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搅弄是非（下）
“是他啊！”项瑜右手成拳，轻击在左掌上，恍然大悟。
“当日京都城外，大启皇帝赵玦亲自率玄衣卫拦截，阵仗惊人，原是为了捉拿此人！我当时还疑惑，何等人物能让皇帝亲自出马……难怪，难怪！”
他站起身，在帐中踱了两步。
“如此说来，此人确系赵玦身边极为亲近之人，能接触到布防图这等机要，倒也不假。”
他看向刘旭，话语带上了强势，“刘兄，此人既是赵玦‘枕边’逃出的叛臣，对赵玦必然知之甚深，其价值，可远不止这一张图！合该由我详加审问，或可挖出更多隐秘！”
刘旭脸色微沉，项瑜这般作态，分明是想将人和图都揽过去。他正要开口，张年清冷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
“项将军，且慢。”
张年向前一步，依旧挡在刘旭案前不远处。
“项将军不可轻信。此一时，彼一时。当初，赵玦或许确对此人不同寻常。然而时过境迁，人心易变。焉知这不是赵玦与王礼合演的一出苦肉计，故意让他携假图来投，引我等入彀？不可不防。”
项瑜眉头一皱，不悦道：“张先生此言，是信不过我项某的判断?”
他目光转向芈淑，又移回张年身上，“这是我的夫人芈氏，曾在皇宫中见过那皇帝，如果真是皇帝身边重要之人，我夫人便可分辨。”
张年目光微闪，看向刘旭。
刘旭会意，沉声开口：“项贤弟勿急。张先生顾虑，亦是我之所虑。王礼此人，是真是假，是忠是奸，确需慎重。不若这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芈淑脸上：“芈夫人曾居宫中，对赵玦及其身边近臣，总比我等更为了解。不如……就请芈夫人亲自去见一见那王礼，当面辨认，细细盘问，夫人心思细腻，或能辨明真伪。”
不等项瑜开口，芈淑已柔顺地向着刘旭和项瑜分别一礼：
“既然刘将军与我家将军信得过妾身，妾身愿往一试。只是……”
她面露难色，带着几分怯意看向项瑜，“妾身一介女流，见识浅薄，恐有负所托。且那王礼毕竟是外男，妾身独自前往，恐有不便，亦不合礼数……”
项瑜大手一挥：“无妨！我陪夫人同去。你只需问话便是。”
“有劳芈夫人了。”
雨夜中，那顶关押着王礼的简陋营帐，迎来一位意想不到的“审讯者”。
芈淑撑着伞，步履平稳，心中却波澜暗涌。
王礼已经没有被绑起来，帐篷里只有一堆干草，连灯都没有一盏，外面是把守的士兵，寸步不离。
就在他无聊抠着干草时，外面传来了异样的响动。
“打开。”项瑜言简意赅。
听到动静，他缓缓站起来身，目光先是落在当先踏入的项瑜身上，那高大悍厉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
随即，他看到了项瑜身侧，那个披着藕荷色斗篷，面容清丽温婉的女子。
四目相对的刹那，王礼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是她！芈淑！太皇太后宫安排给他的楚国贵女，她怎么会在这里？
项瑜将王礼那一闪而过的震惊尽收眼底，示意芈淑：“夫人，你且看看，可识得此人？”
芈淑上前两步，在距离王礼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帐内一时寂静，只闻帐外雨声淅沥。
“陛……陛下?”芈淑惊呼。
王礼苦笑，“我哪是什么陛下，不过是放在台前的傀儡罢了。”
她注意到了王礼从左眉骨一直延伸到发际线的疤痕，“您这脸……”。
王礼在她目光注视下，猛地别开脸，似是不愿让她看见自己脸上的伤疤，也似是羞愤于故人见到自己如此狼狈模样，哑着嗓子道：“芈……夫人。不想在此地，以此等面目相见。这都是拜那赵玦所赐……”
项瑜眼中精光更盛，身体微微前倾。
芈淑转身拉了拉他衣袖，示意无需再问，人已经确认无误。
就在项瑜携着芈淑转身，即将踏出营帐的刹那。
“夫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王礼嘶哑的声音忽然响。
芈淑脚步一顿，缓缓回身。项瑜也停下，皱眉看向王礼，眼神不悦，似是不满。
芈淑迎上王礼的目光，在他脸上那道刺目疤痕和满身狼狈上停留一瞬，着王礼，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宫中旧礼，微微屈膝，声音轻柔却带着疏离：
“陛……公子。当初宫中裁撤宫人，妾身也在其列。蒙太皇太后恩典，怜我孤苦，又念我本是楚地人，特准我提前出宫，归返故里。后来……幸得项将军垂怜，不嫌妾身卑陋，收留在侧。
王礼听罢，沉默了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苦涩而意味难明：
“倒也……郎才女貌，很是般配。”
他声音低哑，像是感慨，又像是自言自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与失落。
项瑜听出他话中那丝若有若无的涩然，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得意。
然而，王礼的话并未结束。他抬手抹了把脸，再抬眼时，眼中那点苍凉失落被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取代。
他看向芈淑，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
“不过，有些事情，我既见着了，还是想劝劝你。”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一旁神色微凝的项瑜，继续对芈淑道：
“如今局面，项将军虽有声望，麾下有三千项家精骑悍勇。但朝廷坐拥九州，兵多将广，粮草军械充足，更有百战之将蒙益、赵羽，非轻易可撼。更紧要的是……”
他刻意停顿，观察着项瑜瞬间绷紧的下颌线，缓缓道：
“叛军主力，十之七八，握在刘旭手中。项将军这三千铁骑再是精锐，放在数万大军之中，也不过是一支奇兵，难掌大局。即便……我是说即便，侥幸真能推翻了大启，到时候……”
王礼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目光锐利看向芈淑，也让一旁的项瑜沉下了脸：
“到时候，项将军凭什么与坐拥大军、根基渐厚的刘旭相争？好一点，不过屈居人下，仰人鼻息，做个有名无实的‘开国元勋’；坏一点……”
他声音更冷：
“狡兔死，走狗烹。鸟尽弓藏的道理，夫人岂会不知？刘旭其人，能从一个亭长煽动流民至此，岂是那等甘愿退居人后？还是心胸宽到可以二日同天了?”
帐内空气瞬间凝滞。项瑜的脸色已彻底阴沉下来，眼中风暴汇聚。
王礼这番话，直戳他心底最担心之事。
“王礼！你放肆！”项瑜厉喝出声，向前踏出一步，周身杀气弥漫。
他身后的亲兵也瞬间手按刀柄。
芈淑脸色微微发白，似乎被王礼这大胆至极的言论惊到，更被项瑜的怒火吓到，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道：“将军息怒，他……他胡言乱语……”
王礼却恍若未觉项瑜的杀意，只是深深看着芈淑，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同为“身不由己”者的悲哀，最后化为一句嘱咐：
“芈淑，世事艰险，人心难测。你自己……千万要留好退路。”
“够了！休要在此挑拨离间！”项瑜怒喝一声，猛地一把将芈淑拉到身后，魁梧的身形完全挡住她，怒视王礼，眼中杀机四溢，“再敢胡言，立斩不赦！”
王礼面对项瑜的暴怒，却只是微微一躬身，姿态从容：“在下肺腑之言，逆耳却是真心。将军若觉逆耳，就当胡言。在下……躬身谢罪。”
他这番以退为进，让项瑜脸色铁青，狠狠瞪了王礼一眼，猛地转身，攥紧芈淑手腕，几乎是拖着她，大步流星离开了营帐。
“看紧了！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帐外传来项瑜压抑着暴怒的低声命令。
“是！”
帐帘落下，重新隔绝风雨，也隔绝了外面世界。
王礼缓缓直起身，脸上那点恭敬和苦涩瞬间褪去，只剩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走回干草堆坐下，闭上眼睛。
不知道赵玦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当日京都城外，大启皇帝赵玦亲自率玄衣卫拦截，阵仗惊人，原是为了捉拿此人！我当时还疑惑，何等人物能让皇帝亲自出马……难怪，难怪！”
他站起身，在帐中踱了两步。
“如此说来，此人确系赵玦身边极为亲近之人，能接触到布防图这等机要，倒也不假。”
他看向刘旭，话语带上了强势，“刘兄，此人既是赵玦‘枕边’逃出的叛臣，对赵玦必然知之甚深，其价值，可远不止这一张图！合该由我详加审问，或可挖出更多隐秘！”
刘旭脸色微沉，项瑜这般作态，分明是想将人和图都揽过去。他正要开口，张年清冷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
“项将军，且慢。”
张年向前一步，依旧挡在刘旭案前不远处。
“项将军不可轻信。此一时，彼一时。当初，赵玦或许确对此人不同寻常。然而时过境迁，人心易变。焉知这不是赵玦与王礼合演的一出苦肉计，故意让他携假图来投，引我等入彀？不可不防。”
项瑜眉头一皱，不悦道：“张先生此言，是信不过我项某的判断?”
他目光转向芈淑，又移回张年身上，“这是我的夫人芈氏，曾在皇宫中见过那皇帝，如果真是皇帝身边重要之人，我夫人便可分辨。”
张年目光微闪，看向刘旭。
刘旭会意，沉声开口：“项贤弟勿急。张先生顾虑，亦是我之所虑。王礼此人，是真是假，是忠是奸，确需慎重。不若这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芈淑脸上：“芈夫人曾居宫中，对赵玦及其身边近臣，总比我等更为了解。不如……就请芈夫人亲自去见一见那王礼，当面辨认，细细盘问，夫人心思细腻，或能辨明真伪。”
不等项瑜开口，芈淑已柔顺地向着刘旭和项瑜分别一礼：
“既然刘将军与我家将军信得过妾身，妾身愿往一试。只是……”
她面露难色，带着几分怯意看向项瑜，“妾身一介女流，见识浅薄，恐有负所托。且那王礼毕竟是外男，妾身独自前往，恐有不便，亦不合礼数……”
项瑜大手一挥：“无妨！我陪夫人同去。你只需问话便是。”
“有劳芈夫人了。”
雨夜中，那顶关押着王礼的简陋营帐，迎来一位意想不到的“审讯者”。
芈淑撑着伞，步履平稳，心中却波澜暗涌。
王礼已经没有被绑起来，帐篷里只有一堆干草，连灯都没有一盏，外面是把守的士兵，寸步不离。
就在他无聊抠着干草时，外面传来了异样的响动。
“打开。”项瑜言简意赅。
听到动静，他缓缓站起来身，目光先是落在当先踏入的项瑜身上，那高大悍厉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
随即，他看到了项瑜身侧，那个披着藕荷色斗篷，面容清丽温婉的女子。
四目相对的刹那，王礼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是她！芈淑！太皇太后宫安排给他的楚国贵女，她怎么会在这里？
项瑜将王礼那一闪而过的震惊尽收眼底，示意芈淑：“夫人，你且看看，可识得此人？”
芈淑上前两步，在距离王礼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帐内一时寂静，只闻帐外雨声淅沥。
“陛……陛下?”芈淑惊呼。
王礼苦笑，“我哪是什么陛下，不过是放在台前的傀儡罢了。”
她注意到了王礼从左眉骨一直延伸到发际线的疤痕，“您这脸……”。
王礼在她目光注视下，猛地别开脸，似是不愿让她看见自己脸上的伤疤，也似是羞愤于故人见到自己如此狼狈模样，哑着嗓子道：“芈……夫人。不想在此地，以此等面目相见。这都是拜那赵玦所赐……”
项瑜眼中精光更盛，身体微微前倾。
芈淑转身拉了拉他衣袖，示意无需再问，人已经确认无误。
就在项瑜携着芈淑转身，即将踏出营帐的刹那。
“夫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王礼嘶哑的声音忽然响。
芈淑脚步一顿，缓缓回身。项瑜也停下，皱眉看向王礼，眼神不悦，似是不满。
芈淑迎上王礼的目光，在他脸上那道刺目疤痕和满身狼狈上停留一瞬，着王礼，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宫中旧礼，微微屈膝，声音轻柔却带着疏离：
“陛……公子。当初宫中裁撤宫人，妾身也在其列。蒙太皇太后恩典，怜我孤苦，又念我本是楚地人，特准我提前出宫，归返故里。后来……幸得项将军垂怜，不嫌妾身卑陋，收留在侧。
王礼听罢，沉默了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苦涩而意味难明：
“倒也……郎才女貌，很是般配。”
他声音低哑，像是感慨，又像是自言自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与失落。
项瑜听出他话中那丝若有若无的涩然，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得意。
然而，王礼的话并未结束。他抬手抹了把脸，再抬眼时，眼中那点苍凉失落被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取代。
他看向芈淑，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
“不过，有些事情，我既见着了，还是想劝劝你。”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一旁神色微凝的项瑜，继续对芈淑道：
“如今局面，项将军虽有声望，麾下有三千项家精骑悍勇。但朝廷坐拥九州，兵多将广，粮草军械充足，更有百战之将蒙益、赵羽，非轻易可撼。更紧要的是……”
他刻意停顿，观察着项瑜瞬间绷紧的下颌线，缓缓道：
“叛军主力，十之七八，握在刘旭手中。项将军这三千铁骑再是精锐，放在数万大军之中，也不过是一支奇兵，难掌大局。即便……我是说即便，侥幸真能推翻了大启，到时候……”
王礼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目光锐利看向芈淑，也让一旁的项瑜沉下了脸：
“到时候，项将军凭什么与坐拥大军、根基渐厚的刘旭相争？好一点，不过屈居人下，仰人鼻息，做个有名无实的‘开国元勋’；坏一点……”
他声音更冷：
“狡兔死，走狗烹。鸟尽弓藏的道理，夫人岂会不知？刘旭其人，能从一个亭长煽动流民至此，岂是那等甘愿退居人后？还是心胸宽到可以二日同天了?”
帐内空气瞬间凝滞。项瑜的脸色已彻底阴沉下来，眼中风暴汇聚。
王礼这番话，直戳他心底最担心之事。
“王礼！你放肆！”项瑜厉喝出声，向前踏出一步，周身杀气弥漫。
他身后的亲兵也瞬间手按刀柄。
芈淑脸色微微发白，似乎被王礼这大胆至极的言论惊到，更被项瑜的怒火吓到，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道：“将军息怒，他……他胡言乱语……”
王礼却恍若未觉项瑜的杀意，只是深深看着芈淑，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同为“身不由己”者的悲哀，最后化为一句嘱咐：
“芈淑，世事艰险，人心难测。你自己……千万要留好退路。”
“够了！休要在此挑拨离间！”项瑜怒喝一声，猛地一把将芈淑拉到身后，魁梧的身形完全挡住她，怒视王礼，眼中杀机四溢，“再敢胡言，立斩不赦！”
王礼面对项瑜的暴怒，却只是微微一躬身，姿态从容：“在下肺腑之言，逆耳却是真心。将军若觉逆耳，就当胡言。在下……躬身谢罪。”
他这番以退为进，让项瑜脸色铁青，狠狠瞪了王礼一眼，猛地转身，攥紧芈淑手腕，几乎是拖着她，大步流星离开了营帐。
“看紧了！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帐外传来项瑜压抑着暴怒的低声命令。
“是！”
帐帘落下，重新隔绝风雨，也隔绝了外面世界。
王礼缓缓直起身，脸上那点恭敬和苦涩瞬间褪去，只剩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走回干草堆坐下，闭上眼睛。
不知道赵玦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