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江颖从卧室走出来, 脚步明显又急又快,可也就刚刚往前走了不到二十步的距离,她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在模糊不清的监控画面里面, 另一端,有位男士入镜,他只穿着家常的家居服, 一步一步走过来。

虽然说二十年过去,模糊视频难以辨认,但能在这个家里, 穿这样的衣服, 只能是江承宇。

他们似乎在对话,可惜了,监控视频是听不到声音的。

只是看出来,江颖的情绪很不稳定, 有些激烈的手部语言动作, 持续了两三分钟。

然后,她似乎是放弃了,她侧身想要从江承宇身边走过去, 被拦住, 江承宇伸手拽住了她手里的——行李箱。

也是这会儿,大家才注意到,她手里拖着个小小的登机箱。

江颖往前走,没能走得动,只好转身,继续回到对峙之中。

江承宇又说了些什么话, 她的情绪却越发激动起来,她想要挣扎, 但是江承宇拉着她的力道却越来越沉。

走廊的尽头是她的房间,另一边是她拦路的哥哥,她想离开这里,但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丢了手里的箱子,手按在三楼的护栏上,抬腿就迈了上去,伸手指向江承宇,似乎是在威胁他。

这个动作实在是太危险,她几乎是坐在护栏上,有一半的身子都是腾空的。

就算是隔着时间,隔着视频的屏幕,看监控的人,都忍不住心悬到了嗓子口。

但是无论是谁,都看得出,她不想死,她不是万念俱灰去寻死的,她只是在用这个办法,逼迫她的哥哥让步。

但没有,她就算是这样逼迫了,江承宇也没有让步的意思,反而是往前逼近了一步。

然后,伸手抓住了江颖的小臂。

江颖想要把他甩开,奋力挣扎,但他不松手,如此悬在护栏边上的对峙。

变故突生,也不知道是谁用力过猛,拉扯的力度失衡,江颖顿时身体一倒,朝着护栏下面掉下去。

江承宇没松手,他紧紧抓住了江颖的手,两个人就这么悬在了护栏边上。

但是一个成年人的重力是很可怕的,若是锻炼有素的人可能还能坚持一会儿,但江承宇很快就力气不支了。

画面里,有人匆匆跑过来,管家的装束——应该就是陈正国。

可还没等到他跑过来,那紧紧攥着的手就分开了,江承宇俯身朝下看去,像是一瞬间滞住,就连陈正国也愣住。

“是意外。”陈正国的声音缓缓响起来,缓缓开口说道,“就是意外,你们都看到了。”

魏舒的周身都在发冷,她只觉得一层一层的冷汗冒出来,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这是她人生的最后几分钟啊……

江颖要去做什么?她要带着行李离开这个家。

她忍不住想起来曾经她们一起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喝咖啡的时候——

她们密不可宣的关系,注定了不会有很多的机会去约会,去做那些情侣会做的事情,每天也就午休会一起下来喝个咖啡,算是两个人的二人世界。

她们肩并肩坐在咖啡店面朝落地窗的位置上,春光很好,和煦的阳光落进来,落在江颖深棕色的发丝上,她缓和地笑着,只是看着外面的蓝天:“实在不行,我就和你私奔好了。”

“我才不信你的……”魏舒轻笑了一声,饮了一口咖啡,也看向外面的蓝天。

作为江颖最亲近的人,魏舒自然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有才智,有能力,性子温和,待人接物都款款有礼,在公司内人缘很好,大家都觉得她像柔和的春风。

温和是她的底色,这辈子,她好像没有为什么事情抗争过。

家里父母在她小的时候就意外去世,她和哥哥相依为命,从小就是乖乖女,哥哥打工赚钱供她读书,她也不负期待,几乎从小到大所有排名次的考试,她都是第一名。

出国留学,又因为哥哥的一句“回来帮我吧”,她就放弃了在国外已经找好的工作,回来进了家里的公司。

甚至,和桑家的联姻,她也没有抗争过,只是暗地里打听了一下,这位姓桑的青年才俊风评不错,容貌中上等,人也算是谦逊有礼,只是打听,甚至没有见过面,她就点头同意了。

所以当江颖跟她说“私奔”的时候,魏舒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就现在,也挺好……”

她不想逼着江颖和家里决裂,因为对江颖来说,哥哥很重要,她不想让自己爱的人陷入两难境地。

可后来,居然是江颖主动提出来——出国,做试管,生个孩子,以后定居国外。

还给魏舒看了她的存款,说,就算是离开家,以后她们也可以有起家的本钱。

魏舒像是被她推着往前走,甚至取卵做试管这件事,提出来之后不到一个月,她就已经做了。

在国内取出来的卵子送到了国外,在国外试管受精成功,一切都好像是按下了加速键。

然后,忽然就一切终止。

“陈叔,既然你在场,那你应该还记得,他们是为了什么吵起来的吧?”江萧缓缓开口。

魏舒空白的脑子嗡了一下,缓缓恢复了运转能力,听到江萧的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通红的眼睛紧紧盯着陈正国:“对,你在场,你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他们为什么会吵起来?”

“桑家悔婚之后,先生觉得面子上过不去,更存了要找个更好的妹夫的想法,让桑家悔恨莫及,逼着小姐去相亲,小姐不肯……”

“不可能,不可能。”魏舒一下子就打断了陈正国的话。

她的两只眼睛像两只钩子,紧紧勾住陈正国的脸,想要从他的神情里面看出来什么。

“阿颖相亲的事情不是一次两次了,她平时性格温和,怎么可能就因为相亲的事情,有这么剧烈的冲突?”

虽然刚才短时间的大脑空白,但魏舒到底是魏舒,她在生意场上叱咤风云,少不得一个逻辑紧密的脑子。

“你告诉我,你告诉我真相好不好?”但是再逻辑清晰的人,这会儿也免不了的情绪崩溃。

她语气之中甚至有了几分示弱的哀求:“阿颖跟我说,她有两个亲人,一个是亲哥哥,一个是陈哥……”

“她把你当做她的亲哥哥,她给你过生日,给你买衣服,还帮你解决债务问题,她是真的把你当做家人,就当是为了阿颖,你能不能告诉我真相?”

就算是极为崩溃的时候,她依旧是有章法的,她懂得这个时间只能以情动人了。

陈正国压在膝盖上的手忍不住收紧,尤其是听到魏舒的话,一句一句,他收得越来越紧。

眼眶有些湿润,似乎也是真的动了情。

“小姐……”陈正国缓声,声音里有些不经意的颤抖,“她对我真的很好。”

这些事,不算是秘密,在江承宇手底下做了一段时间的人,都听说过这样的一段逸闻。

当时,江承宇还没开始做生意,江颖也只是个中学生,晚自习下课晚,江承宇怕不安全,放学的时候去接她。

就是这个时候,遇到了陈正国,他那个时候,在学校门口做小生意,卖点水果和鲜花。

学校门口的黄金摊位就那么几个,谁来了早谁就占,他来得最早,每次占在最好的位置上。

却也因为这样,招致不满——

另外一个卖水果的摊贩,说他每天晚上买得太多,耽误了别人的生意,按照规矩,卖完一车就该走了,他却不走,这是坏了规矩。上来就把他的摊子掀翻了。

江承宇接到了妹妹,没打算管这样的事情,却被江颖拉住了衣摆。

“哥……我知道你有关系……能不能……”她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底气,这实在不该是她管的事情。

“他也是因为给妹妹治病,所以才……”江颖这句话,让江承宇的步子停下来了。

江颖在学校虽然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但也听过同学们的议论——说门口那个卖水果的小哥的水果不缺斤短两,还又便宜又好吃,没钱赊账他也很和气,他有个心脏病的妹妹,偶尔来帮忙,做生意都是为了给妹妹凑手术费的。

仿佛自古以来都是如此,学生群体总是有一往无前的侠骨柔肠。

他做生意实在,物美价廉,又有这样的故事,大家总是忍不住攒一些零花钱去买点东西。

他生意好,也是如此才生意好,和位置没有太大的关系。

江颖很少管这样的杂事,但是听到兄妹相依为命的故事,就忍不住心软,也去买过几次。

她的话还是说服了江承宇,江承宇只是打了个电话,就有小混混冲过来,帮着教训了那惹事的摊主。

江承宇一向混得很开,他能把妹妹供出国留学,能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能后来开得起来那么大的公司,不是没有底气的。

江颖走过去,买下了那些掉在地上被砸烂的水果,还把书包里常备的创口贴,亲手递到了陈正国的手里。

这件事,是陈正国认识江家兄妹的开始。

后来,江颖更是帮他在学校扩大宣传,他的生意越来越好,他送给江颖水果鲜花,不收钱,但是江颖还是每次都要执着把钱给他,让他留着给妹妹治病。

后来江颖在国外读书,通过中学老师知道,他给妹妹做了手术,借了不少钱。

又安排他到江家上班,明里暗里对他很多照顾。

这些过往,像是走马灯一样从陈正国的脑海里闪过去,他忍不住想起来江颖——那个温柔得像是月光的姑娘。

“她一向把你当家人,你从来不肯为了她……”魏舒的语气有些激烈。

“我也把她当家人。”陈正国声音扬起,然后缓缓落下,轻声道,“当成是生命里很重要的人……”

他似乎是沉沉呼吸了一口气,压住了情绪的起伏,缓声道:“我说的就是事实,争端就是因为相亲。”

“还有余下的视频,你们也不必看了,视频里没什么,不过是方婷这些年来对小江总母亲的磋磨。”

“但,这件事背后是先生一手促成的。”

“小江总偶尔打电话,会谈起在国外的学习生活,会偶尔说到,其实也很累。”

“作为母亲,她大概是心疼孩子,求了几次先生,说不要对孩子太过严苛,家里既然已经这么有钱,为什么不能让孩子健康幸福就好……”

“你们知道先生的性格的,他想要的是个优秀的继承人,而不是一个健康快乐的孩子。”

“他觉得,母亲的存在,可能会是小江总的阻碍,母爱慈爱,未免太放纵,他觉得这样是不像话的。”

“先生偷偷看了她的日记,更是从日记里看出来,她后悔把小江总带回来,有想要带小江总离开的意图。”

“这件事,是先生绝不能容忍的,小江总已经成年了,再有母亲蛊惑,真的放弃一切离开,先生的计划全都白费了。”

“先生绝不能纵容这件事的发生……正好,用方婷的手,借这件事,再推小江总一把。”

“他让我伪造了那本日记本,删掉了里面后悔的一部分,又加了些内容进去。”

“不必问我日记原本写了什么了,这些年过去,我早就忘了,当年那本日记也早就烧成灰了。”

说起来这样的话的时候,他竟然有些风轻云淡,就像是跟着江承宇的时间久了,做的事情做了,这样的事情,关系到人命的事情,在他的口中,居然是一文不值的。

他语气平静,缓缓开口道:“如果你们想让我在警察面前再说一遍,也可以。”

“祸不及家人,我冷眼旁观,的确是错了,希望小江总不要为难我在新加坡的亲人。”

明明从龙城赶回来,一晚上没睡,已经连续两天一夜没有合眼,但桑北栀知道,今晚,江萧恐怕依旧睡不着。

她洗了澡出来的时候,就见到江萧看着窗外有些怔怔地发愣。

她轻手轻脚走过去,从背后搂住江萧的腰身,抱住了,缓声道:“在想什么?”

“想妈妈。”江萧的语气很轻,没有隐瞒桑北栀。

这种真相,原本在她的猜测之中,但是实打实落下来的时候,还是像是巨石砸在肩膀上。

让她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杀人凶手,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要不是因为和桑北栀分手喝醉痛哭,妈妈不会带她回家认亲,要不是她打电话的时候说过自己有些累,不会有妈妈对他的恳求,也不会有后面的事情……

桑北栀感觉到,似乎有温热的湿润,砸落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江萧哭了。

没有声音,但她确确实实哭了。

桑北栀把脸颊贴在她的脊背上,轻声道:“不怪你,真的不怪你,妈妈肯定舍不得看你难过的。”

江萧转过身来,把桑北栀抱住了,紧紧抱住了,下颌搭在桑北栀的肩膀上,沉默了良久,才有缓缓的声音传递过来,她说:“栀栀,我只剩下你了。”

“无论遇到什么事情,保护好自己。”她重复了一遍自己之前说过的话,却又不确定地说道,“答应我,好不好?”

她怕失去,她太怕失去了。

她没有安全感,她患得患失,她的心就像湖面的浮萍,漂泊不定。

她想要紧紧抓住,这唯一能抓住的。

桑北栀被她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却没有挣扎,只是贴近了些,轻声道:“好,我答应你。”

江萧的情绪有些失控,桑北栀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把最近赵依柔给她转的电子邮件,又往后放了放。

赵依柔说,她就读的学校,今年刚好有招生的新政策,接收国内的留学生,而且按照桑北栀的情况,只要禹城大学出具证明,证明桑北栀完成了国内两年大学本科的学业,可以入学之后直接从大学三年级开始读。

而且,学校不要求学年,只要求学分,如果课程安排得当,可以在一年之内修完剩下的学分,就能拿到本科毕业证了。

对于桑北栀来说,这是个绝好的机会,可以用更短的时间,完成她没有完成的学业,不必从头再来。

桑北栀委实有些心动。

毕竟本来毕业就是本硕连读之后的硕士学历,结果现在只是个高中毕业生,谁心里都会不甘心。

桑北栀躺下了,但是没睡,她脑子里很乱,她听得到江萧也没睡,只是都在床上躺着不动,假装自己睡着了。

被子下面的手紧紧牵着,牵出来一层黏腻的手汗,但是谁都没有松开。

桑北栀翻了个身过去,把江萧抱住了,轻声道:“睡不着吗?”

“嗯。”江萧的语气淡淡的,桑北栀凑过去,在她的唇上轻轻吻了一下:“那能告诉我,你现在还在想什么吗?”

“想陈叔说的那些话……”江萧轻声。

“从他的话里听起来,他就只是个旁观者……”桑北栀欲言又止。

“你也觉得,有问题?”江萧道。

桑北栀听她这么说,就知道,江萧的脑子已经转过来了,她这个人还挺让人佩服的就是,无论是什么样的事情,哪怕是两天两夜不睡觉,她也总能把自己保持着最清醒敏捷的状态。

高精力人群,有时候就是这样——非人类。

“人在讲故事的时候,总是倾向于为自己脱罪,这些年来,陈叔可以说是爸爸的第二个大脑,若说所有的决策都是爸爸做的,他没有建言献策,没有推波助澜,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江萧缓声。

其实从他说起来这些事情风轻云淡的平和语气就能听得出来,他经历风风雨雨,心理素质一流。

如今,当事人全都死了,留下的所有证据就是那几段监控视频,监控视频里面,没有陈正国的任何罪责。

“他大概也是确定了,就算是真相大白,也不会有任何罪责,最大的风险,就是你的怒气和报复……”

江萧这个人,睚眦必报,在外面是出了名的。

桑北栀叹了口气道:“还算是他有担当,这个时候,还记得为妻儿求情……”

“他没有妻儿。”江萧随口说道,“他说的亲人,是他妹妹一家,他赚的钱,基本上也都给了妹妹一家。”

“没有?”桑北栀的语气却忽然拔高了几度。

“对啊,没有。”江萧有些纳闷,桑北栀的反应有些不对劲。

“他一直是家里的管家,是爸爸的左右手,我同他关系也不错,他家里的情况我还是知道的。”江萧继续说道,“他一生没有娶妻生子,唯一的亲人就是妹妹,他妹妹的心脏病手术很成功,在新加坡嫁了个新加坡华人,生了一儿一女,以往假期的时候,还见他妹妹带着家人回来看他……”

“有的。”桑北栀却忽然这么开口。

“江萧,有的。”桑北栀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

“你信我。”桑北栀解释说道,“我在服务业做了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

“做服务员,这点还是能看出来的,客人是夫妻关系还是出来偷情的情人,整张桌子谁是主位谁地位最高,谁和谁应该是不对付的,谁和谁应该是好朋友……我习惯性地会去打量席中的所有人,免得服务出错。”

“他无名指有戒痕,你还记得,他之前有戴戒指的习惯吗?”桑北栀立刻问道。

黑暗之中,江萧微微蹙了蹙眉,没说话,桑北栀只当她是在思索,也没说话。

她只觉得江萧微微动了动,然后伸手过来抱住她,搂在了怀里,轻声道:“栀栀,你比我想象中,过得还要难一些……”

原来,她不是在思索戒指的事情。

她是在想刚才桑北栀的话。

她为桑北栀觉得委屈,之前那个“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无法无天的桑大小姐,到现在形成察言观色的习惯,受了多少委屈?

她一直以为,服务员就是体力工作,但没想到,里面还有这么多,让人卑躬屈膝的学问。

她没说心疼,但是话里全都是心疼,就连是哪个被只都忍不住愣了一下,不是在聊江家的事情吗?

桑北栀没立刻说什么,说实话,她没觉得委屈,一份价钱一分货,高档餐厅工资高,要求自然高,她身边的那些人都是这样过来的,林明美比她厉害多了,受的委屈也比她多多了。

只是江萧的话,让她觉得心里有些软软的。

大概是,爱你的人,永远觉得你委屈,永远觉得你过得不好。

作者有话说: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