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招贤令

兰台的灯火,一夜未熄。

程平回到那间属于他的值房,反手合上门扉,将宫道上的风与某种无形的压力一并关在门外。

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静静站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

手指无意识地搓捻着衣袖,布料在指尖留下微湿的触感。眼前反复闪回着今日的种种:

陛下苍白颓唐,衣衫不整,从颓靡中骤然惊坐起时眼底那脆弱又灼亮的光;

赵羽早前的警告,与方才在宫道上擦肩而过时,对方投来的,平静却深不见底的一瞥;

蒙益那张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为一声沉重叹息的粗犷脸庞……

还有……陛下情急之下捂住他嘴的触感,和赵玦踏入殿门时,那瞬间冻结空气的冰冷目光。

程平闭了闭眼。

陛下的颓废,绝非仅仅因为新政受阻。

赵大人的“不合身份”的闯入与质问,也绝非寻常权臣的僭越。

两人的关系……

他走到案前,点燃了灯烛。

昏黄的光晕驱散了值房一角的黑暗,却照不透他心头的阴霾。

他铺开空白的竹简,提起笔,却半晌未能落下。

陛下需要他。需要他的谋略,需要他作为一把不依门第的,或许更“干净”的刀,去劈开旧制的荆棘。

可赵玦……

一念入局,祸福难料,生死难测。

程平悬在竹简上方的笔尖,微微轻颤,心绪摇摆不定。

还是明哲保身,将所知所谋深藏,做个安安分分的文书令史,辜负陛下知遇,也断送自己可能唯一改换门庭,一展抱负的机会?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程平盯着那跳跃的光芒,眼底的迷茫与挣扎渐渐沉淀,最终化为一片深潭般的沉静与决绝。

他缓缓落笔。

笔尖划过竹简,发出稳定而清晰的沙沙声。

火中取栗,但可一试。

做完这一切,窗外已透出蒙蒙青灰色。

一夜未眠的程平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吹熄了即将燃尽的灯烛。

值房内陷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唯有他的一双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推门而出,望着东方天际渐渐泛起的鱼肚白,轻轻握紧了袖中那卷刚刚拟好的,关于“选官新策”的奏书。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天光破晓,晨钟初鸣。

程平捧着一夜奋斗的成果,等候在御书房外。

片刻,传旨内侍躬身而出,低声宣他入内。

程平敛衽抬步,从容踏入殿中,躬身垂首,规规矩矩行过大礼。

“呈上来。”

上座帝王的声音骤然落下。

音色比往日低沉,褪去了的颓靡,更多是刺骨的冷冽与沉沉威慑,听得人心头发紧,莫名生畏。

内侍快步上前,伸手要来接他手中的奏疏。

就在递出奏疏的那一刹那,程平下意识抬了抬眼,借着余光飞快一扫,瞥向上座端坐的帝王。

依旧是那张他昨日所见的面孔,可周身气韵已然全然不同。

帝王身着一身素雅玄色常服,无繁复龙纹点缀,身形愈发挺拔高大,肩背绷直,气度凛然。

明明还是那脸,五官骤然凌厉冷硬,眸光沉凝如寒渊,周身气场压得整座御书房寂静无声。

不过一夜之间。

座上的帝王,气质截然不同。

程平心头猛地微微一沉。

他心头惊疑未定,耳旁忽然轻轻传来一阵细碎声响——是衣料轻擦,步履微动的窸窣声,不远不近,恰好从殿侧雕花玉屏风后头隐隐传出来。

程平眉心微不可察一蹙,下意识余光斜掠过去。

座上帝王轻咳一声。

屏风后头,所有动静瞬间掐断,衣料摩擦之声戛然而止,再无半分声响,死寂一片。

【夭寿哦,就换个衣服的功夫,没易容的赵玦就和程平对上了!】

【程平你小子可机灵点,今天怕是要保不住你了!】

【狗皇帝,你最好心胸宽广点!】

屏风后的王礼心里已经快炸成一只尖叫鸡。

昨夜他跟赵玦批奏疏批到深夜,本就累得头昏脑涨。

自从那层窗户纸彻底戳破,赵玦是越发没皮没脸,得寸进尺,赖在御书房不走也就算了,竟还大言不惭要睡他的龙床。

他抵死不从,两人拉扯半天,各退一步,才让人搬了张软榻进来,勉强算是分床而卧。

一早醒来,他多赖了片刻,起身用早膳时又手忙脚乱,一碗粥直接打翻,溅得衣袍上一塌糊涂。

无奈只能匆匆进去换身干净衣裳,谁知道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一出来,程平已经捧着奏疏站在殿中,跟还没易容的赵玦正面撞上。

赵玦绝对是故意的!

他情急之下故意弄出些衣料声响,想悄悄提醒程平。

结果赵玦只一道冷沉沉的目光扫过来,再配上那一声轻咳,分明是在警告他。

老实待着,别多事。

【程平,你自求多福吧!能帮你就到这了,我也自身难保。】

赵玦不动声色,展开内侍递过来的奏书,入目是一手好字。

程平躬着身,垂首目不斜视,清晨太阳还未发力,他额头却已悄然沁出薄汗。

御书房内静的可怕,落针可闻。

只听见赵玦捧着奏疏,竹简翻动的碰撞声,以及赵玦宽大袖袍带起的衣服摩擦的声音。

“好字。”

赵玦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打破了殿内的窒息。

他翻动的手停住,指尖轻轻叩击着竹简,漫不经心地问:“选官重寒门,切中时弊。程令史,你可知,这要得罪多少人?”

程平伏地叩首,声音沉稳坚定:“臣知。寒门无依,若不借新政之力,终其一生,不过是案头尘卷。

臣愿以这微末身躯,为陛下,为大启,斩开一条血路。”

“起来吧。”

赵玦将奏疏随手往御案上一扔,语气云淡风轻地说道。

程平长舒一口气,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额角沁出的冷汗顺着鬓角悄然滑落,沾湿了细碎发丝。

他腰背微酸,缓缓从地上直起身形,依旧垂着眉眼,不敢有半分逾矩,松懈。

殿内死寂未散,落针可闻,方才无声的对峙余威还沉沉压在人心头。

“笔墨伺候。”

赵玦稳稳坐在御案之后,分毫未动,姿态慵懒却气场慑人,随口一句吩咐,带着无人敢违逆的帝王威仪。

一旁内侍立刻上前,手脚麻利且全程无声,飞快在程平身前摆好矮几,磨墨铺纸、备妥狼毫笔墨,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敢发出半点多余声响。

程平立在矮几前,不敢抬头,盯着地面,拳头微攥。

赵玦半合眼眸,居高临下扫过程平半躬的身躯:

“朕觉得程令史的奏疏,深得朕心,字也别有风骨。”

他话锋一顿,带着一丝微扬的霸气:

“不如,就拟帮朕拟一道——招贤令。颁布天下,不拘一格降人才。”

程平心头骤然一震,都没注意到屏风后,王礼打翻茶盏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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