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前尘往事(一)

一夜都在剧痛和死寂的黑暗中捱过。

天光再次艰难地透进窗棂时,王礼脸上伤口那火烧火燎的痛楚,被一种钩子在皮肉下搅动的痛所取代。

他被困在这间没有镜子,处处都像镜子的“囚室”里。

门外,是另一种死寂,甚至连侍卫巡逻的脚步声都放得极轻。这种过分的安静,反而像一层不断收紧的绷带,勒得人喘不过气。

午后,门上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不是命令式的拍打,倒带着几分迟疑。

王礼闭上眼,没应。

门外的人等了一会儿,自己拉开了门。没有完全推开,只是开了一条缝隙。

深秋苍白的光线,和一道被拉得细长,微微佝偻的影子,斜斜地投进屋内晦暗的地面。

是赵玦。

他竟没有试图进来,只是倚着门框,慢慢坐了下来,背对着屋内,面朝庭院。

他依旧穿着昨日的玄色衣袍,肩背处昨日被他自己撕扯,又被太医重新包扎的伤口,隐隐透出血迹,将衣料染出更深的一块。墨发未束,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几缕黏在苍白汗湿的颈侧。

仅仅是一个坐下的动作,他似乎都耗尽了力气,呼吸声粗重而艰难,带着伤病未愈的沙哑。

他就这样沉默地坐在门槛外,像一尊突然失去所有锋芒的石像。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风穿过庭院枯枝的呜咽,和两人一里一外,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良久,久到王礼几乎要以为门外的人已经昏睡或离开时,赵玦忽然开口了。

他声音低哑,却奇异地平静,更像是在对着一片虚空,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而遥远的故事。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他说,顿了一下,仿佛在积攒力气,也仿佛在回忆从哪里开始。“不知道你是否相信重生。”

王礼屏住了呼吸,竖起耳朵听着。

“我行六,生母出身不高,也不得宠,我……也不算特别聪明伶俐,在兄弟里并不出众。只是从小身子骨结实,喜欢舞刀弄枪,性子也闷,不讨父皇喜欢。”

王礼依旧闭着眼,指尖却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后来,边境不稳,匈奴屡屡犯边。朝廷要派皇子去边关监军,说是历练,其实……跟发配差不多。没人愿意去。”

“我那时年轻气盛,觉得在京城看人眼色,不如去边关靠自己挣份前程,就主动请缨。”

赵玦的声音飘忽起来,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西北……跟京城是两个世界。风是硬的,带着沙子,打在脸上生疼。天很高,地很阔,荒凉得让人心里发空。军营里日子苦,也单调。除了练兵,防着匈奴骚扰,就是看着无边无际的草场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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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我带着几个亲兵,去附近的牧民聚集地巡视,想看看能不能征些马匹。就在那里……他遇到了一个人。”

赵玦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声音里染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那人是个牧民,很年轻,看上去也就十七八岁。穿得跟其他牧民没什么两样,旧皮袄,脸被风吹得有些黑红,但眼睛很亮,看着人的时候,干干净净的,像……边塞夜空里最亮的星星。”

“别的牧民养的牛羊,总是瘦,病也多。可他养的,个个膘肥体壮,毛色油亮。他还会给牲口治病,手法很怪,但很管用。附近的牧民都服他,叫他‘小牧神’。”

“他……叫王礼。” 赵玦吐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又重得仿佛砸在人心上,“对,就是这个名字。他说是父母取的,希望他一辈子知礼守节,平安顺遂。”

门内的王礼,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他猛地睁开了眼,盯着帐顶,瞳孔深处是巨大的震惊和茫然。王礼?牧民?西北?这……是什么?

赵玦似乎陷入了更深的回忆,语速稍稍快了些,带着一种久违的生动气息。

“我,觉得这人有意思,就常去找他。起初是好奇他的本事,想让他帮军中养马。他胆子很大,也不怕我皇子的身份,说话直来直去。”

“他说军中的马养得不好,不是因为草场不行,是方法不对,太糙,还容易闹瘟。他答应帮忙,但有个条件,要我拨些人手给他,听他调配,还要允许他用一些……听起来很古怪的法子。”

“我答应了。他就真的带着人,在军营旁边圈了块地,搞起了他的‘马场’。他做事很认真,也很聪明,会观察马的性格,会给不同的马配不同的草料,甚至还会在草料里加一些奇奇怪怪的草药。他亲手接生过难产的马驹,守了整整两天两夜……那些战马,经他的手,真的越来越精神,跑起来像风一样。”

赵玦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遥远的暖意,和一丝苦涩。

“后来,我去他那里就越来越频繁。不单是为了看马,就是想跟他说说话。听他讲怎么辨认牧草,怎么做青储饲料……他懂很多军营里,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他还会用草叶子吹曲子,调子很怪,但听着让人心里很静。”

“他叫我‘六殿下’,后来熟了,就叫我‘赵六’。只有他这么叫。”

赵玦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回忆特有的朦胧。

“边关苦寒,夜里风大,我们有时就挤在他的小帐篷里,围着火炉,喝他煮奶茶,说些没边没际的话……从朝廷说到匈奴,从养马说到种地,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那么坐着,听着外面的风声,也觉得……挺好的。”

“那段日子,大概是我最快活,也最像个人的时候。” 赵玦的声音彻底哑了。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门外的风声都显得喧嚣起来。

“我以为……那样的日子,可以过很久。甚至……甚至想过,等边关安定些,或许可以请他做我的专职牧官,一直留在西北……” 赵玦的声音骤然绷紧,透出尖锐的痛苦,“可是……没有多久。”

“朝廷来了调令,召我回京。是急令,说京中有变。我不得不走。走之前,我去找他,跟他说,等我回京安排好,就派人接他过去。他……他没答应,也没拒绝。”

“他只是看着我说:‘边关才是我的家,我的马场在这里。’ 我急了,说可以连人带马场一起搬……他说,‘赵六,你是皇子,你的天地在京城,在朝堂。我的天地,就在这里。’”

“我当时也觉得他说得对。我是皇子,终究要回那个地方。我想,等我站稳脚跟,总有办法让他心甘情愿地跟我走。” 赵玦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给他留了信物,说一定会回来接他。他收下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我最喜欢的那匹战马,说‘照顾好自己,还有它。’”

“我走了。日夜兼程赶回京城……”

赵玦的声音陡然变得空洞,仿佛所有的暖意和生机都在那一刻被抽干了。

“回去之后,才知道所谓的‘京中有变’,是父皇病重,兄弟们争位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我被迫卷了进去……那是一场……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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