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哗变

夜色最深时,项瑜带着残兵败将回到了叛军大营。

去时近五百项家精锐,回来已不足三百五十,且人人带伤,盔甲染血,士气低迷。

虽然后面跟着押运回来的几十车粮草,但这胜利的果实,尝在嘴里全是血腥和屈辱的滋味。

项瑜甚至没有下马,一路纵马直冲中军主帐,马蹄踏起的泥水溅了守帐兵卒一脸。

他“砰”一声甩开试图阻拦的亲兵,挟着一身夜露寒气与未消的杀意,闯入了灯火通明的帐中。

刘旭正与张年对坐,似乎正在商议什么,见他闯入,两人同时抬头。

“项将军回来了?辛苦了。”刘旭放下手中的粗陶茶碗,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与一丝惊讶,“听闻途中遇伏?将士们伤亡如何?粮草可曾保全?”

张年则只是微微颔首,苍白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掠过项瑜染血的战袍和铁青的脸。

“刘将军!张先生!”项瑜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怒火而有些变调,他向前两步,手按在了腰间佩刀上,这个动作让帐内刘旭的亲卫瞬间绷紧了身体。

“我项家儿郎在前拼死血战,你们的接应兵马,倒是来得‘及时’啊!怕是要等那伏兵杀够了,才出来‘帮忙’收拾残局,顺手接管粮草的吧?!”

最后几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在安静的军帐中嗡嗡回响。

刘旭脸上那点虚伪的关切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阴沉。

他慢慢站起身,与项瑜对峙:“项将军此话何意?张先生忧心将军安危,这才派兵接应。若非我部及时赶到,震慑敌军,将军以为能如此轻易脱身?将军不念接应之情,反来质问,岂不令将士寒心?”

“接应?哼!”项瑜冷笑,眼中凶光毕露,“究竟是接应,还是等着捡便宜,或者就是尔等埋伏?你们自己心里清楚!我项家儿郎的血,不能白流!今日之事,必须给我,给我死去的弟兄们一个交代!”

眼看项瑜的手已握紧刀柄,刘旭的亲卫也上前半步,帐内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张年轻轻放下手中的炭钳,那细微的“咔哒”声,在一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项将军,请暂息雷霆之怒。”张年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将军何出此言,你我本是联军,我等如何会做那种亲者痛,仇者快之事。

是哪朝廷狡诈,设下毒计;此时大敌当前,强敌环伺,鄄城蒙益虎视眈眈,内部若先自乱,我们又如何能独善其身?”

项瑜怒气稍敛,目露迟疑。

他抬起眼,看向项瑜,目光坦荡:

“将军若要交代,当问那提供虚假布防,引君入瓮的王礼,当问那设伏的朝廷鹰犬,而非在此,向自家盟友兴师问罪。

粮草既已抢回,便是我联军之粮。当务之急,是清点损失,救治伤员,安抚军心,并论功行赏,抚恤阵亡。将军以为呢?”

项瑜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张年,提到王礼就泄了气,那王礼确实不见了。

知道今日在此绝讨不到便宜。张年巧舌如簧,刘旭兵多将广,自己新败之余,硬拼绝非上策。

“好!好一个‘自家盟友’!好一个‘论功行赏’!” 项瑜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但他最终还是猛地一甩披风,转身大步出帐,丢下一句冰冷的话:“此事,没完!”

看着项瑜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刘旭缓缓坐回案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张先生,项瑜此人,桀骜难制,今日已生嫌隙,恐成后患。”刘旭缓缓道。

张年拨弄了一下炭火,让火焰稍微旺了一些,映着他艳若桃李的脸:“经此一役,项瑜损兵折将,威望受损,其部众亦生怨言。

而将军您,顾全大局,派兵接应,保全粮草,此消彼长,人心向背,已悄然生变。

项瑜,已不足为虑。眼下,粮草已至,当速速分发各部,稳定军心。至于项瑜……”

“待其与朝廷再消耗几阵,或寻其错处,徐徐图之,可也。”

刘旭眼中精光一闪,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张年洗漱未完,衣服都还没穿好就收到了士卒来报。

“军师,不好了,吃了昨夜粮草的士卒上吐下泻,现在和想将军那边的人快,打起来了。”

原来,昨夜命令很快传达下去。很快饥肠辘辘的士兵们闻讯,涌向分发粮草的地点。

刘旭的部下因为负责“接管”和清点,自然近水楼台,将那些看起来干燥饱满、麻袋整齐的上好粮米先搬运到了自己营区。

而项瑜的残兵,只分到了一些品相稍次,甚至有些散乱的粮袋,以及部分明显是陈粮的黍米豆粕。

尽管心头不忿,但饿极了的士兵也顾不得许多,各自生火造饭。很快,营地里飘起了久违的粮食香气。

夜色渐深,疲惫的士兵们大多沉沉睡去。然而,到了后半夜,刘旭部的营区开始响起不和谐的声响。

起初是零星压抑的痛哼和匆忙跑向营外阴暗处的脚步声。接着,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乱。

腹痛、腹泻、呕吐……如同瘟疫般在营地里蔓延开来。成片的士兵脸色苍白,捂着肚子在寒冷的夜里来回奔跑,营地角落里污秽遍地,哀嚎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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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

“肚子……疼死了……”

“这粮……粮有问题!”

“直娘贼!定是那些霉变的陈粮害人!”

“不对!老子看见项瑜的人抢了好的!定是他们把好粮都占了,把发了霉的孬货留给我们!”

痛苦和猜忌迅速发酵。

到了清晨,刘旭部营区已是一片狼藉,超过三成的士兵上吐下泻,瘫软无力,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气味。

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项瑜部的营地虽然气氛压抑,士兵们对昨日的败仗和分到次粮仍有怨言,但至少无人出现严重的腹泻症状。

这种对比,在晨光熹微中,显得格外刺眼。

一些项瑜部心里憋着火的兵卒,趁机聚集在营地边缘,对着不远处一片混乱、臭气隐隐飘来的刘旭部营地指指点点,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嘲弄。

“嘿!瞧那边!抢了好粮,吃出毛病来了吧?”

“活该!叫他们抢!抢了一肚子屎回去!”

“听说拉得腿都软了,还打个屁的仗!”

“这就叫报应!老天爷都看不过眼!”

哄笑声、奚落声,顺风飘了过去。

刘旭部的士兵本就腹痛难忍,满心邪火,听到这般嘲讽,哪里还忍得住?

“项家的狗杂种!说什么风凉话!”

“定是你们在粮里做了手脚!”

“兄弟们,揍这帮落水狗!”

几个脾气暴躁的刘旭部士兵提着裤子就冲了过来,接着是更多愤怒的人。

项瑜部的人也不甘示弱,本来就看对方不顺眼,此刻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

最初只是推搡、叫骂,很快便演变成拳脚相加。不知是谁先抽出了随身的短刃,寒光一闪,见血了。

“杀人啦!”

“项家的人动刀子了!”

“跟他们拼了!”

这一下,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双方更多的士兵被卷入,从几十人到上百人,拳脚、木棍、刀剑……混乱迅速蔓延,怒骂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响成一片。

两个营区之间的空地上,顷刻间变成了血腥的斗殴场。昨日的盟友,此刻红着眼睛,恨不得将对方生吞活剥。

消息飞快传到中军。

刘旭刚刚因为本部士兵集体腹泻之事焦头烂额,闻讯更是惊怒交加,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案几:“混账!反了!都反了!”

他一把抓起佩剑,“点齐亲卫,随我去!”

与此同时,项瑜也得到了消息。他本就一夜未眠,憋着滔天怒火,闻听自己部下与刘旭的人打起来了,而且似乎还占了上风,非但没有阻止,反而眼中凶光一闪,喝道:

“集合亲兵!随我去看看!刘旭的人若敢以多欺少,就给老子往死里打!”

双方主帅几乎同时带着精锐亲兵赶到现场时,混乱已经升级。数百人混战在一起,地上已躺倒了数十人,鲜血染红了泥泞的地面,场面彻底失控。

“都给我住手!” 刘旭暴喝,但他的声音在震天的喊杀声中显得微弱。

“刘旭!你的人先动的手!还污我粮中下毒!今日不给老子说清楚,老子平了你的营寨!” 项瑜更是针锋相对,长戟直指刘旭。

两人在混乱的战场中央对峙,各自的亲兵也刀枪出鞘,怒目相向。更大的火拼,眼看就要在两位主帅之间爆发。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穿透了嘈杂:

“两位将军!且慢动手!”

张年匆匆赶来,发冠微斜,外袍只是随意披着,确是少见的仓促模样。

但他俊美的脸上,却不见多少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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