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大启的风云诡谲

“感觉如何?”

低沉的声音自阴影处漫来,不轻不重,却让浑身脱力的王礼猛地一僵。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抬头,还没卸下的冕旒珠子差点打到自己脸上,侧头时,冕旒都微微歪了一点,王礼下意识扶住。

赵玦自殿内屏风后缓步走出。

“你怎么……”王礼脱口而出,花刚出口便惊觉失言,慌忙压低了声音,“……陛下怎么在这里。”

依旧是一身寻常内侍服饰,青灰色布袍素净无华,腰间束着简单的绦带,可每一步落下,都沉稳得不像一个伺候人的宫人。

他神色平静,周身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嘴角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

王礼刚放松下去的肩背,瞬间又紧绷了起来。

浑身的疲惫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压迫感逼了回去,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不必慌张。”

赵玦几步便走到了他面前。

两人容貌本就有几分相似,可一站近,差距便立显。

赵玦比他足足高出半个头,身形挺拔如松,明明只是内侍装扮,站在他面前时,却反倒更像那个身居上位的人。

王礼下意识往后缩,想要拉开距离,赵玦却已然贴身靠近,周身清冽的气息裹挟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瞬间将他笼罩。

他心头一慌,忙侧身欲躲,耳畔却骤然响起赵玦低沉的嗓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别动!”

话音未落,赵玦抬手,指尖微微勾起,动作沉稳又轻柔,小心翼翼地替他取下头顶沉重的冕旒。骨节分明的手不经意擦过王礼的鬓角,带着微凉的触感,让王礼浑身一僵,再不敢挪动半分。

待将冕旒轻轻递给一旁侍立的内侍,赵玦才稍稍退开些许,垂眸看着他,语气平淡,却掺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许:“你今日朝会上的表现,还算不错。”

王礼僵着脸干笑了一声,心里七上八下,根本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不等他再说什么,两侧内侍已低眉顺眼地上前,动作轻缓却不容推脱地替他卸下沉重的外袍、玉带。

不过片刻,满殿宫娥内侍便井然有序地躬身退下,殿门无声合上。

偌大的寝殿之内,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骤然一静,连呼吸都变得清晰可闻。

殿内只剩两人,王礼浑身不自在,赵玦却自在得仿佛在自己宫中。

他径自转身,从容跪坐于案几之后,广袖轻轻一拂,身姿端方挺直,脊背如剑,一举一动皆是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度。

“陛下也坐。”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刻意,却让王礼心口猛地一紧。

陛下?

他算哪门子陛下?

不过是个被推上台的冒牌货,这人分明是在试探他。

王礼连忙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瞬间换上一副讨好又谦卑的嘴脸,语气放得又软又低:

“不敢不敢,您可别这么叫我。您直接叫我王礼就行,我……我就是个冒牌货,当不起这称呼。”

赵玦没接他话,知道这人嘴皮子利索,和他扯半天可能都不能直入主题。

他指尖轻叩案面,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推脱的力道,只重复:“坐。”

王礼讪讪地笑了笑,依言在案旁坐下。

只是他实在不习惯古人的跪坐之礼,犹豫片刻,还是悄悄盘膝坐了,又赶紧用衣摆小心遮住双腿,免得显得太过粗鄙无状。

赵玦像是压根没看见他那点局促不安的小动作,垂眸淡淡一扫,便径直开口,语气平静,却字字都往人心最沉处扎。

“今日章台殿上的争执,你看着是赈灾与边防之争,实则是李司在借事立威,试探百官,敲打军方。”

王礼一怔,下意识坐直了些。

“你以为那文武对吵,是真为民、真为国?不过是借着由头站队罢了。

有人靠李司吃饭,有人靠兵权立足,有人只想自保观望,人人心里都有算盘。”

他语气平淡,却毫不留情,撕开朝堂最血淋淋的一层皮。

“当今大启的局面,主少国疑,权臣当道,内外皆虚。”

赵玦抬眸,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

“我父皇,骤然驾崩,朝局无主,人心浮动。”

“你以为朝中兄弟阋墙、皇子相残,皆是祸起萧墙?更遑论你这个假太子,能顺顺当当登上帝位?”

他抬眸看向王礼,眼底翻涌着深不可测的暗光,道出惊天秘事:

“这一切,从始至终,都是我父皇大启开国皇帝的布局。

他将真正的储君藏于暗处,布下这盘大局,为的就是引蛇出洞,把你那帮野心勃勃的皇子兄弟,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而你……”

他话音忽然一顿,余下的话尽数咽了回去,只留下半截悬在半空。

深邃的目光静静落在王礼身上,意味难明,叫人猜不透半分。

王礼的心猛地一提,难道我这个省份也是老皇的布局,为了保住真太子赵玦?或者还有其他什么隐秘?

对了,还没来得及细想,这具身体在他穿越之前是什么身份和来历。

王礼胡思乱想着,那瞬间被吊起的好奇心,叫他抓心挠肝,偏偏又不敢追问,只能僵在原地,等着他下文。

偏偏没了下文,王礼憋得胸口发闷,心里又气又急,恨不得伸手掐死眼前人。

赵玦像没发现王礼的好奇,接着道:

“大启,外有匈奴叩边,连年战事,国库耗空;

内有郡守豪强割据,私蓄兵甲,流民遍野;

宗室诸王各据封地,按兵不动,只等坐收渔利;

军方老将拥兵自重,不肯轻易受制于人;

而京中大权,尽数握于李司一人之手。”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

“这天下早已是风雨飘摇,大厦将倾。

你坐在龙椅上,怕是也心知肚明,是君王,更是靶子。

李司需要你这块招牌稳定人心,一旦无用,第一个弃的、杀的,就是你。”

王礼喉头发紧,手心微微发凉。

他不是不懂,只是不敢深想。

赵玦看着他明显发白的脸色,没有半分留情,步步紧逼:

“你想装怂,想混日子,想安安分分当个傀儡,我告诉你——不可能。”

“你不伸手,就只能任人宰割。

你不睁眼,就只能死得不明不白。

你不说话,就永远只是个摆设,一个替死鬼。”

王礼嘴唇动了动,想辩解退缩,装糊涂的心思,被赵玦一眼看穿。

“我今日不是来听你说不敢、不懂、不会。”

赵玦身子微微前倾,压迫感骤然袭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我要你说真话。”

“面对这样的朝堂,这样的天下,你到底——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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