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卖猪饲料的皇帝

接下来两天,王礼压根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闭眼就是赵太妃怨毒癫狂的眼神,还有赵玦那句“难道你不怀疑是我下的手?”,阴影里的脸变成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兽追着他不放。

这样的噩梦一场接着一场,次次都让他骤然惊醒,冷汗湿透后背,胸口剧烈起伏,半天喘不上气。

而每次他噩梦惊醒,总能对上床前一道漆黑的身影。

赵玦不知站了多久,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响,像蛰伏的鬼魅,在暗夜里沉沉地看着他。

王礼被看得汗毛倒竖,刚缓过来的魂又差点吓飞,恨不得直接昏死过去。

可他越怕,赵玦反倒越温柔,仿佛那天御书房吓唬他的事情没发生一样。

赵玦亲自拿着温热的布巾,俯身抬手,轻轻擦去他额角、鬓边的冷汗,没有半分狠戾。

见他嘴唇干裂,又转身端来温茶,递到他唇边,看着他小口咽下,才收回手。

甚至有一次,赵玦下意识抬手,想要环住王礼的肩膀安慰他。

王礼吓得浑身一哆嗦,本能地偏肩避开,手都下意识攥成了拳。

赵玦的手僵在半空,片刻后才若无其事地收回,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王礼躺在床上,身体绷得笔直,呼吸粗重却尽量放轻,心里又慌又乱,还有点莫名的别扭。

这人前一刻还让他怕到骨子里,下一秒却这般贴心照料,实在让人猜不透。

隔天,赵玦直接在他寝殿外间搭了张软榻,夜里便宿在那里,半步不离。

王礼心里一万个不乐意,张了张嘴想抗议,可一对上赵玦那沉得吓人的目光,话又咽了回去。

只敢在内心烦躁地吐槽:

【你大权在握想狂想傲随便你,盯着我一个冒牌货干什么?

你在这儿守着,我连身都不敢翻,更别说睡觉了……能不能别盯着我了。】

接连两夜,王礼皆是在冷汗与惊惧中惊醒,面色一日比一日憔悴,眼底的乌青浓重得遮不住,连白日里坐着,都时常失神发怔,整个人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萎靡。

赵玦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墨色的眸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沉吟。

他心思敏锐,骤然发现,是那日御书房一番逼问,把人吓狠了,有心弥补,夜里照顾,好像适得其反。

赵玦思忖片刻,想着寻个由头转移王礼的注意力,也好让他从惶恐里抽出身来。

这日午后,赵玦特意传了少府专管宫廷洒扫、宫规执行的主事官员,一同步入御书房。

王礼正坐在御案后,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面前的奏疏,眼神涣散,不知在想什么。

忽闻脚步声,抬头就见赵玦,他身后还跟着两人,年纪不大,为首是少府卿,戴三梁进贤冠,身着玄色朝袍,佩青绶,面容恭谨;

旁侧是内者令,一梁进贤冠,黑袍黑绶,专管殿内洒扫、宫闱整洁。

两人是士人朝官,此刻垂首躬身,态度十分恭敬。

王礼不知赵玦带着二人前来的缘由,下意识攥紧了衣袖,以为又有什么棘手之事。

赵玦却没像往日那般,只是淡淡朝他颔首,转而看向身后的少府主事:

“前日提及的宫廷规制改革,今日正好一并陈报于陛下,也好尽早推行,整肃宫闱。”

王礼闻言,微微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

少府主事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捧着卷竹简恭敬开口:“回陛下,臣等已经按照陛下的意思已拟好新规。

宫内各殿阁的洒扫清扫,分定时辰,每日晨昏各一遍,偏殿、廊庑、宫道皆有专人负责;

殿内陈设、器皿擦拭,需日日规整,不得积尘;

后宫各巷的秽物清运,每日定时处置,杜绝污秽淤积,另外宫闱门禁、宫人当值的规矩,

也一并梳理明晰,由掖庭令协同督查,内者令专管殿内洁净事宜。”

赵玦站在案前,看着王礼的表情,刻意放缓了语气:“陛下觉得,这般规制,可有不妥之处?”

王礼想起了那天的事,不过是遇到了高热的兰姐儿,再加上自己的职业病犯了,随口念叨几句,压根没指望真有人当回事,此刻只下意识绷紧了身子,强装镇定道:

“……没、没有不妥,就按你们说的办。”

少府主事得了准话,又顺势躬身补了一句:

“只是仓中粮秣、柴炭堆积日久,每至阴雨便易潮腐,损耗颇大,臣等正为此头疼。”

王礼几乎是想都没想,脱口就道:

“那就分垛码高,留通风道,地面垫上木板隔潮,定时翻晾。

霉变的直接清出去,别跟好料混在一起,不然一坏坏一堆,损耗率降不下来的。”

这话一出,少府几位官员当场愣住,面面相觑。

“通风道”“损耗率”“一坏坏一堆”……

用词直白,倒像是管着库房、日日跟存货打交道的库管口吻。

连赵玦都抬了抬眼,眸色微深,静静看着他。

王礼话音一落自己先僵了,后知后觉冷汗唰地冒出来。

【完了,又说顺嘴了。】

【这是皇宫粮仓,不是他饲料厂的原料库啊……】

他强绷着脸,努力端出帝王的沉稳架子,轻咳一声掩饰慌乱:

“朕……朕偶读杂记,见过些许仓储之说,随口一提,你们酌情处置便是。”

赵玦看着他耳尖微微泛红、眼神飘忽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却没点破,只淡淡开口替他圆了场:

“陛下所言极是,便依此整改。”

王礼表面端坐如松,心里已经疯狂哀嚎:

【再这么下去,迟早要暴露自己是卖猪饲料的……】

等少府主事等人退下,御书房里一下子静了。

王礼还在暗自后怕,手指暗暗攥着扶手,不敢抬头。

赵玦却像是随口想起一事,淡淡朝他看去,语气平和,听不出试探,只像寻常议事:

“上次你还提到了防疫的事,近日阴雨连绵,宫中人多,常有风寒小疾扎堆出现。太医只懂开方煎药,却堵不住源头。陛下既精于洁净仓储之道,对此,可有什么说法?”

王礼心里一紧,知道这人又在套自己话。

可一说到防疫、防蔓延,他畜牧专业毕业生的本能立刻就上来了。

横竖也是为自己保命,免得真闹起病来大家一起遭殃,话也就自然而然地出来了:

“若是有人先病了,便先挪去僻静处单独住着,别与其他人混住混吃;

用过的碗碟器具别乱堆在一起,要分开洗、晒透;

殿里也多开窗通风,别总闷着……这般应当能少传一些。”

说完他自己都在心里默默咂舌:

【……跟看猪场似的。】

赵玦看着他眼神发飘的模样,又不知在想什么。

面上却只淡淡点头,语气听不出喜怒:

“陛下说的,都是实在话。臣记下了,这就让人去办。”

他没再追问,可那平静目光落在王礼身上,却比直接质问更让人心慌。

王礼低着头,在心里默默叹气:

【你是永远想不到,朕这个皇帝,以前是靠卖饲料混饭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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