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法家内斗(一)

天还未大亮,晨雾薄薄笼着整座深宫,朝会的时辰还未至,寝殿内却早早闹开了动静。

殿门紧闭,里头传出王礼的哀嚎声,蔫蔫的,没有半点帝王威严:

“姑奶奶你轻点!松手松手,朕要被你勒死了!”

门外廊下值守的赵羽,一身铠甲笔挺,面无表情恪守本分,可嘴角早已经压不住,偷偷往下弯了又弯,眼底全是憋不住的笑意。

也就赵玦不在京,没人拘着,宫里才有这般热闹光景。

寝殿里头,伺候着装的云袖手上动作没停,攥着朝服玉带使劲一收,力道半点没敢放水,嘴上语气还是带着几分心虚,不敢看王礼。

她嗓音低沉又沙哑,不像一般女子的清亮娇柔:

“陛下,不是奴婢下手重,是您……您近日着实又长胖了些。这朝服腰身窄了,不勒紧,上朝就要松松垮垮不成体统。”

这话一出,王礼瞬间蔫了,连反驳的力气都没了。

自打赵玦离京,也没人盯着他作息吃食,他夜里贪睡懒起,膳房也变着法子按照他的想法给他做吃食。

他日子过得松懈自在,身形自然悄悄丰腴了几分。

时常也感叹,赵玦是竖着长,他却是横着长,着实天不随人愿。

此刻天刚蒙蒙亮,暑气却已然开始蒸腾,夏末的闷热逼人。

那一身厚重宽大的朝服,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实,王礼光是看着就浑身燥热,半点都不想往身上套。

他被云袖按着肩膀,被迫站直身子,脖颈被衣领卡得发闷,心里疯狂吐槽:

【赵玦一走,身边人个个都敢欺负我!】

【长胖怎么了?当皇帝吃点东西怎么了!大热天穿这厚衣服,一点也不想上朝!】

王礼垮着一张脸,浑身写满抗拒,懒洋洋垂着肩,半点帝王的精气神都没有。

云袖脸上写满了嫌弃,虽然和主子长了同一张脸,这气势,天差地别。

云袖心里暗自叹气,面上嫌弃归嫌弃,手上动作却半分不怠慢,认认真真替他抚平衣褶,系紧腰带,一丝不苟。

她虽是赵玦一手培养的暗卫,听命行事,忠心耿耿。

可若真要问她,愿意侍候谁,那只有眼前这位摆烂撒娇,半点帝王架子都没有的王礼。

你问为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或许就是一种自由的感觉,从灵魂深处带出来平等自由的感觉,在王礼身边不由地放松了。

仿佛在王礼眼里,人与人没有三六九等,没有男女不同,都是同等之人,可意会不可言传吧。

她隐约有点理解主子为什么非这人不可了。

“好了,陛下,赶紧去上朝吧!要来不及了。”

云袖微微用力,推着着装束整齐,宽袍大袖的王礼,缓缓走出寝殿。

晨光熹微,穿透晨雾,薄薄铺展在丹陛之上。一身玄色朝服的王礼,衬得肤色愈发莹白,此刻垮着脸,一步三挪,走得极不情愿。

云袖跟在身侧,冷着脸替他扶住衣摆:“陛下,快些,日晷已过卯时,再迟,朝臣们该议论了。”

王礼这才深吸一口气,仿佛要上刑场般,挺直了脊背。

瞬间,他眉宇间那点懒散和不情愿倏然收敛,虽然眼底还带着没睡醒的惺忪,和对厚重朝服的怨念,但周身那股属于年轻帝王的,清贵而疏淡的气质,已然浮现。

他任由云袖与早已等候在阶下的赵羽一左一右护着,沿着被晨露打湿的汉白玉台阶,一步步走向前方巍峨肃穆的章台殿。

越是接近大殿,空气仿佛也越发凝重。远处,已有文武百官身着各色朝服,手持玉笏,在殿前广场上按照品级序列,沉默肃立。

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官袍的细微声响。

王礼的脚步,不自觉地放缓,最后停在了丹陛之下,通往大殿的最后几级台阶前。

“陛下?” 赵羽低声提醒。

王礼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最后一丝属于寝殿内的慵懒与私人情绪,已被彻底剥离。

他微微颔首,抬步,踏上了台阶。

一步,一步。

玄色履靴踏在光滑冰冷的石阶上,发出规律而沉稳的轻响。

两侧持戟而立的殿前武士,如同泥塑木雕。

当他终于迈过最后一级台阶,踏入章台殿的正殿时,所有等候的朝臣,无论品级高低,无论派系所属,齐齐转身,面向御座方向,躬身,垂首。

“恭迎陛下——”

山呼之声,轰然响起,在巨大的殿宇中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王礼没有停顿,径直走向那高高在上的御座。

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在晨光中流转着低调而威严的光泽。他转身,落座。宽大的袖袍拂过龙椅扶手,姿态是从容的。

对于他第一次上朝的场景,他已经驾轻就熟了。

“众卿平身。” 他的声音透过冕旒传来,清朗平稳,听不出情绪。

“谢陛下。”

“奏事——” 殿侧掌管礼仪的谒者拖长声音高唱。

“臣,廷尉周缣,有事启禀陛下。” 周缣手持玉笏,出列躬身。

他面容清瘦冷峻,胡子花白,一身黑色深衣,面上如寒潭古井,波澜不惊。

“准。” 王礼的声音自上传来。

“谢陛下。” 周缣直起身。

“自月前陛下颁《求贤令》于天下,开‘实务’之科,不拘门第,以能取士。

令出咸阳,四方震动。关内及诸郡县,通晓律令、算术、工技、农事之寒俊,蜂拥而至。

月余光景,抵咸阳之应试者,已逾两千,且日有新增。”

章台殿中响起起一阵窃窃私语。

两千余人!仅为“实务”一科,且多在月内聚集,此等景象,大启立国以来还未曾有。

不少出身高门的官员,眉头已蹙起。而一些秩位较低的官吏,眼中则闪过复杂神色。

“此乃陛下圣明,泽被天下,英才景从,实乃社稷之幸。”

周缣先依礼颂圣,旋即语气急转直下。

“然,泥沙俱下,良莠杂处。数千丁壮汇聚京师,其间不乏性情剽轻、好勇斗狠之徒,亦有怀诈挟术、欲趁隙生事之辈。

近日,京都城内,因口角龃龉、乡党地域之见、乃至对令文解读各异而拳脚相向者,已十数起。

前日,更有两伙士子于市肆酒舍聚众殴斗,殃及商贾,毁伤器物,几至失控。内史衙门与臣之属吏虽已弹压,然此风若不止,恐酿大患,非但有损陛下求贤之美意,亦扰京师重地之安宁。”

话音落,议论声稍大。

王礼坐在龙椅上,手指在宽袖掩盖下,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滑的漆木扶手。

【好家伙!几千人涌入,治安管理,压力剧增,出现混乱是意料之中,但这频率,这规模,好像也不太正常啊!是自然发酵,还是……有人暗中煽风点火,想搞事情?】

王礼下意识看向下面装泥胎木雕的丞相李司,不过他还没来得及深想,周缣又道:

“然,臣掌刑狱,亦知‘禁暴止奸,教化先行’。

数千丁壮汇聚,血气方刚,若只一味威压禁遏,恐非久安之计,或反积怨酿祸。

臣愚见,当务之急,除申明法纪,更需善加引导,使其精力得有正途宣泄,心思可向实务倾注。”

周缣的话,倒是出乎意料,素以严酷刚烈著称的廷尉,竟也谈“疏导”?

“哦?卿有何策?” 王礼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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