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搅弄是非(上)

寒风卷着雨水,敲打着临时搭建的军帐。

王礼被反绑双手,跪在冰冷的泥地上。面前的火盆噼啪作响,跃动的火光映着张年那张雌雄莫辨的脸。

这位是老相识了,当初王礼想逃出京都,和他交易,没想到刚出城就被赵玦守株待兔。

赵玦都答应放张年二人走,没想到,张年临走时还暗箭伤人,赵玦还为他挡了箭。

那之后,朝廷通缉张年的海捕文书贴遍各州府。王礼万万没想到,此人不仅逃脱了天罗地网,竟还成了刘旭麾下第一谋士。

此刻,张年摩挲着那张绘制在布帛上的“鄄城大营布防图”,眼神晦暗不明。

“你说你恨赵玦入骨?”张年终于开口,“他对你……,我见到的可是以命相护!”

王礼猛地抬起头,额前湿发黏在惨白的颊边。他艰难地动了动被粗糙麻绳勒出血痕的手腕,那疼痛让他眼底瞬间漫上生理性的泪光,却更激起一股混杂着屈辱。

“以命相护?”他嗤笑出声,笑声嘶哑破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血沫,“张先生……不,张年,你只看到那一箭,可知那之后是什么?!”

“他把我当做什么?禁脔!玩物!”王礼的声音嘶哑:“高兴时便招之即来,稍有不顺心便肆意折辱!我王礼如何能……如何能雌伏于他人身下,任他狎玩取乐?!”

他眼眶通红,泪水滚落,混合着脸上的雨水,分不清是真是假,但那深入骨髓的羞愤与绝望,却作不得伪。

“上次逃出京城,被他捉回……这道疤,便是他亲手所赐!”王礼猛地向前挣了一下,额头狰狞的疤痕在火光下更显骇人。

“他说……说我既敢逃,便该想到后果。毁我容貌,不过是让我认清,离了他,我什么都不是,连这副皮囊都不配完好!”

他剧烈喘息着,仿佛说出这些用尽了所有力气,声音凄厉:“我原以为,这般折辱已是极致。没想到……没想到他竟变本加厉!此番出征,他执意将我带在身边,白日命我随侍军前,夜晚……”

他喉头哽咽,说不下去,只闭上眼,泪水簌簌而下,浑身颤抖。

片刻的死寂,只有帐外风雨声和火盆噼啪声。

王礼再度睁开眼,眼底是一片灰败的沉寂。

“这次,我忍着恶心,极尽讨好,才让他允我随军。趁他近日为战事焦头烂额,无暇他顾,才寻到机会,偷了这布防图,逃了出来。”

他望向张年,“我所求,不过‘尊严’二字。哪怕死,也想站着死,而非继续做他赵玦榻上的一条狗。”

“你恨他至此,为何不直接杀了他?你有太多机会。”张年突然缓缓道。

“杀他?”王礼笑了,带着刻骨的恨意:“我要他败,要他亡,要他眼睁睁看着江山倾覆,众叛亲离!我要他……比我痛苦千倍万倍地死!”

张年沉默地注视着他,那目光锐利如刀,似要把他看穿。

终于,他收回目光,视线回到了那张布防图上。

“图,我先留下。”张年缓缓道,语气听不出喜怒,“三日后,会有一支朝廷粮队经西面小道。你去,带人劫了它。若一切如你所说,我便信你,在刘将军面前为你作保。若有不实……”

王礼垂下头,被缚在身后的手,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成了。

张年起身,走到王礼身后,为他割断了绳子,忽而轻声笑了笑,那笑声带着说不出的意味:

“王礼,你可知,当初我为何要对你放那一箭?”

王礼心头一跳,摸着自己酸麻的手,和已经破皮的手腕,没说话。

张年回过头,火光映着他半边脸,明暗交错。

“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身份不一般,还以为是哪家娇养的贵公子,对你放箭不过是想制造点混乱好逃跑,也没往你要害处瞄准。”张年轻声道。

“没想到你竟然是皇帝养的金丝雀,不过他那不是看一个玩物,或者禁脔的眼神……”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只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风雨声中。

“带下去,单独看押。好生‘照料’。”他挥挥手,最后两个字,咬得意味深长。

王礼被带离了军帐。

临出帐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张年依旧站在那儿,望着雨夜,侧影孤峭。

帐帘落下,隔绝了那令人心悸的注视。

王礼被押往另一处更偏僻的营帐。

成与不成,还有后手。

玄衣卫应该已经将消息递到项瑜那边了,接下来就是等。

几乎就在王礼被关进那间简陋营帐的同时,另一顶军帐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项瑜带着一身寒气,掀开帐帘大步跨入,雨水顺着他玄黑的大氅边缘滴落。

他身形高大,眉宇间自带一股世家子弟的骄矜与武将的悍厉,此刻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急切与不悦。令他意外的是,帐内不仅有他欲寻的张年,连刘旭也在。

刘旭年约四十上下,端坐主位,面容清癯,手里正拿着一卷帛书,见项瑜闯入,忙笑脸相迎,却皮笑肉不笑。

张年则侍立在一旁,依旧是那副雌雄难辨的俊秀模样,对项瑜的到来并不感到意外。

“项将军深夜冒雨前来,所为何事?”刘旭虽然是市井出身,但能聚拢数万人马,自有其过人之处。

只见他殷勤的将主位让给了项瑜,自己居于次位。

项瑜解下湿漉漉的大氅,随手扔给身后亲兵,目光锐利地扫过张年和刘旭,最后落在刘旭手中的帛书上。

刘旭不置可否,将帛书往案几上一放,恰好露出了边角——“鄄城”二字隐约可见。

项瑜瞳孔微缩。

就在这时,帐帘再次被轻轻掀起,一名女子,在侍女搀扶下,袅袅步入。

她取下兜帽,露出一张清丽温婉的脸庞,眉目如画,气质娴雅,与这军营粗犷之气格格不入,正是项瑜近来颇为宠爱的姬妾,芈淑。

王礼再次就能一眼认出这人,就是当初太皇太后芈氏要送给他的楚国贵女,芈淑。

“将军,”芈淑向项瑜微微一福,声音轻柔,“雨大路滑,妾身放心不下,熬了驱寒的姜汤送来。”

她手中提着一个精巧的食盒,目光微抬,与帐中众人见礼,“刘将军,张先生。”

刘旭对芈淑略一颔首。张年的目光则在芈淑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探究。

芈淑仿佛浑然不觉帐内微妙的气氛,自顾自走到项瑜身边的小几前,打开食盒,取出还冒着热气的汤盅,动作优雅从容。

项瑜接过芈淑递上的姜汤,喝了一口,暖意入喉,目光再次投向刘旭案上:“刘兄,明人不说暗话。我收到风声,你这里……似乎得了些有意思的东西?关于鄄城?”

刘旭与张年对视一眼。张年微微点头。

“项将军消息灵通。”刘旭缓缓开口,手指点了点那卷帛书,“不错,是得了点东西。一份鄄城大营的布防图。”

“哦?”项瑜放下汤碗,身体前倾,眼中精光闪烁,“不知刘兄从何处得来?可否让项某一观?你我既为盟军,同进同退,此等军机要物,理应共享才是。”

张年适时开口:“项将军说的是。盟军之间,贵在坦诚。此图得来偶然,乃是一投诚之人所献。只是此人身份特殊,所言是真是假,尚需验证。故刘将军与在下正在商议,如何勘验,以免中了敌人奸计。”

“投诚之人?身份特殊?”项瑜挑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何人?”

“说来,项将军还见过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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