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江萧和桑北栀赶回到禹城的时候, 已经是下半夜了。

江萧本不肯让桑北栀淌这趟浑水,但是桑北栀坚持的话,她一向是没有任何办法的。

让管家丽姐接走了熟睡中的暖暖, 桑北栀就紧紧抓着江萧的手不放了,神情淡淡,但是眸子里满都是倔强。

“你……”江萧欲言又止。

“我不回去。”桑北栀就像是她肚子里面的蛔虫, 精准地预估了她的下半句话,然后成功拦截。

“你去了也……”江萧再次开口。

“谁说我去了没用的?我可是你的合法妻子,你分到的遗产还有我的一半呢。”气势灼灼的语气。

江萧:“……”她总是有千万种理由, 江萧最后只是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上了回江家的车, 桑北栀和江萧坐在车上,都有些沉默不语,但是桑北栀的手,一直被江萧紧紧攥着。

禹城的雪下得小, 而且已经停了, 除了偶尔看到停在路边的车辆上一层薄薄的雪,别的地方的雪似乎都没了。

尤其是路面上的雪,被来来回回的车轮碾压, 早已化为水, 和路上的灰尘一起,凝成泥水。

车辆行驶过去,跟着车轮溅起来一串的泥点子。

空气之中,依旧是冬日的冷肃,铺上一层浓重的潮气,像一块湿抹布, 盖在城市上空,冷凝得喘不过气来。

江萧的手也是冷的, 冷得像是一块冰。

桑北栀的指尖轻轻动了动,江萧以为是攥得她不舒服了,稍稍松开力度,桑北栀的手就有了辗转腾挪的空间。

她没有挣脱,她只是让自己的手掌在江萧的掌心里面调转了方向,指尖钻入江萧的指缝之中,挤进,十指相扣。

都没说话,但是一瞬间,好像是读懂了很多。

桑北栀的手心的暖度,就顺着紧贴的肌肤浸染过来,是一种温温的,绵而长的持续的暖意。

“说实话,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是江萧首先开了口。

她已经沉默了一路,这会儿距离终点还有不到十五分钟的距离,终于是开了口。

桑北栀没有接这句话,只是转过头去,看着江萧,做出来一副倾听的模样。

“确实如舆论所说,我有的一切,都是他给的……”江萧的语气稍微凝住,像是冻在空中。

车里呼呼的暖气,都吹不散的冷凝。

“他对我倾囊相授,对我倾力扶持,有现在的一切,都是站在他的肩膀上。”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其实我也很纠结,我并没有……”

父爱,江萧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感受到,但确切地感受到的是江承宇的扶持。

她从来都不是刚愎自用的人,也清楚地知道,在现在的社会背景下,她要是白手起家,走到现在几乎是不可能。

从和江承宇站在对立面的时候,她心中就有犹豫不定,但最终,还是被想要知道真相的心理占据了上风。

她想,江承宇到底是不是狠心做绝,还没有定论,等到有了定论,她心里就会有答案。

但是,还没有定论,就硬生生把她推到了答案这一步。

桑北栀有些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因为人总是没有办法设身处地想他人之想,和人完全共情的。

她也没资格说什么,只是静静看着江萧,看着江萧睫羽抬起来,幽沉的目色与她对视。

对视了足足有三分钟之久,江萧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气,收紧指节,轻声道:“谢谢你。”

江萧这种人,不需要任何人帮她做决定,她不喜欢别人的建议,也不喜欢别人的说服,她能自己想得通。

她眸子里的犹豫之色已经压下去,平静缓和,一如往常,那个沉稳镇定的江萧已经回来了。

这件事似乎已经成为了大新闻,虽然是后半夜,但是守在别墅区的记者依旧不少。

看到江萧的车,引起了骚乱,有人冲上来,然后被周密的安保力量拦住,车没有任何停留,江萧也没有出面,没有降下车窗,就这么驶入到别墅区内部。

远远的,看见自家大门的时候,江萧就看见了门口的人。

潮湿的冷空气,一张口就是蒸腾的白气,魏舒穿得很单薄,连一件羽绒服都没有披上,仿佛是从室内急匆匆跑出来的,身上只一件菱格的羊毛衫,发丝略有些凌乱,紧紧抓住了眼前人的胳膊:“别走,我跟你说了,不准走。”

“魏总,我又不是嫌疑人,你总不能限制我的人生自由。”被抓住的中老年男性有些无奈。

他想甩开,但不知道魏舒哪儿来的力气,把他拽得死死的,衣服都拽得变形撕裂,死命就是要抓住他。

“你现在要走,是不是说明你心虚了?”

“事情还刚刚发生没有十二个小时,你主子走了,你这个忠仆,现在就要出国远走他乡,谁知道你有没有猫腻?”

魏舒一句一句咄咄逼人,她不敢松手,她不能松手,江承宇死了,现在唯一有可能知道真相的就是这个一直跟在江承宇身边的忠仆,他要是出国消失了,有可能她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真相了。

“魏总,警察的通告都已经出来,法医早已认定,非他杀,没有疑点。”陈正国无奈劝说。

他看了眼腕表,忍不住着急,眼看着就要赶不上航班了。

他不明白,平日里没见这娘们跟江承宇关系多好,怎么这会儿像是敢死队员一样,平日里在外面端方持重的形象也不要了,就是一口咬住他不放了,像是条疯犬。

这么大的企业家坠楼是大事,当地警方几乎是迅速就介入了调查,八个小时之内就出了新闻通告——

法医鉴定为高坠死亡,没有抵抗伤、约束伤、威逼伤,血液未检测出毒性,对死者的生前轨迹调查也没有疑点。

简单解释就是——他是自己跳下去的,没有人逼迫,没有人下药,至于他为什么跳下去,警方没有结论,但排除了刑事案件的可能,所以已经撤出了调查,盖棺定论。

“就连警察都没有约束我的人身自由,魏总,你有什么权利让我不要走?”陈正国看了一圈周围站着的人,都是江家的佣人、司机,他作为江承宇身边的人,对这些人有指挥权,“你们看着干什么?把这个疯女人拉走。”

“别动,都别动——”魏舒扬声,拉着陈正国的力道不放,沉声,“我并非不让你走,我只是让你等小江回来。”

“你别忘了,江总走了,以后主事的人就是小江,她不回来,你凭什么走?”魏舒也是掷地有声。

周围的佣人们伸出去的手都凝固住了,有些进退维谷。

主家死了,他们以后还能不能干下去都不一定,现在介入争端……

魏舒是外人,但是她抬出来了小江总,一面是主家的管家,一面是主家的女儿,好似……帮谁都不对。

就在两厢争执不下的时候,忽有刺目的车灯,从路的尽头照过来,刺得人忍不住眯着眼睛。

渐渐看到,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不疾不徐地开过来,魏舒心头一喜:“小江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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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陈正国冷哼,“回来了又如何?说到底,我伺候了江总一辈子,也是长辈。”

说话间,车门已经打开,黑色的高跟鞋,落在地面上,潮湿的地面,还有没干透的水渍,不够清脆的声音,像是闷在人的心里,她抬步,一步一步,从车灯里面,逆光而来。

车灯把她的身影打得格外颀长,窈窕而不纤瘦,沉稳而又利落,她的脚步也不疾不徐,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地上,一步一步,伴随着她的脚步移动过来,黑色毛呢大衣的衣角微微摇晃,有种隐而不发的淡淡的压迫感。

“陈叔,这是要急着去哪儿?”江萧在正在拉扯的两个人面前站定。

她这句话出来,语气里完全没有丧事的哀恸,也没有任何犹豫的动摇,像是钉子,扎到陈正国心里,他知道,今天晚上这架飞机,他是注定赶不上了。

桑北栀从车上一路小跑下来,手里拎了个车上的毯子,走到魏舒身边展开,把她牢牢裹住了。

她身上满都是更深露重的寒气,冻得脸颊通红,全身都在微微发抖,却在此时,还紧紧抓着陈正国不放。

客厅里面,桌上上了热茶,桑北栀递了一杯到魏舒手里,满目担忧地看着她。

陈正国不知道她在坚持什么,但是桑北栀知道,她知道魏舒现在的内心多么波涛汹涌,又是多么偏执坚定。

她摸了摸魏舒的手,还是不放心,起身走到玄关的位置,拎起来衣架上挂着的外套,走过来,披在魏舒身上。

“陈叔要出国?”江萧的语气缓缓,没有敌意,只是在平铺直叙说一件事一般。

但她这个人就是如此,越是平铺直叙的语气,越是让人觉得肩膀上的压力一沉。

被那双幽沉的眸子扫过去的时候,更是让人觉得不敢直视,仿佛肩膀上的压力又是一沉。

“小江总,你也是知道的,我家人早就在新加坡定居,我是因为先生的提携和恩情,才留在国内。”

“如今,先生走了,我对国内自然没什么牵挂,我年岁已高,到国外享天伦之乐也是应当的。”

别人,或许就被江萧的语气和神情吓住了,但他是多少年的老狐狸了,说出来的话滴水不漏,语气都不慌不忙。

而且,看了一眼江萧,缓缓地,继续说道:“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我自知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地位和权势可以图谋,我也放下了……小江总的意思是,我为江家鞠躬尽瘁这么多年,现在连告老还乡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不动声色地将了江萧一军,这话要是江萧敢接,要是传出去,集团里面还不闹翻天了?

“我当然没有这个意思,我让魏阿姨把您留下来,也没有什么恶意,只是想着陈叔辛苦了几十年,就这么走了,倒是我无情无义,该给的还没给,连个送别宴都没有,传出去多不好听。”江萧打太极拳一样,摆回去了。

“哎,我这些年,在江家拿的也够多了,我不贪心。”

“先生待我好,我不该这个时候走,奈何前段时间体检出来冠心病,医生说最好不要情绪波动,故而,我才不忍留下来参加先生的葬礼,生怕到时候悲恸太过,反而给葬礼添乱。”

意思是——你再留我,小心我发病给你看了。

魏舒忍不住有些着急,张口,迎上江萧的目光,一个音节都没有发出来,深深呼吸了一口气。

虽然江萧目光里的意思是让她安心,但她怎么能安心?

“时间也不早了,既然陈叔身体不好,就先去休息吧。”江萧却说了这么一句。

“小江……”魏舒忍不住,却再次接到江萧让她安心的目光。

目送着陈正国离开,魏舒终于是忍不住:“他可能是唯一一个知道真相……”

“放心,他走不了。”桑北栀唇角扬起,轻轻笑了笑。

魏舒怔了一下:“啊……”

桑北栀看向江萧:“报警吧,东西我已经塞到他的口袋里面去了。”

“什么东西?”魏舒道。

江萧抬起手,手腕上空落落的,淡淡道:“我的腕表。”

白金钻表,奢牌定制款,全球只此一枚,价值不菲,现在就在陈正国的兜里,他“偷的”。

说起来,这个办法,还是桑北栀想出来的,下车之前她就把江萧手上的腕表撸下来了,趁着给魏舒拿外套的时间,就塞到了他的衣服口袋里面。

这老头急急忙忙,应该都来不及检查。

说起来,还要多谢这些年的工作经历,桑北栀见到了各种龌龊的手段,栽赃偷窃什么的,用好了也是好手段。

根本没到机场,就被警察扣下了,桑北栀再见到他的时候,果然没有了之前的神气,看着江萧的眸子格外阴沉。

“我不记得,腕表到底是……”江萧语气拖长。

陈正国沉凝着脸色,也并没有开口辩解,以他的身价,没必要偷这么一块腕表,他知道辩解无用。

然后就听到江萧下面的声音:“应该是我认错了衣服,误放了。”

她说着,唇角轻轻扬起,在陈正国的眼中,这个神情却格外挑衅——我想让你走不了,有一千种办法。

还是坐下来谈条件了,陈正国目色锐利:“我给你想要的,我要出国,还有,我要我应得的,先生给我的遗产。”

江承宇很早之前就定下了医嘱,像他这么注重血缘和继承人的人,遗产的大头自然是给了江萧,但还有一部分,他分了出去给身边信任的人,除了江萧之外,分到最多的就是陈正国。

也就是因此,江萧接到电话说陈正国要出国的时候,她就觉得不对劲。

虽然在国外也可以委托律师,但是这么大一笔钱,不落袋为安就往外跑,怎么都不对劲。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江萧依旧从容,占据了所有的制高点。

“不就是……”他下意识脱口而出,然后硬生生止住,确定自己已经被江萧拿捏,没有反抗的余地。

“当年小姐的事情,还有你妈妈的事情,不是吗?”他说出这句话,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是放下了所有的重担。

他继续说道:“在我的行李箱里,里面有一个黑色的皮匣子,匣子里面有个U盘,你们想知道的,里面都有。”

他不再说话,魏舒一眼就看到了玄关那个黑色的行李箱,又急又乱地跑过来,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全翻出来。

乱七八糟的衣物丢了一地,她也终于找到那个U盘。

U盘里面,是几段视频,按照时间的顺序排列,最上方,已经是二十年前。

屏幕上投射出来,是监控视角,江萧辨认出来,是家里三楼,走廊上的视角,只是装潢和布置有些不一样。

没有声音,有人打开了走廊尽头的房门,有一道人影走出来,是个女人。

模糊,江萧不认识。

但是看魏舒一下子紧张起来的眸色,她了然,这位就是她那位早亡的姑姑——江颖。

而监控右上角的时间,二十年前,江颖自杀的那天下午十五点三十七分。

当年,对外通告,江颖的死亡时间,是下午的十五点四十三分,也就是目前这段视频的六分钟之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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