吹,喝了一口。

咸的,但没有腌萝卜那么咸,他又喝了一口。

"还行?"厉锋问。

"还行。"楚屿把铁罐递给展凌晔。展凌晔喝了两口,递回给厉锋。铁罐在三个人之间转了一圈,干肉汤见了底。

夜深了。松林里有虫鸣,有夜鸟偶尔的叫声,有风穿过松针时发出的簌簌声。篝火烧到了后半段,火苗矮了,变成了一堆红彤彤的炭火,偶尔迸出一两粒火星。

厉锋靠着铁锤的锤柄,打起了鼾。他的鼾声像拉风箱,一抽一送的,把附近的虫鸣都压了下去。

展凌晔坐在篝火另一侧,斩业刀横在膝上。他没有睡,左眼光纹缓慢转动着,扫描着周围五十丈范围内的灵力波动。

松林里没有异常。几只小型的灵兽在树冠间穿梭,松鼠大小的,灵力微弱,对人没有威胁。

楚屿也没睡。

他抱着膝盖坐在火堆边,眼睛望着头顶的天空。松树的树冠之间露出一块不规则的天窗,能看到几颗星星。

"展凌晔。"

"嗯。"

"你在枯骨城见过何庸的人。"楚屿没有看他,目光停在星星上,"那个持盾者说'师父让你拿走'。你觉得何庸知道你现在要来苍梧山吗?"

展凌晔想了一息。"不确定。但他知道我迟早会查到炼丹坊的事。温既白是苏回生的老朋友,这层关系不算隐秘。何庸如果想查,查得到。"

"那他会不会在苍梧山设伏?"

"可能。"展凌晔的手指在刀鞘上轻叩了一下。"但他在枯骨城放我走了一次。如果他想杀我,那次是最好的机会,我灵力只剩三成,身边没有人。他没动手。"

"不动手不代表没有恶意。"楚屿的声音沉了下来。"他可能只是不想亲手杀你。留着你有用。"

展凌晔没有反驳。

楚屿把视线从星星上收回来,转向他。篝火的余烬在楚屿的眼底投下一层暖红色的光,琥珀色的瞳孔在这层光里显得格外深。

"你腰里那块铜牌。"楚屿说,"你带来了。"

展凌晔的手按了一下行囊。铜牌在最底层,隔着几层布料和瓶瓶罐罐,但楚屿的灵核能感应到铜牌上何庸的灵力残留。

"带了。"

"你还是想见他。"

"想。"

楚屿沉默了几息。篝火的炭块塌了一角,火星扬起来,在夜风中飘了一会儿才灭。

"那我跟你去。"

"你……"

"我没说阻止你。"楚屿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很稳。"我说跟你去。你去见何庸,我在旁边,你问他话的时候我不插嘴,但如果他动手……"

他伸出左手,掌心朝上。琥珀色的灵核光点在掌心亮了起来,像一颗微型的太阳,把周围半尺范围内的空气都照成了暖金色。

"一刻钟。够了。"

灵核的光芒只亮了一息就收了回去。楚屿把手放下,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

展凌晔看着他的拳头。指节分明,骨架匀称,新生的皮肤上还能隐约看到松绿色的灵力脉络。

他的目光从拳头移到楚屿的脸上。

火光映着楚屿的侧脸。颧骨的线条很干净,下颌收得紧,嘴唇因为干燥的夜风起了一点皮。墨绿色的碎发从木簪底下滑出来,贴在耳后。

展凌晔把自己的水囊递过去。

"喝水,嘴唇干了。"

楚屿接过水囊,喝了一小口。这次他很节省,只润了润嘴唇就把水囊还了回去。

"展凌晔。"

"嗯。"

"你心跳又乱了。"

展凌晔的手指在刀鞘上停了一拍。

"不是焦虑的乱。"楚屿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几乎被虫鸣盖住。"是另一种乱。"

篝火的最后一块炭塌了,火星扬起来一大片,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中飘散。

展凌晔没有说话。

他把斩业刀从膝上挪开,插在身侧的泥土里。然后他解开外衫的领口,从锁骨下方取出那枚玉片,是苏回生用灵泉水和楚屿松脂炼的那枚。

玉片在掌心泛着微弱的温热。灵核的脉动通过松脂的灵力印记传导过来,节奏和楚屿此刻的心跳完全一致。

他把玉片重新塞回衣领下。

"你能感应我的心跳。"他说,"我也能感应你的。"

楚屿的呼吸停了一拍。

"松果在我体内,玉片贴着我的皮肤。你的灵核每跳一下,松果跟着跳一下,玉片跟着热一下。"展凌晔的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件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从你开始凝灵核那天起,我就一直在感应。"

夜风穿过松林,松针的簌簌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厉锋的鼾声稳定地一抽一送,完全没有醒的迹象。

"你的心跳现在很快。"展凌晔说。

楚屿把脸转向另一边。篝火的余烬只剩微弱的红光,照不清他的表情,但展凌晔看到了他耳廓的颜色。

红的,从耳尖一直红到耳垂。

"别读我。"楚屿的声音闷闷的,从偏过去的脸的方向传来。

展凌晔的嘴角弯了。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每次都是他对楚屿说的。现在反过来了。

他把外衫的领口系好,拔出插在泥土里的斩业刀,横回膝上。

"睡吧。明天还有一天的路。"

楚屿没有立刻躺下,他抱着膝盖又坐了一会儿,红色慢慢从耳廓退下去,呼吸恢复了正常的频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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