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未来的救火队长

程平攥着茶杯的手指发白,茶水漫出,打湿了指尖,才反应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茶杯,起身对着王礼微微躬身,语气褪去了方才的客套疏离,多了几分郑重:“公子此言,在下不明。在下不过一介寒士,得内史大人收留已是万幸,何来更好的出路可言?”

王礼看着他谨小慎微的模样,轻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低声道:“不明?还是不敢?”

“那招贤令,打破门第之见,唯才是举,既解内史府用人之困,又能收拢天下寒门士子之心,这般远见卓识,岂是‘润色文书’四字能掩盖?”

“你潜心治学,胸有丘壑,却屈居幕僚,空有抱负无处施展,难道甘心一辈子仰人鼻息,做个籍籍无名的幕僚?”

句句诛心,字字戳中程平心底最深处的渴望。

他苦读多年,受尽乡人讥讽,靠着妻家资助才得以立足,所求从不是温饱度日,而是一展才学,建功立业,改自己与家族的命运。

程平不再辩解,抬眼直视王礼,目光里再无半分敷衍:“公子既如此坦诚,在下也不敢再藏拙。不知公子口中的出路,是何等前路?在下又有何能耐,能入公子眼?”

终于肯卸下伪装了。

王礼心中已了然,再不多言,只侧过眼,对着身后的赵羽使了个眼色。

赵羽本就全程凝神留意着王礼的一举一动,见状瞬间领会,当即不动声色地迈步走出几步,寻到食肆掌柜,低声交代两句,随手递出一小块碎银,语气不容置喙。

掌柜的见他气度凛然,身边护卫又周身肃杀,哪敢有半分怠慢,连忙领着赵羽往二楼去,片刻便收拾出一间僻静雅致的包间。

赵羽亲自检查完毕,快步下楼,对着王礼微微躬身:“公子,楼上雅间已备好,清静得很。”

说罢便示意两名护卫守在楼梯口,隔绝闲杂人等,严禁任何人靠近。

王礼这才收回落在程平身上的目光,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语气淡然:“此处人多眼杂,不如换个地方,再与先生详谈。”

程平不敢不应,心头随着阶梯一步步向上,沉得如同坠了块巨石。

两人拾级而上,脚步轻踏在木质楼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喧闹的食肆背景音里,竟显得格外清晰。

推开包间门,一股清雅的檀香扑面而来,与楼下的油烟味判若两界。

赵羽退至门外,并带上了包间的门。

王礼率先走入,转身示意程平坐。

程平端坐不语,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低垂,一副静待吩咐的样子。

王礼在他对面坐下,斜靠小几,依然带着些漫不经心。

“我且问你,如今朝堂守旧势力盘踞,门阀子弟占据要职,寒门士子晋升无门,朝野看似安稳,实则矛盾暗生。若要推行新政,打破门第壁垒,当从何处入手?”

程平闻言,眸光沉凝,片刻思索后,一揖之后,从容开口:

“依在下浅见,当以‘法度’为基,以‘用人’为要。”

“其一,完善遴选之制,将内史府招贤之法推及朝堂各部,明文规定选材标准,不问出身、不看门第,只以才学政绩论高下,从根源上断绝门阀世家任人唯亲之路;”

“其二,整顿吏治,清查尸位素餐之辈,不论家世背景,无能者罢黜,有才者提拔,震慑朝野,让天下士子知晓,朝廷用人唯贤;”

“其三,缓图渐进,不可操之过急。守旧势力根深蒂固,贸然大刀阔斧改革,必遭反扑,可先从清水衙门、基层吏员入手,一步步渗透,待根基稳固,再推行深层新政。”

王礼眼中笑意渐深,程平的回答,完全契合他的心思。

“答得好。”王礼毫不吝啬夸赞,语气骤然变得郑重。

“还有一问,不知你敢不敢答。”

王礼亲自执壶,给空了的茶盏满上滚烫的热茶,推到程平面前。

茶汤腾起袅袅白雾,氤氲了他眼底的锐利,却压不住那道穿透人心的视线。

程平指尖一颤,望着那盏还在冒着热气的清茶,喉结无声滚动了一下。

他迟疑不过瞬息,随即端起茶盏,仰头一饮而尽。热茶滚过喉咙,烫得心底一紧,却也借着这股热意,破釜沉舟般将茶盏倒扣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响。

“公子请问!”

他站起身,拱手而立,身姿比方才更为挺拔,眼神里褪去了所有犹疑,只剩决绝之意。

王礼脸上的笑容扩大,身体微微前倾,面上带着些许隐忍的模样:

“朕,要对付一个人,他权倾朝野,百官都为他马首是瞻,先生可有良计?”

“朕”字一出,如同冰锥刺破窗纸!

程平脑中“轰”的一声,所有猜测瞬间证实,巨大的震惊与本能让他猛地起身,就要撩袍下拜。

可衣袍刚动,手腕便被一只温稳的手稳稳扶住。

王礼并未起身,指尖虚虚扣着他的腕脉,力道不轻不重,恰好将他托住,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从容:

“先生不必多礼,坐下说便是。”

程平动作一顿,抬眼撞进王礼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没有半分倨傲,只剩了然与期许。

他喉间一热,方才翻涌的激动稍稍平复,却依旧脊背微颤,终是依言坐矮塌,只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比刚才更为恭谨。

“陛下……”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添了几分郑重,“草民方才失仪,还望陛下恕罪。”

王礼松开手,给自己添了一杯热茶,茶汤轻晃,映得他眉眼温润:“何罪之有?先生心怀天下,见朕有局,自然倾心相告,这是忠,何来罪?”

他将茶盏推至程平面前,目光灼灼:“再说,朕要的,是先生真正的谋划,不是先生的跪拜。”

程平看着那盏满溢的热茶,心头一暖,稍稍放松下来。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压下了方才的悸动,也让思绪愈发清晰。

“草民斗胆猜测,陛下口中这位权倾朝野的人物,能大启朝堂,一手遮天,裹挟百官的,唯有那位常年坐镇中枢,手握重权的丞相大人李司?”

王礼喝了口茶水,不置可否,却道:“你继续说,有什么良计?”

程平迎着王礼深不见底的目光,心知此言一出,再无退路。

“陛下,李相根基深厚,党羽遍布,其势在人,更在旧制。贸然强攻,只会打草惊蛇,需以阳谋缓图之。”

程平压低声,

“破其势,当先改其制;撼其党,莫若树其敌。”

“细说。”

“如今官吏考课、铨选、公文流转,皆被李相一脉把控。考课重虚文不重实效,易徇私;

保举铨选利益勾连,连坐之制形同虚设;公文流转多有截留篡改,能蒙蔽圣听。”

“陛下可设专项稽核,抽寒门士子与御史核查钱粮工程,直报御前;

重申保举连坐,设风闻奏事之职,监察选官不公;

梳理公文流程,摸清漏洞,慢慢拆分其把控的权柄。”

谈及树敌,他眸光锐利:

“朝中无制衡李相之力,陛下可借政务繁多之名,设直属御前的专项官吏,专司田亩、水利、物价核查,任用寒门与无党派能吏,不看品级只看实效。

这些人直达天听,渐渐自成一派,分走李相实务之权,成为陛下的心腹力量。”

“此策不争虚名,只夺实权;不攻其党,先削其根基,滴水穿石,待时机成熟再动其根本。”

王礼听罢,眼底泛起笑意:“你看得通透,不止见李司,更见朝堂旧弊。”

“可愿入朝为官?”

程平当即跪地叩首,声音铿锵:“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起来吧,今日密事,不得外泄。”

程平躬身起身,背脊挺拔,他深知,自己已踏入皇权博弈的核心,成为陛下对付权臣的第一把暗刃。

王礼满意点头,却不知这位寒门学子程平,将来官居丞相,也是大启出了名的“救火队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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