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灯下黑

马车在距离皇城正门尚有百丈之遥的一条僻静横街口,缓缓停下。

车轮声歇,深秋子夜的寒气与寂静便如无形的冰幔笼罩下来,浸透骨髓。

“出不了城。” 程平掀开车帘一角,望向远处夜色中如巨兽蹲伏的巍峨城门,门楼值夜士兵的火把光点,是这片漆黑中唯一醒目的标识。

“此刻是宵禁,四门紧闭,守备森严。若无夜间紧急军务或御赐令牌,任何人不得出入。我们若此刻硬闯,或试图贿赂,无异于自投罗网,告诉所有人这里有鬼。”

“只能等卯时开城门了” 王礼叹道。

“还有一事需要去办,我没有路引了。”王礼接着道,“需要想办法办一个假的。”

程平见状,心下了然。他从怀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皮质夹囊,打开,里面是几份折叠整齐、盖有不同官印的文书。

他抽出下面一份略旧的纸张,“是托可靠门路弄来的假路引与假身份,名‘陈平’,南阳行商,来京贩货。这本是备着以防万一的后手,如今或可一用。”

“只有一份吗?” 王礼看向程平。

程平苦笑,“这是平给自己准备的。”

“为你自己?”王礼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疑,“你一个御史台要员,深得信重,暗中备下假身份、假路引——程大人,莫非背着朝廷,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车厢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程平依旧苦笑着,那笑意里却渐渐渗进一丝说不清的涩然。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膝上那个半旧的灰布包袱,那是他方才带上车时,王礼便注意到的行囊。

“公子,”他开口,声音低了几分,“程平一介寒门,能有今日,全赖公子提拔信重。此恩此情,平不敢忘。”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车窗外深沉的夜色,望向那座此刻或许,已陷入混乱的宫城。

“正因不敢忘,平才比旁人……多看了一些,多想了一步。”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王礼,眼神平静,却深不见底。

“公子于那位‘陛下’而言,恐非寻常君臣。”他措辞小心翼翼。

“宫中风云,从来诡谲。平自知位卑,却也不愿做糊涂鬼。

备此路引,不过是想……若真有那一日,风云骤变,祸及己身,或牵连公子,平尚有一线退路,不至立成刀下亡魂,亦或许……还能为公子做点什么。”

“你猜到了?还是……”王礼一惊。

“皇家秘辛,平不敢妄自揣测。”程平打断了他。

程平轻轻吸了口气,将那份“陈平”的路引,缓缓推至王礼面前。

“如今看来,这一线退路,该用在最该用的人身上。”

王礼盯着那份泛黄的文书,又抬眼看向程平。

没有路引,他寸步难行。

程平没有路引,又如何办。

“不说要与我一道,你怎么办?”

程平沉默了片刻。马车微微摇晃,将他的侧影投在车厢壁上,忽明忽暗。

“公子不必忧心平。” 他终于开口,“平在京城还有些门路,朋友,再弄一份身份凭据,固然不易,却也非绝无可能。只是需要些时日。”

王礼接过包袱,入手微沉。他捏着那份“陈平”的路引,纸张粗糙的触感抵着掌心。

他略一思忖,当即定了主意:“暂且不急于出城,我们便来一招灯下黑。”

程平抬眼:“公子是想……”

“你暗中找人,待到卯时,将这辆马车径直赶出城去,能走多远便走多远,不必回头。”王礼沉声吩咐。

“出城目标太过扎眼,禁军沿路盘查追捕,我们根本逃不掉。反倒不如留在城中隐匿几日。”

他目光望向窗外万家沉寂的街巷,淡淡道:“一滴水在杯中不可忽视,可若是汇入人海闹市,便再难寻觅踪迹了。”

程平静静听着,眼中光芒闪动,这计策大胆,险极。

“只是,”他沉吟道,“藏身之处……”

“永平坊,天亮去那里租个小院。”

“那里离公主府很近……”

“最危险处,或即最安全。赵玦初醒,必以为我已远遁,全力追索出城方向。他想不到,我敢留在他的眼皮底下。”

“但若他反应过来,下令全城大索……” 程平眉宇间仍有忧色。

“那便混进公主府。” 王礼语出惊人,“大长公主好音律,常招民间乐师、歌者入府。我化妆成乐师……”

程平险些要为他拊掌,谁能想到,逃亡的帝王,竟会藏身于公主府的丝竹声中?

王礼看向程平:“你说在京城还有门路。这几日藏匿,正好可设法,多弄几份路引,以备不时之需。”

“好。” 程平重重点头,再无犹疑,“便依公子之计。”

他转向车帘外,压低声音对车夫吩咐几句。

马车再次缓缓启动,却不是驶向城门,亦非去往东市混淆视听,而是折入更偏僻狭窄的巷道,朝着永平坊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滑入帝都深沉的夜色腹地。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声声轻响,皆掩于风声。

王礼背靠车厢,闭目凝神。

他感觉,脸上易容的胶质微微发紧,明天应该就不能用了,这张脸还要想办法掩饰。

灯下黑。

那便看看,在这座他最熟悉也最陌生的权力之城的心脉处,他能否真成为那煌煌烛焰之下,最幽深难察的一抹影。

而此刻,章台殿寝宫深处,龙榻之上的人犹在沉眠。

距离他惊醒,尚有数个时辰。

但风暴的引信,已在此夜,悄然燃至中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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