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朝堂对决(上)

与程平的密谈作罢,王礼辞别食肆,在赵羽与护卫的簇拥下折返皇宫。

待车马驶入宫门,夜幕已然彻底笼罩天地,宫墙高耸,檐角宫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映得长长的宫道静谧幽深。

王礼换下一身微服常服,褪去市井间的随性,重又披上帝王常袍,缓步走向御书房。

赵羽紧随其后,始终保持着半步距离,躬身护持,一路沉默无言。

直至御书房门前,宫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绵长,王礼才驻足,淡淡吩咐:

“今日之事,不得对外吐露半字,护卫之人,悉数禁口。”

“臣遵旨。”赵羽垂首应下,语气恭敬。

王礼颔首,推门踏入御书房。殿内烛火通明,案上堆叠着奏疏,与方才食肆的市井烟火截然不同,满是朝堂的肃穆与沉重。

他没有预料到的事,赵羽这家伙反手就把他给卖了。

彼时赵玦正驻跸京外行宫,案上摊着边防军务文书,他接过属下递来的飞鸽传书,指尖拆开蜡封,寥寥数行字迹映入眼帘。

【帝微服出宫,会内史府幕僚程平于市井食肆,平容貌尚佳,与帝畅谈良久,密无外人。】

短短一行字,赵玦却盯着看了许久,指腹一点点攥紧信,单薄的绢帛被他捏得发皱,边角几乎嵌进掌心。

他不过离京数日,竟就开始私下出宫,半点也不曾念及他,一封书信也无,居然还去见其他人。

赵玦面色黑沉,大有风雨欲来之势。

另外一边,王礼却心情舒畅。

“陛下,丞相李司、御史大夫晏平、廷尉周缣,已在殿外候旨。”内侍通报。

“宣。”王礼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下。

片刻,三人鱼贯而入。御史大夫晏平手持玉笏,神色肃穆;廷尉周缣面容刚硬,带着法吏特有的冷峻;丞相李司则微垂着眼,看似恭顺,但紧绷的肩线泄露了其内心的不平静。

“臣等参见陛下。”

“平身。兰台所议律法修订,尤其是‘除收孥’、‘限肉刑’、‘平市易’诸条,各方争议可都梳理清楚了?”王礼开门见山。

话音落下,殿内气氛微凝。

御史大夫晏平上前一步,神色凝重:“回陛下,律法初稿已定,然争议极大,尤以除收孥、平市易两条最为棘手。”

廷尉周缣紧接着开口:“陛下,律法改动事关重大,除收孥虽合仁德,却失了法度震慑力;平市易虽立意良善,可官吏商贾利益纠葛太深,贸然改制必生乱象。”

王礼端坐御案后,静静听着,目光最终落在一直缄默的丞相李司身上,淡淡开口:“李相以为如何?”

李司缓缓出列,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却语带重压:“陛下,二位大人所言极是。老臣更觉,兰台议法月余仍难定夺,本就是时机未到、根基不稳。

收孥连坐沿袭百年,能震慑奸邪,贸然废除,必助长豪强气焰;平市易更是打乱市井成规,伤及国本,兰台诸臣不过纸上谈兵,此举形同取乱。”

一番话字字紧扣祖制,殿中老臣纷纷颔首,晏平眉头紧锁欲出言辩驳。

【绝了,张口就是祖制、稳定,说白了就是怕动自己的蛋糕,千年不变的职场套路!】

王礼心底暗自吐槽,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李相所言有理。可大启律法百年,天下何曾真正安宁?其他六国奸佞是因连坐收敛,还是因吏治腐败越发猖狂?市井之规,是利民还是虐民?”

李司面色不变,从容应对:“吏治可整饬,不可与改制律法混为一谈,凡事当徐徐图之。”

“好个徐徐图之!”王礼手掌一拍御案,语气渐厉,“碰”的一声,震得桌上的茶水都洒了出来。

当然,痛不痛只有王礼自己知道。

殿内众臣皆垂首不语,李司当即跪地,以退为进:“老臣愚钝,只求陛下为江山稳固三思,切勿听信躁进之言。”

【演,接着演,一把年纪了戏还挺足,真当朕看不穿你的心思?】

王礼不动声色将手收入宽大的袖中,面上依旧沉稳,只淡淡一句:“朕有一试点之法。”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众人都等着他下文。

“律法不必一步推行全国。”他抬眼扫过阶下,语气平静却力道十足,“先从京畿三辅试行。除收孥、限肉刑、平市易,三样一并在天子脚下落地,由廷尉、御史、兰台三方共同监行。”

“试行一年,有成效再扩及天下;若真生乱,朕即刻叫停,于国本无损。李相口中‘徐徐图之’,这般做法,算不算‘徐’?”

一句话堵得人无从反驳。

既给了老臣台阶,又把新政实实在在推了出去。

李司跪在地上,眉头几不可查地一蹙。

皇帝这是退一步进两步,看着妥协,实则把刀直接递到了京畿。

【想跟朕玩太极?你慢慢徐,朕先把地盘占了。】

王礼心底轻嗤一声,面上依旧是一副从善如流的明君模样,静静等着李司接话。

李司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背脊挺直,心中却已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陛下……圣虑周全,老臣……叹服。”

“以京畿为试点,先观后效,确为稳妥良策。老臣愚钝,先前只虑及天下,未思及陛下此等深远安排,实在惭愧。”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全然一副知错悔改,感念君恩的老臣模样。

【好家伙,翻脸比翻书还快,刚才还义正词严,这会儿就立马服软,这官场话术真是练得炉火纯青!】

王礼心中暗自腹诽,脸上却瞬间盈满温和笑意,当即起身,快步走下御阶,亲自伸手将李司搀扶起来,语气亲近无比:

“诶,李相快请起,朕不过是集思广益,何来惭愧一说。”

内侍连忙上前搬来坐凳,王礼抬手示意,朗声吩咐:“赐座。其他两位老大人也一同落座,不必多礼。”

他亲自扶着李司坐定,姿态尽显对老臣的敬重,殿中紧绷的气氛,也随着这一扶一坐,渐渐缓和下来。

李司只堪堪坐了凳面三分之一,腰背依旧绷得笔直,全然没有半分落座后的松弛,苍老的眉眼间凝着郑重,抬眼看向王礼

“有些话,老臣还是要说在前头,”

京畿重地,绝非寻常郡县可比。王公贵胄、世家大族盘踞于此,各国使节、四方商贾云集,各方干系盘根错节,当真牵一发而动全身。

新法在此试行,容不得半分差池,一旦出了纰漏,绝非简单的地方生乱,更是丢了朝廷颜面,损伤的是陛下的天威!”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又补上一层顾虑,句句都透着“为君分忧”的模样:

“况且三辅之地的吏民,久循旧制法度,早已安于现状。即便新法立意良善,执行之时,若无老成持重、深谙地方实务的干吏悉心疏导,明察秋毫,只怕会被底下不肖之徒刻意扭曲、借机牟利。

到时候非但不能彰显陛下仁德,反倒会激起民怨,白白辜负了陛下爱民求治的一片苦心。”

王礼面上笑意不变,心底却在吐槽。

【老狐狸果然不肯罢休,这是明着提醒,京畿水太深,你掌控不住,更是提前把锅都备好,就等着新法出纰漏往我身上扣!】

【是不是等着我问何人可用?我偏不如你意。】

【是不是就等着朕主动问你“何人可用”,好顺势塞你的人进来?朕偏不如你意。】

他故作沉吟,缓缓开口:

“此人须德高望重,熟稔律法政务,更要……不偏不倚,一心为国。”

抬眼时,目光直接落在殿中:“朕看——御史大夫晏平,清正刚直,深通律令,常年监察京畿,颇有实绩。

此番兰台议法,晏卿又是主持之一,对新法精神领会最深。

便由晏卿兼领京畿新法试行协调使,总揽廷尉、御史、兰台三方监行之事,遇事直奏朕前。”

话音一转,淡淡看向李司:“李相,你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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