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赵玦离京、云袖

程平躬身退出御书房,背后衣襟早已湿透,分不清是殿内闷热,还是惊出的冷汗。

那卷已盖上皇帝玺印,墨迹未干的“招贤令”,已经静静摊在了皇帝御案上。

被穿堂风吹过,大热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步履未停,连和护卫在门口的蒙益都没有打招呼,径直往兰台而去,背脊挺得笔直,唯有袖中微微颤抖的手,泄露着方才那无声雷霆带来的余悸。

他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或许是皇帝故意让他发现的,或许不是,但稍有不慎就可能万劫不复。

让他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当然,更多是他还年轻,等到以后位高权重,今天遇到的事情他也就一笑置之。

再学着王礼的模样,吐槽一句:陛下,你真会玩。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

“吱呀——”

屏风被一只手轻轻推开。

赵玦绕了进来,他目光落在,试图把自己嵌进阴影里的王礼身上。

刚才那抹在程平面前威严莫测的弧度,此刻化为了毫不掩饰,带着玩味与深意的笑。

王礼也是一身玄色常服,不同的是,领口和袖口绣了金色云纹,宽袖下的手,还捏着那只倒霉的,刚刚被他失手碰倒的空茶盏。

他看着步步逼近的赵玦,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解释一下,还没张口就被打断。

“人都走了,还躲什么?” 赵玦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伸手,指尖撩起他一缕垂在肩头的发丝,缠绕把玩。

“方才,弄出那点声响……是想提醒他什么,嗯?”

“哪有!” 王礼下意识反驳,他想往后退了退,背后已是冰凉的墙壁,无处可退。

赵玦身上那股混合着压迫感与熟悉气息的存在,将他牢牢禁锢在这方寸之地。

“没有?” 赵玦低笑,忽然俯身,靠近他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敏感的耳廓,“那盏茶,是自己长脚跳下去的不成?”

王礼耳根瞬间通红,又羞又恼,抬手就想推开他:“你起开!”

赵玦顺势抓住了他推拒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足以让他动弹不得。

另一只手轻轻一拂,王礼手中紧攥的茶盏便“哐当”一声,清脆地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瓷片四溅,在光洁的金砖上映出点点寒光。

“你做什么!” 王礼瞥了一眼那上好的茶盏,更恼他这突如其来的霸道。

殿外,清晰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

守在门外的蒙益,这次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如同最沉稳的山岳,牢牢钉在原地。

甚至微微侧身,用宽阔的肩膀,将身后一名闻声下意识想上前查看的侍女,不露痕迹地挡在了身后。

侍女云袖,被他挡得一愣,抬起清澈的眼眸,不解地望向蒙益。

蒙益面不改色,只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那眼神里没有任何解释,只有不容置疑的“止步”二字。

云袖瞬间领悟,立刻低下头,退后半步,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蒙益心下冷哼。有了上回撞破的尴尬教训,他算是彻底学乖了。

那两位之间的事儿,尤其是关起门来的动静,那绝对不是“出事”,而是“最好当没事”。

他此刻的职责,就是不要让人打扰。

殿内,赵玦看着眼前因恼怒而眼尾泛红,更添几分生动的王礼,眼底的幽暗加深了几分。

他松开钳制王礼手腕的手,却并未退开,反而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抬起手臂,将他整个人圈进了怀里,紧紧抱住。

王礼被他抱得一愣,挣扎的力道停住了。他感受到赵玦的下巴抵在自己发顶,呼吸沉沉。

“别动。” 赵玦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一种罕见的哀求,“让朕抱一会儿。”

王礼身体僵着,没再动,心里却打起了鼓。

“不是说给我时间适应吗?你这样说话不算话……”

赵玦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西北军情有变,朕需即刻离京,亲赴边镇。”

王礼猛地一怔,抬头看他:“现在?不是才回来?”

赵玦垂眸,对上他惊愕的眼,指腹轻轻摩挲过他脸颊:“事出紧急,耽搁不得。短则数月,长则……半年未必能归。”

王礼的心,莫名地空了一下。

那股一直缠绕着他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和恼火,似乎随着这句话,瞬间被抽走了一半,留下一种茫然的不适。

“朝中之事,有晏平、周缣,新政按你我商议的推进。李司若有异动,赵羽会处理。” 赵玦继续交代。

“蒙益此次随朕同去。他于边军熟悉,亦是历练。”

王礼闷闷地“嗯”了一声,蒙益也带走……

“宫中禁军与你的安危,朕已交给赵羽全权负责。”

赵玦看着他低垂的眼睫,语气转冷,带着警告。

“朕离京期间,你不可任性,更不可再如上次那般,私自出宫。宫外……并不太平。李司,或其他人,未必没有别的心思。明白吗?”

王礼心头一凛,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点了点头。

赵玦似乎满意了些,目光转向门口方向,又转回王礼脸上,语气缓和了些,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侍女云袖是我还是太子时就培养的暗卫,中心可靠,留在你身边,贴身照顾起居。”

王礼翻了个白眼。

【安插眼线就安插眼线,说什么贴身伺候,哼!】

交代完毕,赵玦不再言语,只是收紧了手臂,将王礼更深地嵌入怀中。

他的脸颊贴着王礼的鬓发,发丝蹭到王礼的脸颊上。

他沉默地汲取着那份独属于,怀中人的温度和气息。

这一次的拥抱,没有了之前的侵略性,反而带着一种近乎贪恋的温存。

王礼僵硬的身体,在这片沉默的,带着体温的包围中,一点点软化下来。

鼻尖萦绕着赵玦身上熟悉的松香气息,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他闭上眼,心里那点别扭和恼怒,奇异地被一种更陌生的,酸酸涩涩的情绪取代。

【算了……看在他要滚蛋那么久的份上。】

他自暴自弃地想。

【姑且……忍受他这一次。】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了片刻,无人打扰,时光仿佛也在这紧绷与温存交织的气氛中放缓了流速。

终于,赵玦松开了手。

他退后半步,又恢复了那副冷峻的模样,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温存与贪恋从未存在。

他深深看了王礼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最终只化作一句:

“听话!”

说罢,他不再犹豫,转身,大步走向殿门,玄色衣袂拂过光洁的地面,带起微小的气流。

王礼独自站在空旷的御书房内,看着那扇重新合拢的殿门,又低头看了看脚边碎裂的瓷片。

方才的体温、气息、拥抱的力度,仿佛还残留在感官里,而那人,却已远去。

他慢慢蹲下身,想去捡那些碎瓷,却被一个女声打断。

“陛下小心!”

云袖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麻利地收拾了碎瓷片。

王礼直起身,任由她动作,目光却飘向殿外高远的天空。

西北……数月,甚至半年。

狗皇帝走了。

他该觉得松快,觉得自由。

但好像也没有他想的那样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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