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叫朕六郎
第二日，王礼醒来时，身侧床榻空荡荡，赵玦早已起身前往大朝会。
等到赵玦散朝，王礼赶到御书房。
行至御书房外宽阔的宫道，却见一人已候在廊下，身着文官官服，身姿挺拔，正是程平。
不过短短数日不见，程平明显清减了，原本合身的官服显得有些空荡，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
然而他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沉静地望着远处巍峨的殿宇飞檐，精神气魄并未被疲惫压垮。
王礼脚步微顿。那日他让程平先出城接应自己，没想到自己被赵玦守株待兔，与程平再无联系。
此刻见他，心中泛起一丝复杂情绪。
按赵玦的性子，不可能轻轻放过程平，恐怕与自己出逃事件也受了不小的折磨。如果真是程平告密，他也能理解，如果是自己可能也差不多。
更何况程平如今的处境，自己难辞其咎。
他正欲上前，想问问程平这几日境况如何，问一句前因后果。脚步刚动，还未及开口，御书房那扇沉重的雕花殿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一名内侍躬身而出：
“陛下请程大人入内觐见。”
程平神色一凛，立刻整了整衣冠，躬身应道：“是。”
他随着内侍向殿门走去，垂首迈过高高的门槛，身影没入殿内深沉的阴影中。
王礼站在原地，望着重新合拢的殿门，怕是要等程平出来才好问了。
赵玦与程平说了什么，他不得而知。隐约能听到，殿内传来赵玦的问话声，听不真切，却带着无形的威压。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秋日阳光带着凉意。一名内侍走了过来：“公子，陛下请您到殿内坐，外头风凉。”
殿门再次开启，内侍侧身引他入内，御书房光线比之外面略显幽暗。
王礼抬眼看去，只见赵玦已从御案后起身，负手立于悬挂的巨大舆图前，听见脚步声，侧首望来，脸上神情平静无波，辨不出喜怒。
程平则垂手侍立在御案下方不远，姿态恭谨，见王礼进来，立刻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下官见过王公子。”
“程大人，别来无恙?”王礼还以平礼，目光飞快地扫过程平的脸，对方眉眼低垂，神色恭顺，只是那略显单薄的背脊，透露出紧绷。
赵玦的目光在王礼身上停留一瞬，随即转向程平：“程卿方才所陈，甚合朕意。南疆地理民情，叛军盘踞州县之虚实关联，条分缕析，颇见功底。平叛大军主事一职，予你暂领，随军参赞，望你勤勉用事，勿负朕望。”
“微臣谨遵陛下教诲，定当竭尽驽钝，以报陛下知遇之恩！”程平深深一揖。
“嗯。”赵玦淡淡应了一声，挥了挥手，“你且回去准备，既然你推荐了李游，就让他接手你现在手里招贤馆与百家讲坛之事。”
“是，微臣告退。”程平再次行礼，后退几步，方才转身向殿外走去。经过王礼身侧时，他脚步未停，甚至连目光都未再偏移分毫。
殿门在程平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与声响。御书房内只剩下赵玦与王礼两人。
赵玦踱回御案后，却未立刻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案沿上轻轻敲击着，目光落在王礼身上。
“放心了？”赵玦开口，打破了沉默。
王礼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挂上了讨好的笑容，带着刻意为之的轻松与无辜：“哪有不放心的，陛下明察秋毫，知人善任，是程平的福分。陛下怕是想多了，臣只是恰好路过。”
赵玦收回了目光，不再看他，撩袍坐了下来，顺手从旁边拿起一份未批的奏疏展开，视线落在字里行间，仿佛只是随口闲谈：
“朕在你心中，就是那般是非不分、心胸狭窄，会无故迁怒于下臣之人吗？”
【你是不是，自己心里没数吗？】
王礼面上笑容不变，甚至更殷勤了两分，上前两步来到御案前，语气带着恭维：“岂敢，陛下胸襟如海，明辨忠奸，是我胡乱揣测，陛下大人有大量。”
赵玦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奏疏上，指尖划过一行朱批，并未在意王礼的奉承。
然而，就在王礼以为这茬算是揭过时，他却忽然抬起了头，看向王礼，眼中没有丝毫笑意：“朕可没什么肚量，尤其是，在涉及你的事情上。”
王礼脸上讨好笑容，僵了一瞬。
赵玦仿佛没看见他细微的变化，继续道：
“程平是个人才，这点朕不否认。但他先前与你过从甚密，心思难测。朕让他随军，是给他机会，也是看他如何选择。”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至于他为何最终对朕‘开了口’，说了些或许本不愿说，又不得不说的实话……倒也不全是因为朕的威压。”
他的目光锁住王礼，“朕只是派人，将他妻儿，‘请’到了京都，妥善安置罢了。告诉他，只要他尽心为朕办事，他的家人自会安稳无忧，享朝廷俸禄供养。他，是个聪明人。”
王礼眼皮跳了跳，他就知道赵玦不是什么好人。
“怎么？”赵玦微微倾身，靠近御案，也靠近了站在案前的王礼，“觉得朕手段不堪？”
王礼喉咙发干，勉强扯了扯嘴角：“陛下……深谋远虑，我……不敢妄议。”
赵玦盯着他看了片刻，才缓缓靠回椅背，重新拿起那本奏疏：
“朕不在乎手段是否光明，只在乎结果是否有效。你答应朕了，留在朕身边，如若不然，朕也不知道朕能有什么手段。”
“不敢了，以后都不跑了。”王礼立马表态。
他一边说，一边目光快速扫过御案，上前两步，提起那青玉壶，手法略显生涩地斟了一杯热茶，小心翼翼地双手捧到赵玦手边：“陛下说了这许久，定是渴了，请用茶。”
赵玦没有碰那杯茶，反而轻轻拍了拍自己身侧的空位：“坐过来。”
王礼头皮一麻，立刻瑶着双手，连退两步，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不了，不了！陛下批阅奏章，日理万机，岂敢打扰，我坐那边就好，那边就好！”
他边说，边脚步凌乱地在另一侧，那里摆放着一张稍小的黄花梨木椅，是昨日他协助处理奏章时坐的位置。
他坐下后，立刻伸手从旁边那摞奏疏最上方取下一份，唰地展开，将脸埋在了那密密麻麻的字迹之后，只露出一个黑发束顶的脑瓜和微红的耳尖。
“给陛下分忧，陛下您忙，您忙……” 他的声音从奏疏后面闷闷地传来，带着欲盖弥彰。
赵玦看他这慌张样，起了逗弄心思。
他随手将那份根本没看进去的奏疏搁在案上，好整以暇地起身，缓步走到王礼身侧，站定。
高大的身影自然而然地投下一片阴影，将坐在椅中的王礼完全笼罩。王礼举着奏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赵玦俯下身，靠近，微微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王礼的耳廓，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然后，王礼听到一个近乎呢喃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响起：
“朕说过，私下相处，你可叫朕的名字，不过……”
他故意顿了一下，才继续用那种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声说道：
“……朕今天，忽然想听你叫点别的。”
王礼的呼吸屏住了，血液仿佛都涌向了被那气息拂过的耳朵，烫得惊人。
赵玦近乎恶劣的吐出几个字：
“叫朕‘六郎’。”
“轰”的一声，王礼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等到赵玦散朝，王礼赶到御书房。
行至御书房外宽阔的宫道，却见一人已候在廊下，身着文官官服，身姿挺拔，正是程平。
不过短短数日不见，程平明显清减了，原本合身的官服显得有些空荡，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
然而他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沉静地望着远处巍峨的殿宇飞檐，精神气魄并未被疲惫压垮。
王礼脚步微顿。那日他让程平先出城接应自己，没想到自己被赵玦守株待兔，与程平再无联系。
此刻见他，心中泛起一丝复杂情绪。
按赵玦的性子，不可能轻轻放过程平，恐怕与自己出逃事件也受了不小的折磨。如果真是程平告密，他也能理解，如果是自己可能也差不多。
更何况程平如今的处境，自己难辞其咎。
他正欲上前，想问问程平这几日境况如何，问一句前因后果。脚步刚动，还未及开口，御书房那扇沉重的雕花殿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一名内侍躬身而出：
“陛下请程大人入内觐见。”
程平神色一凛，立刻整了整衣冠，躬身应道：“是。”
他随着内侍向殿门走去，垂首迈过高高的门槛，身影没入殿内深沉的阴影中。
王礼站在原地，望着重新合拢的殿门，怕是要等程平出来才好问了。
赵玦与程平说了什么，他不得而知。隐约能听到，殿内传来赵玦的问话声，听不真切，却带着无形的威压。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秋日阳光带着凉意。一名内侍走了过来：“公子，陛下请您到殿内坐，外头风凉。”
殿门再次开启，内侍侧身引他入内，御书房光线比之外面略显幽暗。
王礼抬眼看去，只见赵玦已从御案后起身，负手立于悬挂的巨大舆图前，听见脚步声，侧首望来，脸上神情平静无波，辨不出喜怒。
程平则垂手侍立在御案下方不远，姿态恭谨，见王礼进来，立刻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下官见过王公子。”
“程大人，别来无恙?”王礼还以平礼，目光飞快地扫过程平的脸，对方眉眼低垂，神色恭顺，只是那略显单薄的背脊，透露出紧绷。
赵玦的目光在王礼身上停留一瞬，随即转向程平：“程卿方才所陈，甚合朕意。南疆地理民情，叛军盘踞州县之虚实关联，条分缕析，颇见功底。平叛大军主事一职，予你暂领，随军参赞，望你勤勉用事，勿负朕望。”
“微臣谨遵陛下教诲，定当竭尽驽钝，以报陛下知遇之恩！”程平深深一揖。
“嗯。”赵玦淡淡应了一声，挥了挥手，“你且回去准备，既然你推荐了李游，就让他接手你现在手里招贤馆与百家讲坛之事。”
“是，微臣告退。”程平再次行礼，后退几步，方才转身向殿外走去。经过王礼身侧时，他脚步未停，甚至连目光都未再偏移分毫。
殿门在程平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与声响。御书房内只剩下赵玦与王礼两人。
赵玦踱回御案后，却未立刻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案沿上轻轻敲击着，目光落在王礼身上。
“放心了？”赵玦开口，打破了沉默。
王礼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挂上了讨好的笑容，带着刻意为之的轻松与无辜：“哪有不放心的，陛下明察秋毫，知人善任，是程平的福分。陛下怕是想多了，臣只是恰好路过。”
赵玦收回了目光，不再看他，撩袍坐了下来，顺手从旁边拿起一份未批的奏疏展开，视线落在字里行间，仿佛只是随口闲谈：
“朕在你心中，就是那般是非不分、心胸狭窄，会无故迁怒于下臣之人吗？”
【你是不是，自己心里没数吗？】
王礼面上笑容不变，甚至更殷勤了两分，上前两步来到御案前，语气带着恭维：“岂敢，陛下胸襟如海，明辨忠奸，是我胡乱揣测，陛下大人有大量。”
赵玦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奏疏上，指尖划过一行朱批，并未在意王礼的奉承。
然而，就在王礼以为这茬算是揭过时，他却忽然抬起了头，看向王礼，眼中没有丝毫笑意：“朕可没什么肚量，尤其是，在涉及你的事情上。”
王礼脸上讨好笑容，僵了一瞬。
赵玦仿佛没看见他细微的变化，继续道：
“程平是个人才，这点朕不否认。但他先前与你过从甚密，心思难测。朕让他随军，是给他机会，也是看他如何选择。”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至于他为何最终对朕‘开了口’，说了些或许本不愿说，又不得不说的实话……倒也不全是因为朕的威压。”
他的目光锁住王礼，“朕只是派人，将他妻儿，‘请’到了京都，妥善安置罢了。告诉他，只要他尽心为朕办事，他的家人自会安稳无忧，享朝廷俸禄供养。他，是个聪明人。”
王礼眼皮跳了跳，他就知道赵玦不是什么好人。
“怎么？”赵玦微微倾身，靠近御案，也靠近了站在案前的王礼，“觉得朕手段不堪？”
王礼喉咙发干，勉强扯了扯嘴角：“陛下……深谋远虑，我……不敢妄议。”
赵玦盯着他看了片刻，才缓缓靠回椅背，重新拿起那本奏疏：
“朕不在乎手段是否光明，只在乎结果是否有效。你答应朕了，留在朕身边，如若不然，朕也不知道朕能有什么手段。”
“不敢了，以后都不跑了。”王礼立马表态。
他一边说，一边目光快速扫过御案，上前两步，提起那青玉壶，手法略显生涩地斟了一杯热茶，小心翼翼地双手捧到赵玦手边：“陛下说了这许久，定是渴了，请用茶。”
赵玦没有碰那杯茶，反而轻轻拍了拍自己身侧的空位：“坐过来。”
王礼头皮一麻，立刻瑶着双手，连退两步，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不了，不了！陛下批阅奏章，日理万机，岂敢打扰，我坐那边就好，那边就好！”
他边说，边脚步凌乱地在另一侧，那里摆放着一张稍小的黄花梨木椅，是昨日他协助处理奏章时坐的位置。
他坐下后，立刻伸手从旁边那摞奏疏最上方取下一份，唰地展开，将脸埋在了那密密麻麻的字迹之后，只露出一个黑发束顶的脑瓜和微红的耳尖。
“给陛下分忧，陛下您忙，您忙……” 他的声音从奏疏后面闷闷地传来，带着欲盖弥彰。
赵玦看他这慌张样，起了逗弄心思。
他随手将那份根本没看进去的奏疏搁在案上，好整以暇地起身，缓步走到王礼身侧，站定。
高大的身影自然而然地投下一片阴影，将坐在椅中的王礼完全笼罩。王礼举着奏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赵玦俯下身，靠近，微微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王礼的耳廓，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然后，王礼听到一个近乎呢喃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响起：
“朕说过，私下相处，你可叫朕的名字，不过……”
他故意顿了一下，才继续用那种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声说道：
“……朕今天，忽然想听你叫点别的。”
王礼的呼吸屏住了，血液仿佛都涌向了被那气息拂过的耳朵，烫得惊人。
赵玦近乎恶劣的吐出几个字：
“叫朕‘六郎’。”
“轰”的一声，王礼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