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夜袭

清冷的月光艰难地穿透浓云,洒在崎岖泥泞的山路上。一队人马如鬼魅般潜行,马蹄裹布,只闻压抑的喘息和泥水搅动的细微声响。

王礼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双手被粗糙的麻绳紧紧捆绑在身前。养尊处优的手腕早已被磨破,血渍粘黏,被粗糙的麻绳磨摩擦,刺痛时不时传来。

他身后跟着一名项瑜麾下的悍卒,见他脚步稍慢,便不耐烦地推搡一把。

山路狭窄湿滑,又不能举火,王礼深一脚浅一脚,不知摔了多少跤,浑身上下沾满泥浆,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这是张年的试探,将他置于截粮队伍的最前方。若前方有伏,他首当其冲。

队伍最后,是项瑜亲率的数百项家精锐压阵,人人刀出鞘,箭上弦,警惕地扫视着黑暗。

队伍中间,则是数十辆空空的粮车,木轮在泥地里碾出浅浅的辙痕,等待着满载而归。

刘旭麾下主力、项瑜的精锐骑兵,再加上裹挟而来的数万流民,每日粮草消耗如同无底深渊,早已让叛军补给捉襟见肘。

此前吴将军率军频频袭扰,虽未能重创叛军主力,却如附骨之疽,一点点蚕食着本就紧绷的补给线,断了叛军诸多粮草来路。

截取朝廷官粮,已是项瑜等人箭在弦上、不得不为的孤注一掷。

截取朝廷粮草,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今夜,注定不平静。

王礼提供的那份“布防图”上,清晰地标注了朝廷大军在鄄城东北方向的一处重要粮仓,守备“相对薄弱”。

此刻,他们正是在这条“小路”上行进。

截粮很是顺利。

粮仓外围的哨卡与巡逻队,很快就被项瑜派出的精锐解决。

似乎朝廷并没有料到如此隐蔽的屯粮位置会被敌人找到。

项瑜派出的先锋精锐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解决了粮仓守备军的抵抗,迅速控制了仓门。

当打开仓廪,看到里面堆积如山的粮袋时,许多叛军士兵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欢呼。连日的饥饿与惶恐,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缓解。

项瑜骑在马上,月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露出一丝志得意满的笑容。

他看了一眼被押到近前,狼狈不堪的王礼,难得地和颜悦色了一些:“王先生,此番你立下首功。且上车吧,回去再行封赏。”

于是,王礼被允许坐上了一辆刚刚装满粮草的辎重车边缘。

粮袋粗糙,硌得人生疼。

夜风凛冽,吹透了他湿透的衣摆和鞋袜,坐在车上反而比走路更冷,寒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让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但他低着头,掩去了眼中所有情绪,只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

满载粮草的车队,在项家精锐的护卫下,循着来路,缓缓行进。车轮沉甸甸地压过泥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队伍行至一处两山夹峙,形如鹰喙的险要山涧时,前军已有一半进入了涧口狭窄的道路。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山涧两侧原本寂静漆黑的高地,骤然亮起无数火把,映红了半个夜空!喊杀声如雷霆炸响,从前后左右,头顶山壁轰然爆发!

滚木礌石挟带着骇人的声势砸落,箭矢如飞蝗般从黑暗中激射而来,瞬间将行进中的车队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下!

“有埋伏!”

“中计了!快撤!”

“保护将军!”

惊呼声、惨叫声、马匹的嘶鸣声、滚石砸中粮车的破裂声交织在一起,原本还算有序的队伍顿时大乱。

王礼身边的押送士兵刚举起刀,还没看清箭矢来向,就被“嗖嗖”两箭精准地射穿了脖颈,一声不吭地栽倒下去。温热的鲜血甚至溅了几滴在王礼冰冷的脸上。

王礼心脏狂跳,几乎是本能地就要往粮车后方躲避。

然而,他刚蜷缩起身子,还未藏稳,一只强有力的手臂便猛地从侧后方伸出,紧紧揽住了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向后拖去!

一股熟悉的、清冽的松柏冷香,骤然盈满他冰冷的鼻腔。

王礼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紧接着,一件尚带着体温的灰黑色外袍兜头罩下,隔绝了冰冷的空气和部分混乱的视线。

他被那手臂的主人半拖半抱着,踉跄而迅捷地隐入了路边茂密潮湿的灌木草丛深处。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队伍正陷入突如其来的袭击和恐慌,竟无人注意到这辆粮车旁少了一个狼狈的囚徒。

是赵玦!

他居然……亲自来了?!

混乱在持续,但似乎并未持续太久。

袭击者的目标似乎并非全歼,更像是精准的打击和驱散。箭雨和滚石主要落在车队首尾和中间护卫力量最强的位置,刻意避开了大部分粮车。

而且,袭击者中气十足的喊杀声里,隐约还能听到一些荆楚地区的方言口音。

项瑜又惊又怒,挥舞长戟拨打箭矢,厉声呵斥部下结阵防御,向涧外冲击。

项家精骑毕竟训练有素,最初的慌乱后,很快组织起有效的抵抗,且战且退。

袭击者的攻势虽然猛烈,但似乎兵力并不算绝对优势,在项瑜率精锐奋力冲杀下,竟被他们撕开了一道口子。

眼看就要冲出鹰嘴涧,项瑜心中刚升起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另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从前方的山路传来!

火光映照下,一支约五百人的队伍迅捷逼近,打着刘旭部的旗帜。

为首一员年轻将领,骑在马上,脸上带着似乎人畜无害的笑容,扬声喊道:“项将军!末将奉刘将军之命,特来接应!将军无恙否?粮草可曾得手?张先生担心有诈,特命末将率部前来相助押运!”

项瑜勒住战马,看着眼前这张笑嘻嘻的脸,又回头望了望鹰嘴涧内尚在零星抵抗的战场和一片狼藉的车队,再看看自己身边折损了近三成,惊魂未定的部下,一股邪火猛地冲上头顶!

接应?相助押运?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他刚刚遭受伏击的时候来!而且看对方军容整齐,显然是早有准备,一直等在安全距离之外“观望”!

“刘将军和张先生,真是……有心了!”

项瑜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握着长戟的手指节发白,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噬人。

那年轻将领仿佛没看到项瑜杀人的目光,依旧笑嘻嘻地指挥手下士兵上前“帮忙”,清点损失,甚至提议由他们的人负责断后,让项将军和麾下勇士先回营歇息包扎。

而此刻,鹰嘴涧一侧高地的背阴处,另一场无声的对峙,刚刚开始。

赵玦将王礼拖入草丛深处,避开最初也是最混乱的冲击后,并未停留,而是借着地形和夜色的掩护,快速向预定的撤离路线移动。

直到被按进一辆被玄衣卫严密拱卫的隐蔽马车,王礼摔在柔软的毯子上,颠簸与混乱带来的眩晕还未散去,手腕的刺痛和浑身的冰冷让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车内一片漆黑,只有马车疾驰的颠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厮杀声。

突然,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地攥住了他被粗糙麻绳磨破的手腕!

“嘶——!” 王礼痛得倒抽一口冷气,本能地瑟缩,想要抽回手。

那只手却纹丝不动,甚至在触及他腕上湿黏的伤口时,骤然收得更紧。随即,王礼感觉到钳制他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下一秒,抓着他手腕的力量倏地松开。

“嚓”的一声轻响,火折子被擦亮。

火光瞬间驱散了车厢内浓稠的黑暗,也刺痛了王礼骤然适应光亮的眼睛。他下意识地眯起眼,视线模糊中,首先看到的是近在咫尺的,赵玦紧绷的下颌线。

还未等他看清对方神色,一道压抑着滔天怒意与后怕,近乎暴戾的声音响起:

“朕就该把你锁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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