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朝堂风云

登基大典的繁文缛节耗尽了王礼浑身气力,夜里又被赵玦一番连消带打,给他讲了半夜的朝堂局势,下半夜他辗转反侧,几乎未合眼。

他本以为,即便身为傀儡,总能得片刻喘息,可这深宫帝位,从不会给人半分退路。

新君践祚,次日需临朝听政,以定朝野人心,这是不可破的礼制,更是朝局动荡之下,百官翘首以盼的亮相。

天边尚未泛起鱼肚白,宫城的晨鼓便轰然擂响,沉闷的声响穿透深宫,催得人心头发紧。内侍们轻手轻脚入殿,恭敬却不容推脱地伺候他起身,换上庄重的朝服,戴上垂着珠旒的冠冕。

沉重的冕旒垂在眼前,晃得他视线微晃,恰好遮住了眼底的慌乱与疲倦。

王礼被内侍左右簇拥着,缓步踏入章台殿。

殿内早已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文武百官按爵秩分列两侧,玄色朝服玄冠齐整,一派肃穆森严。自他踏入殿门的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他身上。

王礼立在高台之上,居高临下,一眼便能望尽阶下文武。

众人皆是垂首躬身,面上恭敬谦卑,可那一道道藏在礼数之下的目光,却分毫未避地落在他身上。

没有敬畏,没有臣服。

只有审视、探究、漠然,还有藏在眼底深处的不屑与算计。

他穿着一身最尊贵的帝王冕服,站在最高处,却像个被推到台前的摆设。

王礼站在御座之前,一时竟有些僵在原地。

他明明是君,却像个误入场合的外人,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浑身透着几分生硬的尴尬。

身旁内侍瞧出他窘迫,连忙低眉顺眼,凑到近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提点着朝会规矩。

王礼心底暗自松了口气,缓步坐上龙椅,死死攥住椅柄,冰凉的木质触感,才勉强让他稳住心神。

他只能在心里拼命给自己打气,苦中作乐地安慰自己:

别慌,别慌,下面都是白菜,一排排的大白菜。

就当……就当是在开销售小组会议,他是主管,下面全是来汇报业绩的组员。

这么一想,那股子手足无措的窘迫,竟真的散了几分。

朝会伊始,丞相李司率先出列,奏报先帝丧仪事宜,言辞沉稳,却始终垂着眼帘,不曾真正抬眼看过他这位新帝。

此事刚了,殿中便立刻有官员跨步出列,躬身启奏:

“陛下,关中久旱无雨,禾苗尽枯,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臣恳请即刻从太仓、大内调拨粮银,赶赴灾区赈灾,以安民心!”

话音刚落,另一侧立刻闪出一员武将,面色沉厉,当即出言驳斥:

“万万不可!边关战事未平,戍边将士粮草军备尚需充盈,大内钱帛、太仓粮秣乃边防要务所系,岂能轻易挪作他用?若边防空虚,引外敌来犯,谁来担责?”

“救灾乃头等大事,百姓流离,易生民变,难道不比边关常备军备更紧迫?”

“国之安危,重在边防,无强边则无国安,国不安,百姓焉能安生?不过些许旱灾,从地方藩库抽调即可,何须动用太仓、大内重地!”

“藩库库存微薄,远水难解近渴,等藩库钱粮调至,关中百姓早已民不聊生!”

“太仓、大内关乎国本,动之则动摇边防,你这是因小失大,置家国安危于不顾!”

两人唇枪舌剑,互不相让,句句争锋,身后各自派系官员也纷纷侧目,偌大的章台殿,瞬间沦为角力战场,全然没将殿上的君王放在眼里。

下面吵得厉害,王礼却在出神。

眼前这些人,不过是借着民生之事,拉帮结派,争夺权势,将这朝堂,变成了派系角力的战场。

他穿越前只是一个小公司的销售经理,学历不高,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几年,懂了些人情世故,这些朝堂权谋、赋税礼制,他根本无从决断,连一句缓和的话都说不出口。

躲在暗处观察他的赵玦早就发现他发直的眼神,毫无聚焦,满是无奈,当即示意身边内侍提醒。

内侍靠近王礼,轻咳一声,打断了他的走神。

王礼下意识想要找寻赵玦的身影,可偌大的章台殿上,只有俯首的百官,那个真正手握大权的人,始终隐于幕后,任由他独自一人,面对这满殿的暗流与倾轧。

他想和稀泥,脑中突然冒出一句现代老话,下意识脱口而出:

“丞相……你怎么看?”

这话一出,殿内微微一静。

李司抬眸,深深看了他一眼。

暗处的赵玦也意味深长地看了王座上的人一眼。

这场争执本就是李司刻意挑起,用以试探武将锋芒、观察新帝心性,满朝心腹皆知,只新帝一人蒙在鼓里。

谁也没料到,这位仓促登基的皇帝,竟会直接把问题抛回给丞相。

李司缓缓抬眸,深深看了王座上的王礼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内里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他本就打算最后出面压下争端,震慑武将,新帝这一问,看似无措,实则恰好给了他名正言顺出手的机会。

歪打正着,竟踩中了他的布局。

李司缓步出列,垂首躬身,声音沉稳肃穆,一言定调:

“臣以为,赈灾救民与边防安稳,皆为国本,不可偏废。太仓粮秣先拨半数赈灾,余下留作边防军备,地方藩库同步征调补足,如此两相周全。”

一言既出,争执立息。

武将面色微变,终是闭口不言。

暗处的赵玦心底吐出四个字:老谋深算。

李司奏毕,躬身退下。

殿内依旧死寂,无人敢轻易出言。

不多时,又有几位朝臣依次出列,奏报地方粮秣、刑狱、徭役诸事。

话语刻板,声音低沉,皆是程序化的禀报,没有一人真的指望这位新帝能做出什么决断。

王礼端坐其上,只静静听着。

什么粮谷入仓、刑狱断案、边境戍卒轮换……他听得一头雾水,只能在心里强行稳住心神,继续把下面的人当成开大会的销售组员。

有人奏报边境偶有小扰,请求增兵戍守。

话音刚落,李司立刻淡淡接话,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

“此事老臣已安排妥当,不劳陛下费心。”

一句话,轻飘飘便将兵权、边事全揽在手中。

连问都不曾问过他一句。

王礼指尖微攥。

这哪里是朝会。

分明是一场,所有人都默认他不存在的戏。

这场朝会,最终在混乱的争执中草草收场。王礼如同提线木偶一般,依着旁人提点,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便草草散朝。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寝宫,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瘫坐在榻边。

突然旁边冷不丁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感觉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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