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能屈能伸的李司

“朕可以为丞相翻案,但朕有条件……”

王礼好整以暇,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宽大玄色常服的袖口,仿佛在御花园中闲庭信步,而非身处这污秽阴暗的死囚牢狱

“甚至能让丞相从万世骂名,转为千秋圣名,青史留名,流芳千古。”

说着他微微前倾身体:“就看丞相的选择了……”

李司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球死死盯住王礼,仿佛要从这张年轻平静的脸上,看穿这惊世骇俗之言背后的所有算计。

愤怒、怀疑、屈辱、一丝可耻的悸动……

最后,所有的光芒敛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死寂的晦暗。

他缓缓地,松开了紧抠着身下霉烂干草的手指。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改为跪姿。这个简单的动作,他闷哼一声,强忍着胸腔里翻涌的咳意和剧痛,努力挺了挺脊背,他抬起颤抖的手臂,拱手,垂下头,声音嘶哑,如同沙石摩擦:

“罪臣……聆听圣谕。请陛下……吩咐。”

王礼似乎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

【倒是能屈能伸。】

“朕会下旨,言明经查实,乃丞相门下标下个别不孝之徒,欺上瞒下,勾结地方所为,丞相确有失察之过,然非主谋。”

他顿了顿,看着李司:

“朕念其年老,且主动上表让贤,愿以学问赎过,故法外施恩,准其告老,不予深究。

其家产,除违法所得充公外,余者发还,保全家族。

其子李游,若能安分,朕可量才酌情任用。”

这是要他自己配合,演一出“君仁臣贤”的戏码,用他李司最后一点声望,为这场血腥的政治清洗涂上一层温情的油彩,为皇帝博一个“宽宏大量”的美名。

但这代价,是他必须亲手为自己的政治生命盖上棺材板,并承认自己“有罪”,永远失去以任何形式翻盘或申诉的可能。

“多……谢陛下……” 李司深深地,几乎将额头触到冰冷地面的叩首:“隆恩……浩荡。”

“宽宥……老朽过失,保全……李氏满门,老臣……粉身碎骨,亦……难报陛下万一。 ”

王礼静静地看着他表演,囚室中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他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来人,伺候李丞相笔墨。”王礼大步往囚室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朕建了百家讲坛,其中也有法家的位置,李相若愿意,也有法家教授位置为你留一留,考虑考虑吧!”

“至于胎记之事,奉劝你最好守口如瓶,不然后果可不会是你想要的。”

说完,王礼一甩衣袖,大步迈出了牢门。

李司依旧跪伏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甬道尽头,铁门沉重的闭合声传来,将他重新抛回绝对的寂静与昏暗之中。

“呵……呵呵……哈哈哈哈……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低哑的,充满无尽悲凉与自嘲的笑声,终于在死寂的囚牢中响起,越来越响,最终化为剧烈的咳嗽,咳得他蜷缩在地,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而走出诏狱的王礼,重新沐浴在午后炽烈的阳光下,微微眯起了眼。风拂过带来一丝初秋的凉意。

“赵羽。”他轻声唤道。

“末将在。”赵羽如影随形。

“李司出狱后,其府邸外围的监视撤去明岗,改为暗哨。其衣食汤药,按告老重臣旧例供给,不必克扣,也……不必过于优厚。”

王礼淡淡吩咐,“尤其是他与外界的书信往来,所有经手之人,朕都要知道。至于他那个儿子李游朕要亲自见见,若有几分本事……” 他顿了顿,“也可用一用。”

而此时,远在西北边境,大漠黄沙卷着凛冽长风,猎猎掠过连绵的烽燧。

西北边军主将王离的军帐之内,一身玄色劲装的赵玦端坐于案前,狭长凤眸微微眯起,指尖捻着那卷自京都飞鸽而来的帛书。

帛书是特制的,轻薄坚韧,上面的字迹极小,是云袖的手笔,内容极简:

“李斯下狱,当庭定罪。四罪:结党、纵贪、打压、涉血案。帝以雷霆之势控场,百官慑服……”

风沙呼啸帐外,帐内却死寂无声。

帛书上寥寥数语,写尽京城风云变幻,李司下狱,朝局洗牌,昔日盘根错节的朝堂势力,已然天翻地覆。

“小狐狸……” 他低声自语,声音低沉醇厚,“……终于开始露出爪牙了。”

“不过,“你的选择,倒是出乎我的意料。还以为你会怀柔,要等朕回来亲自动手。

赵玦目光下移,接着往下看:

“……后,帝亲赴诏狱,旋以‘失察驭下、年老让贤’定论,准其告老,家产发还,子李游留用侍御史。朝局已定,晏平暂相,周缣主法,程平纳才,赵羽安内……”

“小狐狸还是心软了吗?居然给李司留退路,也不怕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赵玦眼神晦暗,王礼终究是他还是不同的。

目光在往下扫。

“帝与李游畅谈至夜,甚契……”

咀嚼着短短十字,赵玦感觉有什么要脱离掌控。

方才唇角还挂着的那点浅淡笑意,瞬间敛得一干二净,方才眸底翻涌的玩味与了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沉黑雾,寒气森森,压得整座军帐的空气都骤然凝滞。

他骤然用力,死死攥紧帛书,坚韧的帛布被攥出深深褶皱,边角几乎要被他捏得变形。

他面色瞬间沉黑如墨,眉眼间惯有的从容隐忍尽数碎裂,戾气悄然翻涌在眼底,薄唇微启,低声喃喃重复那两个名字,语调低沉,字字淬冰:

“李游,甚契?”

“看来要加快进度了,小狐狸又要不听话了。”

赵玦缓缓站起身。

“王离。”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帐幕风沙的清晰力度。

“末将在!”帐外立刻传来沉稳浑厚的应声,旋即,一名身材魁伟,甲胄鲜明的中年将领掀帘而入,躬身抱拳。

正是戍边主将,通武侯王离。

“匈奴左贤王部,动向如何?”赵玦目光看向舆图问道。

“回上将军,探马来报,左贤王慑于我军前番大捷,已率部向北退却三百余里,龟缩于阴山以北的河谷地带,近期并无大规模南下的迹象,只有小股游骑偶尔骚扰边陲。”王离禀报道。

“阴山以北……”赵玦的手指精准地点在舆图某一处,那里代表着水草丰美但地势复杂的河谷,“传令,全军拔营。十日内,朕要看到左贤王部的王旗,插在朕的辕门之前。”

王离虎躯一震,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但旋即又有些迟疑:“陛下,此时已近深秋,塞外苦寒,大军远征,粮草辎重转运艰难,是否待来年开春……”

“粮草之事,朕已命蒙毅督运,不日即可抵达前哨。”赵玦打断他。

“左贤王新败,士气低迷,部众离散,正是一举殄灭之时。若待来年,其恢复元气,或与他部勾结,反成祸患。朕,不喜养痈遗患。”

赵玦转头,目光仿佛穿透帐幕与千里关山,直抵那座繁华而暗流汹涌的咸阳城,眸中寒光凛冽:

“传朕口谕给蒙益,粮草转运,再快三成。朕改主意了——王离,七日,朕只给你七日。 七日后,朕要在此地,大宴诸将,以左贤王头颅为觞。”

赵玦的话语突然转折,变得些许缥缈起来:

“这天下太平不了多久了,只希望能拖一拖,不要来得太快……”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