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诏狱见李司

诏狱深处,常年不见天光,弥漫着一股霉味、血气与污秽浊气交织的气息,任凭日月轮转,也永远无法被暖阳穿透。

石壁常年渗水,在摇曳的火把光影里,泛着一层湿冷森寒的幽光。

通道尽头,那间相对还算“干净”的囚室,此刻铁门虚掩,已然洞开。

王礼立在门外,一身玄色常服融于幽深的甬道阴影之中,几乎与黑暗浑然一体。

他抬手示意,止住了想要率先入内探查的赵羽与随行内侍,独自一人,缓步踏入阴冷囚室。

李司斜靠在铺着一层薄薄干草的墙角。

他尚未换上罪囚囚服,身上还是那日被押离相府时的深衣,只是几日下来,衣袍蒙尘染垢,早已不复往日整洁。

长发散乱枯槁,不过短短三日,整个人便肉眼可见地憔悴灰败下去,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尽显垂暮疲态。

可当火光映入囚室的刹那,他倏然睁开双眼。

眸底没有恐惧,没有乞怜,连滔天怒意都淡了几分,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以及一丝极尽隐晦的嘲讽。

他未曾受过皮肉刑责,体表不见半分伤痕。

但这阴湿污浊的牢狱,对一位年近古稀、半生养尊处优的老臣而言,本身便是最磨人的酷刑。

他面色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呼吸粗重滞涩,分明已是染病在身,饱受病痛煎熬。

“陛下竟亲临这污秽之地。”

李司率先开口,嗓音嘶哑干裂,语调却依旧平稳,还带着几分昔日朝堂之上,慢条斯理的旧腔调。

“老臣如今已是待罪之身,这般肮脏模样,恐污了陛下圣目。”

王礼并未接话,目光淡淡扫过逼仄狭小的囚室,最终落回李司憔悴的脸上。

“朕来看看你。”

话音在冰冷石壁间来回回荡,“看看曾经一手遮天的李丞相,困在这方寸牢笼之中,睡得可还安稳?”

李司低低咳嗽两声,胸腔里发出破旧风箱般的闷响。他抬手掩住唇瓣,再放下时,嘴角那抹古怪的笑意,反倒越发深沉。

“劳陛下挂心。此地虽鄙陋不堪,倒也让老臣想起许多旧事。”

他抬起一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眸,直直望向王礼:“譬如一年多前,老臣也曾奉旨入天牢,将陛下亲自迎了出来。”

“那时陛下身陷囹圄,惶惑难安,还曾坦言自己是假太子,说起来,何其可笑。”

“昔日是老臣率文武百官,将陛下迎回宫阙,送上那至高无上的御座。谁知世事轮转,如今竟是身份颠倒,陛下说,这难道不可笑吗?”

“丞相记性倒是极好。”王礼语气平淡,缓步向前踏出两步,靴底碾过潮湿的石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陛下谬赞。”

李司又是几声咳喘,喘息愈发急促,脸上潮红愈发浓重,眼底眸光却诡异地愈发明亮。

“老臣不过是恪尽人臣本分,为先帝分忧,为陛下尽力。有些事,关乎国本正统,老臣不敢忘怀,亦从未对外人提及。”

“老臣还记得,陛下年少之时,先帝曾无意间提起,陛下左腿内侧,生有一枚殷红如血的五瓣梅花胎记,先帝彼时还笑言,此乃天潢贵胄的天赐佐证……”

一语落下,囚室之内骤然死寂。

唯有火把噼啪燃烧的轻响,夹杂着李司粗重压抑的喘息,在空荡的石室里缓缓流淌。

【我是没有,就是不知道赵玦腿上有没有了。】

王礼静静凝望着李司,沉默良久。

就在李司以为他会慌乱失措、色厉内荏,甚至心生忌惮之时,王礼忽然轻轻一笑。

“丞相终究是老了,久病缠身,已然糊涂,竟开始说起这般梦呓之语。”王礼微微摇头,神色淡然无波。

“何谓梅花胎记,何谓真龙天命?想来是丞相困在这闷笼之中日久,热毒侵心,生出的虚妄幻觉罢了。”

“倒是丞相门下那些门生故旧,可不像您这般老成持重。一个个屁股底下皆是不干净的旧账,如今尽数被朕清查纠拿,依照律法一一论处。”

他语气微微一顿,寒意渐生:“朕依的是大启旧律,剜鼻刺面,腰斩弃市,件件不假。丞相听着,觉得如何?”

王礼每多说一句,便向前半步,姿态从容,气场却压迫逼人。

“对了,你可知如今京城市井之间,百姓皆是如何议论你这位昔日丞相的?”

“人人皆道你是国之大盗,是蛀空大启江山的硕鼠,是外表忠谨、内里贪酷伪善的权臣。你苦心经营数十年、视若性命的一世名声,如今在万民口中,早已卑贱如粪土。”

李司的呼吸骤然急促,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的潮红瞬间转为胀紫,干枯的手指死死抠进身下干草里,指节泛白。

“还有你的长子李游。”

王礼最终在他身前一步之遥站定,居高临下,缓缓俯视着狼狈不堪的老丞相,话到嘴边,却忽然骤然停住。

李司猛地抬头,眼底满是警惕:“陛下想对吾儿如何?”

王礼将他眼底的焦灼与惶恐尽收眼底,欣赏够了这份狼狈,才慢悠悠继续开口。

“他倒是个至孝之子。这几日为了你的案子四处奔走,求告无门。想要拜见晏平,被拒之门外;想要求助昔日交好的宗室旧友,人人避之不及。”

“他甚至不惜想要变卖府中珍藏珍玩,想要打通关节,却不知整座相府早已被重兵围困,铁桶一般,连一只蚊虫都难以飞渡。”

“此刻的李游,想必正对着你那贴满封条的书房,束手无策,肝肠寸断吧。”

“还有你的爱女,此前嫁与张韩为妻,如今张韩远调百越,听闻已是动了休妻的念头。”

王礼轻轻咂舌,语气带着几分漠然的唏嘘:“啧啧,当真是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

“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喘骤然爆发,撕心裂肺,震得囚室都仿佛微微颤动。

李司佝偻着身子,死死捂住口鼻,压抑的闷咳从指缝间不断溢出,带着不祥的嗬嗬浊音。

片刻之后,他猛地松开手掌,掌心之上,一片刺目的猩红,点点血沫溅在脏污的衣襟与枯黄干草之上,触目惊心。

王礼下意识后退半步,似是不愿被飞溅的血污沾染半分。

【我去,这老头直接被我气吐血了?看来我演技见长,嘴毒的功夫也是越发厉害了。】

李司缓缓抬头,嘴角还沾着未干的血丝,望向王礼的目光,宛如濒死厉鬼,盛满刻骨的恨意与无尽不甘,恨不得将眼前这位年轻帝王的模样,生生烙印进地狱深渊。

见此模样,王礼话锋一转,神色瞬间柔和下来,眨了眨凤眼,摆出一副无辜劝慰的温和模样。

“丞相何必动如此大怒。”

“朕本就对丞相并无恶意。你看,朕只惩治了那些罪证确凿的党羽爪牙,李府上下,朕也只是严加看管、抄没家产而已,从未伤及无辜性命。”

李司喘着粗气,死死盯着他,哑声问道:“陛下究竟想要如何?”

王礼唇角勾起一抹深意莫测的弧度,语气淡淡:

“不如何。丞相这条性命,朕暂且留着,还有大用。毕竟,当年你也曾亲手助朕登上御座,不是吗?”

“请陛下明示!”

“朕可以为丞相翻案!”

话音落下的刹那,李司浑身一震,浑浊的眼底骤然迸出一丝难以置信的光亮,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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