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李司倒台(一)

赵羽和云袖本就守在殿外,也隐约听到了刚刚王礼的怒斥,这会儿见四位大人匆匆而出,又让他们进去,心里不由忐忑。

殿门“咔哒”一声被内侍从外轻轻合拢,隔绝了最后一丝天光与可能窥探的视线。

帝王没有回到那高高在上的御案之后。反而坐在殿内偏一侧的大黑漆木案几旁,朝两人招手,还顺手拍了拍旁边。

一旁还侍立着青色官袍的程平。

“都过来,坐下说。”

三人俱是一愣,臣子与皇帝同席而坐,于礼不合,程平与赵羽下意识地就要躬身推辞:“陛下,臣等岂敢……”

“听朕的,叫你们坐便坐,难道还要朕仰望你们不成?”王礼瞬间板了个脸。

两人连称不敢,互相对视一眼,不再多言,顺势坐下,只是身姿依旧挺直。

云袖则默默行了一礼,在下首位置端正跪坐。

【嗯!有点公司高层开项目启动会,准备搞掉对头公司那味儿了。】

王礼的目光首先落在云袖身上,开门见山:“云袖,赵令离京前,曾与朕提过,你这边,似乎掌握了一些李斯过往不那么干净的‘案底’?”

云袖神色一肃,并不意外,对此早有准备。

她微微颔首:“回禀陛下,赵令确曾命婢子保存证据,待陛下需要时拿出,陛下稍候。”

得到王礼眼神许可,云袖起身,快步出了御书房。片刻,只见她捧着一个小巧漆盒回来。

【核心PPT资料终于就位,接下来就是落地执行的实施计划了,李司老匹夫,你好日子到头了,给我等着!】

王礼抬了抬下巴,示意云袖打开漆盒,让身旁坐着的赵羽与程平仔细过目里面所有卷宗证据。

云袖一一将证据取出放与桌面:“陛下,此三卷。”

“第一卷记录了五年前旧郑地水渠贪渎案中,最终被顶罪处死的一名郡丞,其家人在其死后神秘得到关中某大粮商接济,而此粮商与李相门下一位管事的妻族有联姻。

虽无直接证据指向李相,但资金流向与人事关联,颇有蹊跷。”

“第二卷,是三川郡两任郡守更迭的异常。

前一任郡守因‘治理不力’被贬,继任者是其门生,而此人到任后,当地铁矿开采之利,三成转入了一家新设的、背景模糊的‘通利货栈’,此栈与咸阳数位官员家有隐秘干股往来,其中一人,是李相一位远房侄子的岳父。”

“第三卷,” 云袖声音压低。

“是关于乌氏倮的。并非此次血案,而是去岁。

乌氏倮曾试图将一批上等战马,以低于市价两成的价格,售予陇西郡守,用以替换老弱军马。此事被治粟内史某位官员以‘不合规制’驳回,并暗示其需‘打点’。

乌氏倮未予理会,转而将马卖给了另一位边将。不久,那位驳回的官员便升迁了,而陇西郡守则在一次例行巡查中被申饬。

经查,那位升迁官员,是李相一位故交之子,而申饬陇西郡守的巡查御史,亦曾多次出入李相府邸。”

说完后,云袖就闭口不言了。

但三件并列,涉及人命顶罪、国家矿利、边军战马,且最终的利益或人事脉络,都隐隐约约,弯弯绕绕地指向李司权力网络的末梢。

王礼看着桌上的帛书,心里思忖着。

【赵玦这么早就开始查李司了?那时他应该还是太子吧,与李司有什么利益冲突吗?就开始收集李司罪证了?】

他伸手点在三卷帛书上:

“这些,很好,但不够。它们能说明李司一党可能不干净,盘根错节,但无法直接证明李斯本人参与了血案,至多,只能在扳倒他时,作为其‘结党营私、纵容贪腐’的佐证。”

掀不起大浪,拔不掉根子,顶多挠个痒痒,反倒会打草惊蛇,让李司提前警觉反扑。

“朕要扳倒李司,是要他退出朝堂,拔了他专权的根基,你们有什么看法?”王礼目光扫过赵羽和程平。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

半晌,赵羽蹙眉摇头:“陛下,末将打仗守边在行,沙场对将,当街拿人都可,但若论这律法官司,文字罗织,绕来绕去的口舌是非,臣实在愚钝,想不出什么周全对策。

他转头看向程平:“程令史精于政务律法,头脑灵活,或有奇策良方。”

王礼不动声色看了一眼赵羽。

【你小子油滑得很!】

程平闻言,端正神色,拱手行礼:“陛下,臣心有所思,已筹上、中、下三策,削李司权、断其根基,陛下可要听一听?”

王礼面带微笑,嘴角抽了抽,心里疯狂翻旧账。

【又是三策,上次你的三策想搞死赵玦,结果害我清白尽毁,脸也丢得一干二净,这回又来这套?别又是馊主意吧?不过听还是要听,万一真能用呢。】

他抬了抬手,神色从容,开口道:“讲来!”

程平微微颔首,条理分明缓缓道来:

“下策,稳局缓图,温水拆巢。”

“陛下不碰乌氏倮血案主谋之名,暂不直指李司。只凭云袖姑娘这三卷旧案,明日早朝由御史台出面,逐个清算李司外围党羽、姻亲、门生故吏。先查三川郡通利货栈贪腐,再办旧郑地水渠顶罪旧案,一层层削其枝叶,贬黜亲信、抄没私股。日复一日,步步紧逼,让李司党羽人人自危,内部人心溃散。待他孤立无援,再借一桩小事迫其致仕归乡。此策最稳,朝堂不乱、舆情不惊,但耗时最久,李司若察觉,必反扑阻挠新政,夜长梦多。”

“中策,借案定罪,名正言顺。”

“以乌氏倮血案为核心,三卷旧证为佐证,三案并审。廷尉周缣严查命案,把李司党羽层层牵连入局,明面上不杀李司,只坐实其结党营私、纵容凶徒、妨害新政、私吞国利四大罪。当庭削去其相权,罢去中枢要职,留其爵位虚名,逐出咸阳朝堂,贬回原籍养老。人离权散,党羽无首,后续再慢慢清算余孽。此策不快不慢,有理有据,朝野无人能诟病,最合帝王体面。”

“上策,借势雷霆,一击诛心。”

“不必等证据闭环,不必讲朝堂情面。如今新法刚立,朝野本就新旧对立,舆情汹汹。陛下直接定性:乌氏倮之死,是旧党仇视新政、残害助商重臣的示威之举,根源皆在李司带头阻挠变法、煽动朋党作乱。不问细枝末节,不问直接手谕,以祸乱朝纲、动摇国本八字重罪,即刻下旨,当夜收押李司,锁拿核心党羽,连夜廷尉审讯。以铁血手腕镇朝堂、立君威,杀鸡儆猴,震慑所有反对新政旧臣。此策最快最狠,一朝定乾坤,新政再无阻碍,但需陛下担短暂朝堂动荡之非议。”

三策说完,程平垂手而立,不添多余言语,静静等候帝王定夺。

殿内再度安静下来。

三条路,一条慢磨,一条中庸,一条狠绝。

全看王礼,想稳,还是想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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