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李司倒台(二)

“既然有上策,为何不用?”

王礼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光滑的案几表面。

他低垂的眼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具体的神色,只觉那平静语气下,仿佛有暗流在无声涌动。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原本因“三策”而略显凝滞的空气中,激起了无声的涟漪。

程平微微一怔,抬眼看向王礼。

赵羽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了一瞬。

而跪坐在下首的云袖,背脊不易察觉地挺得更直了些,她看着光影中帝王那半明半暗的侧脸,恍惚间,与另一张冷冽深沉的脸有了瞬间的重叠。

不是形似,而是那种下决定时,剥离所有情绪、只剩下纯粹权衡与决断的神气,和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陛下……” 程平斟酌着开口,“上策虽快,然风险亦巨。说来容易,做来却需承担‘独断专行’、‘因言废相’之千古争议。

李相门生故旧遍及朝野,若无确凿铁证而骤然发难,恐其党羽不服,清流非议,乃至……地方或有动荡之虞。此策,行的是帝王霸道,非王道。陛下……三思。”

王礼抬眼,目光缓缓扫过程平,又看向赵羽和云袖。他的脸上收起了惯常的笑容,没什么表情,甚至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近乎嘲笑的弧度。

“既要改革,那有不流血,自己不想流血,就只能让别人流血。”

【做生意的哪有不担风险和责任的,风险虽然大,但收益更高。能扳倒李司,我是会冒险,但骂名又不用我王礼背,全算他赵玦头上。好处实权全是我的,这笔买卖稳赚不赔。这票,必须干。】

程平还想再劝两句,张口欲言:“陛下,可朝野舆情……”

“舆情?”

王礼直接抬手打断,语气感慨,带着舍我其谁的气势:“为了天下黎民百姓,一点虚名怕什么。”

程平到了嘴边的劝谏之词,硬生生卡在喉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别急,朕不会赶尽杀绝,他李司留着还有用,只是把他那些不干净的爪牙,处理一下,也让他收收野心。”

王礼说着,拍了拍案几,“接下来我们商量执行,越快行动越好。”

……

暮色四合,丞相府邸深处,李斯卸下一身繁复的朝服,换了身家常的深青色细麻深衣,腰间只松松系了条素色绦带。

他挥退了想要上前伺候更衣的婢女,独自一人踱进了书房。

书房内,没有点太多灯烛,只案头一盏精铜雁鱼灯吐着稳定而柔和的光晕,将一室书香与墨气笼罩在温暖的昏黄里。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宁神的檀香,是他用了多年的老方子,能让他从朝堂的纷扰与算计中迅速沉淀下来。

今日,他感觉格外的……放松。

并非无事。恰恰相反,今日朝堂之上,与那年轻皇帝的交锋堪称激烈。

皇帝借乌氏倮案发难,咄咄逼人,甚至不惜“怒”掷竹简,演了一出失态戏码。

但他并不十分焦虑,甚至有些……愉悦。

皇帝的反应,在他预料之中,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好”。年轻,气盛,被逼到墙角便试图用“雷霆之怒”来掩饰慌乱和无力。

那番慷慨陈词,听起来掷地有声,实则空洞,充满了理想主义者的天真和急于证明自己的焦躁。

李司太了解这种心态了,他辅佐过的先皇赵政年轻时,也曾有过这样的阶段,只是那位先帝的锋芒更为霸道直接,而眼前这位……更像是一只被惹急了、试图龇牙的幼兽。

“相爷,茶。”老管家悄无声息地进来,奉上一盏温度恰到好处的清茶。

“嗯。”李司接过,揭开茶盖,轻轻拨了拨浮叶,嗅着那熟悉的香气,身心越发松弛。

“府中今日可还安静?”他随口问道,目光落在案头一份关于河东郡今岁粮赋预估的简牍上,心思已开始转向具体的政务。

“回相爷,一切如常。”老管家垂手答道,“只是午后,治粟内史的王大人府上送来一份节礼。门房按例收了,礼单在此。”说着,奉上一卷小巧的礼单。

李司瞥了一眼,并未展开,只淡淡道:“嗯,记档入库。按规矩给他回礼便是。”

“另外……”老管家迟疑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杜家那边,午后派人递了句话进来,问……问那件事,相爷可知晓了?他们心里有些没底。”

李司持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冷芒,但很快恢复平静。“知道了。”

“告诉他们,稍安勿躁。陛下正在气头上,此时妄动,反易招祸。凡事……自有规矩。”

“是,老奴明白。”老管家,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

李司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案几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杜家……那帮蠢货!做事不够干净,留下了手尾,还要他来擦屁股。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夜风带着凉意,冲淡了室内的檀香气。

“就让你再撞一撞南墙吧。”

李司对着窗外无声的夜色,低声自语,“撞得头破血流了,自然就知道回头,知道……哪些人该用,哪些规矩,该守。”

他关好窗,回到案前,重新拿起那份粮赋简牍,就着灯光,仔细批阅起来。神情专注,仿佛白日那场激烈的朝争从未发生,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夜,渐渐深了。

丞相府邸各处灯火次第熄灭,陷入沉睡。唯有书房这一盏孤灯,依旧亮着,映照着老者沉静的面庞。

他并不知道,此刻,皇宫深处,另一场以他为目标的,截然不同的“算计”,正在冰冷的夜幕下,无声而迅疾地展开。

年轻气盛的皇帝与老而弥坚的权相,谁谁胜谁负还未可知。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