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女装大佬张年(下)

“姑娘此言何意?在下听不懂。” 王礼抽回手,面色沉静。

“女子”却忽然破涕为笑,那笑容竟有几分凄艳美。她不再跪着,自己站起身,拍了拍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间竟少了几分之前的娇柔,多了几分利落。

她靠近一步,几乎贴着王礼,吐气如兰,声音压得极低:

“郎君腰间所佩,虽用布囊遮掩,但那玉环的形制与沁色,绝非寻常人家能有。还有这位……” 她眼波流转,瞥了程平一眼,“虽作布衣打扮,但行止间的气度与方才同那独眼老儿交谈时的切口,可不是普通行商。”

程平、王礼对视一眼,暗自戒备。

“女子”却浑不在意,反而轻轻一笑,忽然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王礼脸颊边缘极快地一抹。

王礼一惊,猛地后仰,却见那“女子”指尖沾了一点他用来改变肤色的药汁。

“女子”将指尖在王礼眼前晃了晃,笑容狡黠如狐:“看,易容改扮,同道中人。”

她退后一步,忽然整了整衣衫,对着王礼一拱手,姿态瞬间没有了柔美,反而是一种舒朗,声音却恢复了正常的清朗,已能听出几分男子的清越:

“重新认识一下,在下张年。为避祸,不得已作此女装。方才情急之下,唐突郎君了。见郎君气度不凡,临危不乱,故此出言试探,以求联手。绝无恶意。”

张年。

此刻细看,这“张年”虽作女装,容颜绝世,但颈间喉结并不明显,身量确实偏高,方才下跪、起身、抹脸的动作,虽极力模仿女子柔婉,但细微处仍能看出一丝属于男子的干脆。

尤其是那双眼睛,此刻卸去伪装出来的惊惧,清澈明亮,深处藏着洞悉世事的冷静,绝非寻常女子或庸人能有的眼神。

程平警惕未消,冷冷道:“张公子好手段。只是,你我素不相识,何谈联手?各走各路为好。”

张年却摇头,目光落在王礼脸上,意味深长:“方才追我之人,是朝廷暗探。他们在找一个……身份特殊、可能藏匿于此的人。我想,两位郎君,大概也不愿被他们碰上,仔细盘问吧?

此地不宜久留,暗探可能去而复返。我知道一处更安全的落脚点,若两位信得过,不妨随我暂避。至于联手之事……可慢慢商议。”

他顿了顿,看向王礼,语气带了点戏谑,却又认真:

“方才情急,说愿为郎君‘娘子’以作遮掩,虽是权宜之计,但若郎君不弃,扮作一对落难夫妻,带着一位‘舅兄’,在这龙蛇混杂之处行走,确实比两个男子更不易惹人注目。郎君以为如何?”

王礼看着眼前这位“貌若好女”、胆大心细、智谋似乎也颇不简单的张年,心中念头飞转。

此人身份成谜,意图不明,但无疑是个厉害角色。

两个人对一个人,未必打不过。

风险与机遇并存。

“好。” 王礼缓缓开口,做出了决定,“便依张公子所言,暂避一时。有劳带路。”

张年眼中笑意更深,仿佛早料到此结果。他再次福身,瞬间又变回了那柔弱楚楚的“小娘子”模样,细声细气道:“夫君,舅兄,这边请。”

程平嘴角抽了抽,看着王礼,眼神复杂,但终究没再反对。

三人于是便组成了一副奇特的景象:

一个面容愁苦、身形挺拔的“夫君”,一个容貌绝美、我见犹怜的“娘子”,和一个面色沉肃,像个护院家丁的“舅兄”,匆匆消失在西市错综复杂、黑暗深沉的巷道之中。

张年领着王礼与程平,在迷宫般的窄巷中穿梭。他显然对此地颇为熟悉,步履轻快,那身粗布女装在此处毫不突兀。

王礼与程平紧跟其后,尽量低着头,掩去周身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气度。

“前面就是魏家嫂子的住处,她男人前年病死了,独自拉扯三个孩子,平日接些浆洗缝补的活计,人很可靠,口风也紧。

我们暂歇片刻,我去探探那‘鬼手’那边的风声。或许能帮你们弄两份路引。”

简陋的院里隐约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孩童低低的诵读声,张年轻叩了叩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谁呀?” 一个苍老中带着疲惫的女声响起。

“魏家嫂子,是我,西头张家的。” 张年捏着嗓子,声音又恢复了七八分女子的柔细。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荆钗布裙的中年妇人探出半张脸,看到张年,脸上露出些许放松的笑意:

“是张家妹子啊,快进来……这二位是?”

她目光落在张年身后的王礼与程平身上,带着一丝警惕。

“是我……娘家的两位表兄,进城来寻些活计,暂时没处落脚,我带他们来叨扰嫂子片刻,我去办点事就回。”

张年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塞到妇人手中,“给孩子们买点饴糖。”

妇人推拒不过,只得收了,侧身让开:“快进来吧,外头冷。只是寒舍简陋,委屈两位郎君了。”

屋内狭窄,但收拾得异常干净整洁。

两个七八岁模样、瘦弱但眼睛明亮的男孩,正凑在一盏如豆的油灯下,磕磕绊绊地读着一本边角破损的《急就章》。

见到生人,他们有些害羞地住了口,好奇地打量。

王礼的目光掠过这陋室,心中微涩。这就是帝都,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妇人手脚麻利地搬来两个破旧的木墩请他们坐,又去灶边倒了三碗热水。“家中无茶,郎君们将就喝口热水暖暖。”

“多谢嫂子。” 王礼接过粗陶碗,温水入手,带着柴火气。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温柔清亮,又极度悦耳的声音:

“阿娘,家中有客人来了?”

王礼转头看去,倏然僵住。

进门的女子起初没看清,待看清王礼的模样,她的眼睛微微睁大,死死盯着王礼的脸,瞳孔深处涌现出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一种混杂着恐惧、茫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你们认识?”中年妇女问道。

其他人也目光都投了过来,好奇地看着两人,屋内油灯忽明忽暗,气氛瞬间凝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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