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帝王震怒

章台殿的寝宫内,残余的酒气与熏香,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暧昧气息交织弥漫,在昏暗的晨光中缓缓浮动。

角落的铜漏滴答,指向卯初一刻,天际刚泛起一层冰冷的鱼肚白。

龙榻之上,赵玦挣扎着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宿醉带来的头痛如同钝锤,一下下敲击着他的太阳穴,喉咙干涩发紧,全身骨骼都泛着一种放纵后的酸软无力。

他下意识地蹙眉,手臂习惯性地向身侧揽去……

昨夜,那里应有一具温软的身躯,带着清冽的气息和些许酒意,乖顺地依偎在他怀中,听了他一生中最卑微也最狂喜的祈求,并给予了承诺。

手掌所及,却是一片冰凉光滑的锦缎。被褥平整,没有另一人的体温,也没有凹陷的痕迹。

赵玦的眉头蹙得更紧,心底划过一丝淡淡的不悦。走了?这么早?是去御书房了,还是……害羞躲开了?

他撑着手臂,缓缓坐起身。

薄被滑落,露出肌理分明的胸膛,上面……空无一物。没有意料中的痕迹,只有皮肤本身在透过窗棂的微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

宿醉的昏沉让他的思绪有些迟滞。

他晃了晃依旧胀痛的脑袋,视线有些模糊地扫过寝殿。目光所及,先是床榻边脚踏上,随意丢着一件玄色绣金的……帝王常服,是王礼的。

他的目光顺着那件衣服,移向更远处的地面。织锦地毯上,凌乱地散落着更多衣物——玉带、甚至还有……王礼的中衣?

那些衣物纠缠在一起,皱巴巴的,有些甚至被扯破了系带,一副激烈情动后无暇收拾的狼藉模样。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昨夜欢宴的酒香。

若是寻常,这一幕或许只会让他觉得昨夜荒唐,带着餍足后的慵懒。

但此刻,一种极其细微的,却尖锐无比的异样感,猝不及防地刺入了他混沌的脑海。

为什么地上都是王礼的衣服,而他的衣物一件也没有?

不对。

哪里都不对。

昨夜……他记得,是王礼扶着他回到寝宫,然后……然后记忆便有些模糊,只记得满心欢喜,拥着那人沉沉睡去,似乎还做了个极好的梦。

可为何醒来,他躺在床上,而王礼却不见了人影,衣服却在地上?

他几乎是踉跄着扑到榻边的铜镜前。镜面朦胧,映出一张苍白、宿醉未消、却英俊依旧的脸。

那是他的脸,赵玦的脸,没有半分易容的痕迹。

不……等等。

没有易容?

被人卸掉了。

谁?谁能在他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卸掉他的易容?

答案,呼之欲出。

昨夜,与他同床共枕、耳鬓厮磨、听他倾诉衷肠、甚至得到了他“江山为聘”般承诺的……只有一个人。

王礼。

是王礼卸掉了他的易容。

为什么?

他僵硬地转动脖颈,再次看向地上那堆凌乱的衣物。

没有一件事他的,都是王礼昨夜穿的

而现在,他脸上没有易容……

一个完美得令人胆寒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拼凑成型。

王礼假意顺从,骗取他的信任和放松,趁他酒醉,卸去他的伪装,然后……调换了他们的身份!

昨夜离开的的“赵玦”,是王礼假扮的!

而此刻,躺在龙榻上的,是被卸掉易容是变回“自己”的他!

“哈……” 一声极低、极哑的笑,从赵玦喉间溢出,破碎不成调。那不是笑,是胸腔被硬生生撕裂开的声音。

原来,那所谓的“接受”,那眼中的“光芒”,那主动的靠近,那温柔的回抱……全都是一场戏!一场为了让他卸下心防、落入圈套的、精彩绝伦的戏!

他用真情实意去换的,是对方精心算计的背叛。

他用江山天下做赌注去求的,是对方金蝉脱壳的阶梯。

他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沉浸在得偿所愿的狂喜美梦中,却不知枕边人正冷静地谋划着如何逃之夭夭!

“王礼……” 赵玦盯着镜中自己苍白扭曲的脸,一字一顿,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砰——!”

一声巨响,那面沉重的铜镜被他猛地一拳砸飞出去,狠狠撞在远处的柱子上,镜面顿时碎裂成无数片,哗啦散落一地,每一片都倒映出他此刻狰狞可怖、又破碎不堪的面容。

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寝殿内回荡,惊动了殿外守候的人。

“陛下?” 赵羽的声音带着惊疑,在门外响起。

赵玦没有回应。他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额角青筋暴跳,眼中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宿醉的头痛早已被怒火和耻辱所取代,几乎要冲破他的颅骨。

他缓缓弯腰,捡起地上那件属于“王礼”,皱巴巴的帝王常服,紧紧攥在手中。布料冰凉柔滑,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人极淡的气息。

他竟敢……他竟敢如此戏弄他!如此践踏他!

怒火如同岩浆,在他五脏六腑中翻腾奔涌,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

但更深处,是一种更冰冷,黑暗的东西,是被彻底背叛,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巨大耻辱。更是满腔炽热情意被狠狠踩碎碾落的尖锐痛楚,还有一种……事情彻底脱离掌控的,前所未有的暴戾与恐慌。

而对方,用最残忍的方式告诉他:你给的,我从来都不想要,包括你这个人。

“来人。” 赵玦终于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殿门被推开,赵羽快步走入,云袖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边。两人一眼便看到殿内的狼藉、碎裂的铜镜,以及站在废墟中央,面色冰寒如九幽深渊的赵玦。

“告诉我,人呢?你们的“陛下”去哪里了?”

赵羽心头剧震,立刻单膝跪地。云袖也深深俯首,不敢抬头。

赵玦看向掌心那件帝王常服,忽然,他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让赵羽和云袖都感到一阵寒意。

“好,好得很。骗子!有本事你一辈子都骗朕啊……” 赵玦的目光缓缓扫过地上那些衣物,“又是这样,骗到一半扔下我……”

他抬起眼,看向赵羽,眼神幽深得令人窒息:“传令下去。”

“一,即刻起,封锁四门,许进不许出。严查所有出入人员,尤其是形似……陛下。但,不能声张搜捕。”

“二,” 赵玦顿了顿,语气愈发冰冷,“派人盯住所有与他过从甚密之人,包括何萧、晏平、李游,特别是程平。看看有没有人,收到什么‘急信’,或有什么异动。”

“三,着黑甲卫精锐,化整为零,撒出去。给朕找。活要见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仿佛淬着血与冰,“死,也要见尸。但记住,朕要活的。尤其是……‘陛下’。毫发无损地带回来。若伤了他……”

赵玦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中的森然,让赵羽头皮发麻。

“是!末将领命!” 赵羽重重抱拳。

“云袖。” 赵玦的目光转向那个一直沉默跪地的女子。

“婢子在。” 云袖的声音有些发颤。

“陛下……” 赵玦玩味地吐出这两个字,看着云袖瞬间惨白的脸,“是如何从你那里,拿到卸容药膏的?你一五一十,说清楚。若有半字虚言……”

“奴婢不敢!” 云袖以额触地,声音带着恐惧的哽咽,将王礼数次以“好奇”、“想学以防身”为由向她讨教、索取药物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她自己无意中成了帮凶。

赵玦听完,沉默了片刻,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下颌,打在地面,消失不见。

“自去刑司,领三十鞭。之后,回来当值。” 赵玦的声音没有起伏,“你的眼睛和耳朵,朕还有用。若再有一次差错,便不必回来了。”

“谢……谢主子恩典。” 云袖重重磕头退下。

赵玦挥挥手,赵羽也悄然退去,并轻轻带上了殿门。

偌大的寝宫,再次只剩下赵玦一人,伫立在一片狼藉与寂静之中。

晨光渐亮,透过窗棂,将他身影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在冰冷的地面上。他手中,依旧紧紧攥着那件帝王常服。

他缓缓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秋凛冽的晨风猛地灌入,吹散殿内浑浊的气息,也吹动他未束的墨发。

他望向宫墙之外。

你答应过我,要与我共守天下。

怎么能食言。

既然你选择了用谎言和背叛来回答我……

那便让这座城,成为你的囚笼。

赵玦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又疯狂的弧度。

他松开手,那件常服,飘然落地,覆盖在那些凌乱的衣物之上,如同为这场荒唐的背叛与出逃,盖上了一方嘲讽的印玺。

朕一定把你揪回来,关起来,让你永远也跑不掉。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