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夜审(下)

“前些时日,” 采蓝继续道,声音恢复了那种诡异的平静,但仔细听,能听出细微的颤抖。

“奴婢在太液池边……被人推了下去,险些淹死。醒来后,惊魂未定,又得知……得知那孩子被人暗中下毒……”

她说着,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撞击金砖的闷响让人心头一跳:

“奴婢就知道……纸包不住火了。有人容不下这孩子,更容不下知道太多秘密的奴婢。无论奴婢再如何隐瞒,再如何假装忠诚,都难逃一死。孩子也活不成。”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威夫人,也看向御座上的王礼,哀声道:

“奴婢死不足惜,可孩子……孩子是八皇子唯一的后人了啊!奴婢走投无路,想着……或许只有将真相和盘托出,将昔日罪孽尽数坦白,或许……或许还能为孩子争得一线生机……”

“所以,你才找到本宫?” 威夫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磨出来的,

“你告诉本宫赵太妃的罪证,献上那巫蛊娃娃……都是为了这个?为了让我……让我看在瑜儿血脉的份上,或许能……能放过那孩子,甚至……护着他?”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其艰难,带着浓浓的自嘲与无法理清的痛楚。

让她去保护这个由背叛她儿子、间接害死她儿子的女人所生的孩子?这何其荒谬,何其残忍!

“陛下,奴婢做证,那巫蛊娃娃确实是赵太妃所做,不仅有陛下的,还有大皇子,七皇子,八皇子的都有,不过他们都死的死,残的残,只有陛下洪福齐天……”

【我去!这么准吗?这不信也得信啊。】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清晰通传:“中车府令赵玦,殿外候旨!”

“宣。”王礼眸光微动。

“大boss终于回来了。”

赵玦大步走入。身上还带着夜露寒气,绯色官袍衬得他面色愈发冷白,眉眼间是掩不住的疲惫,但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剑。

他目不斜视,行至御前,躬身行礼:“臣赵令,奉旨查案,现已查明部分紧要情事,特来复命。”

“讲。”王礼沉声道。

赵玦直起身,并未立刻开口,而是先扫了一眼瘫软的赵太妃,那目光冰冷如看死人。

然后,他转向王礼,声音平稳,却字字如铁石坠地:

“臣查明,赵氏罪状,皆证据确凿。”

“勾结外戚,侵吞国孥。”

赵玦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

此乃赵国侯府管事秘藏账册之抄本。

其上记载,自先帝末年至去岁,宫中营造、陵寝、修缮等一十七项工程拨款,经赵氏及其外戚运作,伙同将作监、少府官吏,虚报物料逾五成,克扣工银十之三四。

所获赃银,三成流入长寿宫,七成分润赵氏党羽。

仅去岁皇陵石料一项,便虚报贪墨,计白银两万两。账目、经手人、分赃记录,皆在册中。”

他略作停顿,让那巨额贪墨的数字在殿中回荡,然后继续:

“其二,凌虐宫人,草菅人命。”

他目光再次转向赵太妃,语气森然。

“经查,长寿宫近五载,非正常亡故之宫女内侍,计有九人。或‘急病’,或‘失足’,或‘自尽’。

臣已寻获其家属、旧识共计一十三人,取得画押供词,皆指证赵氏性情暴虐,动辄笞挞,常有杖毙。

宫女春杏,因失手打碎茶盏,被鞭笞至死,尸身弃于乱葬岗,其母至今仍在京郊寻女。此为苦主供词。”

他再次递上一叠纸张。

这是威夫人上前补充道:“还有巫蛊厌胜谋害陛下与诸位皇子,扰乱后宫,干扰政事!”

“你……你血口喷人!伪造证据!赵令!你这阉党走狗!陛下身边的就是你这等构陷忠良、罗织罪名的酷吏!”

赵太妃声嘶力竭,转而疯狂地指向御座,眼中是穷途末路的怨毒与豁出去的疯狂。

她拼命挣扎着,想要扑上去跟赵玦拼命,却被一旁的玄武卫死死按住。

赵玦却上前几步,凑到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她突然眼睛圆瞪,转而指向坐在御座上的王礼,口不择言地嘶吼起来。

“是你!是你们合伙害我!

毒杀九皇子的是你们!谋朝篡位的是你们!

我乃先帝宠妃,皇子生母,皇帝姨母!

你们敢动我?天理不容!

列祖列宗在天上看着你们!

你们都会遭报应的!哈哈哈哈哈……”

她状若疯癫,涕泪横流,已完全失了神智。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她疯狂的笑骂和喘息声。

赵玦面无表情地听她骂完,直到她力竭,只剩下嘶哑的呜咽。

【大boss给她说啥了,直接搞疯了?】

【真是一锅煮糊了的粥,腥的臭的烂的都搅在一起了。】

【不过,也好。浑水才好摸鱼,乱麻……需用快刀。】

王礼叹了口气,谁对谁错,如今又有什么好计较呢?他不过一个局外人。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终结一切的威严,盖过了所有嘈杂:

“赵氏,身为太妃,不思修身养德,反行厌胜巫蛊之术,证据确凿;挑拨皇子,谋害皇嗣,其心可诛;勾结外戚,贪墨国孥,动摇国本;凌虐宫人,草菅人命,天理难容。四罪并罚,实属十恶不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众人,最后落回赵太妃身上,一字一句,宣判:

“褫夺赵氏太妃封号,废为庶人。即日起,打入北宫冷泉殿,非死不得出。一应服侍用度,依最低等宫人例。”

“长寿宫所有宫人,内侍省严加审讯,涉事者依律严惩,余者尽数发配皇陵苦役,永不叙用。”

“宫女如茵,构陷主上,虽事出有因,然其行可鄙。杖责六十,削去宫籍,发配掖庭永巷,终身苦役,遇赦不赦。”

“蒙益。”

“臣在。”

“将赵氏,押下去。”

“遵旨!”

两名玄武卫上前,将已然瘫软如泥,叫骂不止的赵太妃架起,堵住了口,拖出殿外。

那华丽的衣袍拖过金砖,留下狼狈的痕迹,迅速消失在深沉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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