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寒门门客程平
夜风在廊间绕了一圈，又悄无声息地散了。
王礼背对着赵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瓷杯，心跳却一下重过一下，撞得胸腔发闷。
他既怕赵玦再开口，又怕他就此沉默，两种心绪缠在一处，成了一团乱麻。
身后终于传来一声极轻的衣服摩擦声。
赵玦缓缓起身，一步步走近，却没有逼到他身后，只在栏杆旁几步外站定，与他一同望着满城灯火。
宫城深远，星河低垂，远处宫殿飞檐的剪影在月色下连绵起伏，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不问来世也好。”
赵玦的声音比刚才更淡然，听不出喜怒，只带着一丝被夜风揉散的怅然，
“今生能守得住，便不算亏。”
王礼喉间一紧，没敢接话。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肩头，不重，却烫得厉害，像是要透过衣料，直接烙进身体里。
赵玦抬手，自斟了一杯酒，仰头饮尽。酒入喉，压下了方才险些脱口而出的心意，也压下了那一瞬间的狼狈。
“内史府招吏员一事，你怎么看？”
他忽然转了话题，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仿佛刚才那番生死来世的追问，不过是醉后一时兴起。
王礼这才松了口气，顺势转过身，脸上的慌乱已掩去大半。
“公开招考，不问出身，既能补人手，又能避开裙带粘连，是一个好方法。”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这么一来，等于动了不少人的利益，背后主事之人，怕是要被记恨。”
赵玦轻笑一声，眼底重新浮起深不可测的锋芒：
“不知是何人出的主意。”
几句话落下，两人之间的气氛终于松快了些。
月渐渐移至中天，夜露渐浓。
赵玦先转身：“回去吧，夜深了。”
王礼连忙跟上，走了两步，才发觉赵玦始终慢他半步，不远不近地护在他身侧，像是怕他在台阶上失足。
一路沉默着走下阁楼，宫灯在两人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挨得极近，几乎要融为一体。
王礼低头看着地面，心跳又悄悄快了几分。
——今夜这一关，算是勉强混过去了。
可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和这满城夜色一样，再也回不到最初了。
此后不过两日，幕后献策之人就浮出了水面。
那人居然是内史腾的幕僚，叫程平。
内史腾乃先帝旧臣，随主定鼎天下，素来以法家严苛持重立身，朝堂上下皆知其性情刚正、不涉偏私。
谁也未曾料到，这般恪守法度的肱骨老臣，竟会采纳程平这般策略，实在出人意料。
查其家世，程平原是阳武户牖乡人氏，家中贫寒，却也有田三十亩，自幼与兄长程伯相依为命。
他唯独嗜书如命，最偏爱黄老之学，无心田间农事。兄长从不计较，全力供他四处游学，乡人却多有讥讽，笑他游手好闲、不事生产。
及至婚配，因家境寒微，寻常贫家女看不上他这空有抱负的穷书生，富贵人家又嫌他出身低微，不肯结亲。后来乡里一富户赏识他的才学与气度，不顾旁人闲话，将家中素有“克夫”非议的孙女许配给他，更出资助他游学交游。程平这才有机会入都，在一次文辩之中崭露头角，被内史腾看中，招入幕府。
【这履历，妥妥就是古时版的凤凰男路子。】
王礼倒是有点好奇这个程平了，这人有点意思。
“朕想见见这位谋士。”
王礼随口一句，目光转向了刚到此处当值不久的赵羽。
自那夜一别，赵玦不知在忙些什么，一晃已是半月不见人影。少了那人在眼前晃悠，王礼反倒觉得清净自在了不少。
“不可。”
赵羽几乎是立刻上前半步，语气恳切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陛下，您这般贸然出去，实在太过凶险，于礼不合，也……也太过草率。”
“怕什么，不是有你在吗？”王礼拍了拍赵羽肩膀，“朕相信你！”
赵羽被他一拍肩膀，整个人都僵了半分，连忙躬身沉声道：
“臣……臣自然会护驾周全。可陛下万金之躯，岂能轻涉险地？那程平只是小小幕僚，陛下召他入宫便是，何须亲自前往？”
王礼笑了笑，不以为意：
“入宫见，多拘谨。朕就是想看看，他在寻常地方，是个什么模样。”
说着又往殿外走了两步，回头看他：
“怎么，刚上任，就敢不听朕的话了？”
赵羽喉间一紧，终是不敢再硬拦，按刀垂首：
“……臣不敢。臣即刻安排护卫，微服随行。但陛下须答应臣，不可远离左右。”
“朕明白了。”
王礼话音一落，脚步已然轻快地踏出御书房。
赵羽此人，面上看着拘谨守礼，行事却极是圆滑通透，比起蒙益的耿直，野心藏得更深，也难怪赵玦不敢将这般人物放在百越，让他执掌一方兵权。
反而要召回京都放在眼皮子底下。
王礼敛去御书房里的帝王心绪，换了一身素色常服，倒有了几分寻常世家公子的温润。
他循着事先安排的路线，拐进街角一间不起眼的临街食肆。
时值午后，食肆里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坐着闲谈，烟火气裹着饭菜香。
见王礼等人推门而入，都转过目光看来。
靠窗的桌前，一身青布长衫，身姿清瘦挺拔的年轻男子，正是程平。
【长得还挺帅！难怪能当凤凰男。】
不得不说，程平生得极是周正，眉目清秀，面白如玉，唇线利落，一双眼睛看着温润谦和，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机敏与韧劲。
没有世家子弟的矜贵傲气，反倒透着一股寒门出身的隐忍通透，单看这副皮囊，足以让人心生好感，也难怪能凭一步步从底层往上爬。
程平见王礼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心下疑惑，但还是起身行礼，“这位公子，为何一直看着在下?在下是有何处不妥吗？”
“并无不妥，”王礼笑道，回了一礼，“只是觉得先生有些面熟。”
程平闻言，眸光微闪，面上依旧是谦和有礼的模样，抬手示意王礼落座：“公子客气了，许是在下容貌平庸，入不得公子眼，何来面熟一说。
不知公子此番，是途经此处，还是特意寻食？”
话音未落。
王礼仿佛没看见那食客，径直落座，甚至将手肘随意地搭在了对方还没来得及撤走的粥碗旁，袖口险些沾上油渍。
他抬眼，对着那怒目而视的食客，露出一个毫无歉意，甚至带着点无聊的笑：“这位兄台，吃完了？劳驾挪挪，这位置，我看上了。”
那食客气得脸色发红，正要拍案，目光却猛地撞上王礼身后的赵羽按在刀柄上的手，以及另外两名护卫如同看死人般冰冷盯过来的眼神。
所有热血瞬间冻结，他脸色由红转白，一个字也不敢再说，哆哆嗦嗦抓起自己没吃完的饼，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逃离了座位。
顷刻间，这张靠窗的桌子便只剩两人，周遭喧闹的市井声响，仿佛被隔出了一道清冷的界限。
王礼抬眼，目光直直落在程平脸上，没了方才假意寒暄的温和，语气里带着试探，声音压低，恰好只有两人能听见：
“听说前几日，内史府的招贤令，是兄台的手笔？”
程平执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如常放下。
他抬起眼，目光快速而谨慎地扫过王礼以及身后那些明显不是普通家仆的护卫，脸上那抹谦和的微笑丝毫未变，甚至更显得诚恳而无害：
“公子说笑了。内史府张榜求贤，乃是腾公体恤下情，急于公务所致。
在下不过是府中幕僚，承蒙腾公不弃，代为整理文书、润色词句罢了。此等大事，岂是在下所能置喙？”
“是吗？”王礼漫不经心把桌上的残羹冷炙拨到一旁，理了理衣袖又开口道：
“如果我能给先生更好的出路呢?”
话音落下，程平脸上那完美的谦和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清晰的裂痕。
他捏着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杯中平静的水面漾开细微的涟漪。
王礼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等待他回答。心里却给自己点了个赞。
【这个逼装得不错！】
王礼背对着赵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瓷杯，心跳却一下重过一下，撞得胸腔发闷。
他既怕赵玦再开口，又怕他就此沉默，两种心绪缠在一处，成了一团乱麻。
身后终于传来一声极轻的衣服摩擦声。
赵玦缓缓起身，一步步走近，却没有逼到他身后，只在栏杆旁几步外站定，与他一同望着满城灯火。
宫城深远，星河低垂，远处宫殿飞檐的剪影在月色下连绵起伏，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不问来世也好。”
赵玦的声音比刚才更淡然，听不出喜怒，只带着一丝被夜风揉散的怅然，
“今生能守得住，便不算亏。”
王礼喉间一紧，没敢接话。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肩头，不重，却烫得厉害，像是要透过衣料，直接烙进身体里。
赵玦抬手，自斟了一杯酒，仰头饮尽。酒入喉，压下了方才险些脱口而出的心意，也压下了那一瞬间的狼狈。
“内史府招吏员一事，你怎么看？”
他忽然转了话题，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仿佛刚才那番生死来世的追问，不过是醉后一时兴起。
王礼这才松了口气，顺势转过身，脸上的慌乱已掩去大半。
“公开招考，不问出身，既能补人手，又能避开裙带粘连，是一个好方法。”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这么一来，等于动了不少人的利益，背后主事之人，怕是要被记恨。”
赵玦轻笑一声，眼底重新浮起深不可测的锋芒：
“不知是何人出的主意。”
几句话落下，两人之间的气氛终于松快了些。
月渐渐移至中天，夜露渐浓。
赵玦先转身：“回去吧，夜深了。”
王礼连忙跟上，走了两步，才发觉赵玦始终慢他半步，不远不近地护在他身侧，像是怕他在台阶上失足。
一路沉默着走下阁楼，宫灯在两人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挨得极近，几乎要融为一体。
王礼低头看着地面，心跳又悄悄快了几分。
——今夜这一关，算是勉强混过去了。
可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和这满城夜色一样，再也回不到最初了。
此后不过两日，幕后献策之人就浮出了水面。
那人居然是内史腾的幕僚，叫程平。
内史腾乃先帝旧臣，随主定鼎天下，素来以法家严苛持重立身，朝堂上下皆知其性情刚正、不涉偏私。
谁也未曾料到，这般恪守法度的肱骨老臣，竟会采纳程平这般策略，实在出人意料。
查其家世，程平原是阳武户牖乡人氏，家中贫寒，却也有田三十亩，自幼与兄长程伯相依为命。
他唯独嗜书如命，最偏爱黄老之学，无心田间农事。兄长从不计较，全力供他四处游学，乡人却多有讥讽，笑他游手好闲、不事生产。
及至婚配，因家境寒微，寻常贫家女看不上他这空有抱负的穷书生，富贵人家又嫌他出身低微，不肯结亲。后来乡里一富户赏识他的才学与气度，不顾旁人闲话，将家中素有“克夫”非议的孙女许配给他，更出资助他游学交游。程平这才有机会入都，在一次文辩之中崭露头角，被内史腾看中，招入幕府。
【这履历，妥妥就是古时版的凤凰男路子。】
王礼倒是有点好奇这个程平了，这人有点意思。
“朕想见见这位谋士。”
王礼随口一句，目光转向了刚到此处当值不久的赵羽。
自那夜一别，赵玦不知在忙些什么，一晃已是半月不见人影。少了那人在眼前晃悠，王礼反倒觉得清净自在了不少。
“不可。”
赵羽几乎是立刻上前半步，语气恳切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陛下，您这般贸然出去，实在太过凶险，于礼不合，也……也太过草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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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臣自然会护驾周全。可陛下万金之躯，岂能轻涉险地？那程平只是小小幕僚，陛下召他入宫便是，何须亲自前往？”
王礼笑了笑，不以为意：
“入宫见，多拘谨。朕就是想看看，他在寻常地方，是个什么模样。”
说着又往殿外走了两步，回头看他：
“怎么，刚上任，就敢不听朕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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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平闻言，眸光微闪，面上依旧是谦和有礼的模样，抬手示意王礼落座：“公子客气了，许是在下容貌平庸，入不得公子眼，何来面熟一说。
不知公子此番，是途经此处，还是特意寻食？”
话音未落。
王礼仿佛没看见那食客，径直落座，甚至将手肘随意地搭在了对方还没来得及撤走的粥碗旁，袖口险些沾上油渍。
他抬眼，对着那怒目而视的食客，露出一个毫无歉意，甚至带着点无聊的笑：“这位兄台，吃完了？劳驾挪挪，这位置，我看上了。”
那食客气得脸色发红，正要拍案，目光却猛地撞上王礼身后的赵羽按在刀柄上的手，以及另外两名护卫如同看死人般冰冷盯过来的眼神。
所有热血瞬间冻结，他脸色由红转白，一个字也不敢再说，哆哆嗦嗦抓起自己没吃完的饼，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逃离了座位。
顷刻间，这张靠窗的桌子便只剩两人，周遭喧闹的市井声响，仿佛被隔出了一道清冷的界限。
王礼抬眼，目光直直落在程平脸上，没了方才假意寒暄的温和，语气里带着试探，声音压低，恰好只有两人能听见：
“听说前几日，内史府的招贤令，是兄台的手笔？”
程平执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如常放下。
他抬起眼，目光快速而谨慎地扫过王礼以及身后那些明显不是普通家仆的护卫，脸上那抹谦和的微笑丝毫未变，甚至更显得诚恳而无害：
“公子说笑了。内史府张榜求贤，乃是腾公体恤下情，急于公务所致。
在下不过是府中幕僚，承蒙腾公不弃，代为整理文书、润色词句罢了。此等大事，岂是在下所能置喙？”
“是吗？”王礼漫不经心把桌上的残羹冷炙拨到一旁，理了理衣袖又开口道：
“如果我能给先生更好的出路呢?”
话音落下，程平脸上那完美的谦和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清晰的裂痕。
他捏着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杯中平静的水面漾开细微的涟漪。
王礼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等待他回答。心里却给自己点了个赞。
【这个逼装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