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前尘往事(四)

“你伤口又裂了。”王礼没有回答赵玦的话,突然说道。

赵玦所有的质问、控诉、歇斯底里的疯狂,都在王礼这句平静的、甚至带着些许干涩沙哑的陈述中,骤然凝固了。

他下意识地、有些迟钝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肩,玄色的衣襟已濡湿大片。

“叫太医。” 王礼又补充了一句,声音轻柔,他试图动一下被赵玦抓住的手腕,示意他松开,“你需要重新包扎。”

赵玦愣愣地,顺着他的力道,松开了紧攥着他的手。那双手,刚才还充满了暴戾的力度,此刻却显得有些无措,微微颤抖着。

“来人!传太医!”王礼高声呼喊。把已经被抓的发红的手藏进了衣袖。

殿外传来了急促而谨慎的脚步声,以及内侍压低嗓音的通传:“陛下,太医到了。”

王礼的目光看向赵玦,赵玦声音暗哑:“宣。”

太医低着头,几乎是贴着门边小心翼翼、躬身碎步挪了进来,全程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有丝毫多余的动作,更不敢抬头去看床榻边的两位。

王礼把床榻让给了赵玦,在赵玦一错不错的注视下,坐在了床尾,不敢走远。

太医手法娴熟,很快将伤口重新包扎妥当,又低声嘱咐了几句“切忌激动、安心静养”之类的话,便收拾好东西,如同进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躬身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殿门。

殿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他从床尾挪动僵硬的身体,丝绸被褥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别走……”

一声模糊,带着鼻音的声音响起。

“我不走。” 王礼几乎是在他睁眼的瞬间就下意识地开口,声音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

他退回一步,重新在床尾边缘坐下,只是这次坐得更直了些,与赵玦拉开了一点距离。

“你躺着,别乱动,伤口会再裂开。”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安抚的味道,“我们……聊聊吧。”

“聊聊?” 赵玦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嘶哑虚弱,眼神却清醒了几分,那层迷蒙的水雾下,锐利和探究重新浮现。

“你想聊什么?”

“你……怎么就能那么确定,我,” 他指了指自己,动作牵扯到脸上的伤,让他微微蹙了下眉,“就是你口中所说的那个‘王礼’?”

问题问出口,殿内的空气仿佛又凝滞了几分。

赵玦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他一句:“你相信我说的前世?相信重生?”

王礼点了点头。

【我都能穿越,为什么你不能重生呢,姑且信你。】

看到王礼点头,赵玦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自嘲的弧度。

他没有追问王礼为何相信,只是将目光从王礼脸上移开,重新投向帐顶那片模糊的阴影:

“前世……我一直在找你。”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吞咽下一丝苦涩。

“我没有子嗣。”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淡,但平淡之下,是死水般的沉寂,“那药,毁了我的身体。后来……机缘巧合,或许是天不绝我,终于寻到了解药,勉强拔除了毒性,但损伤……已经造成了。毁了,就是毁了。”

王礼的心微微一动,下意识地看向赵玦。一个帝王,没有子嗣,这几乎意味着身后最大的不确定性,与难以言说的隐痛。

“国不可一日无储。朝臣们催了又催,吵了又吵。” 赵玦继续说着,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直到……十五被推了出来。他生母早逝,在宫里一直没什么存在感。他一直没取大名,内廷只按序齿叫他十五。后来他自己取了个名字,叫赵婴。”

“是十五皇子?”王礼想到了时常跑到章台宫来玩耍的赵珩。

“我立了他为继位之人。” 赵玦的声音低沉下去,“然后……我便将国事大多交托给几位还算得力的老臣,以寻访仙踪、求问长生为名,离开了京城,乘船出海。”

“寻仙问道是假。” 赵玦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王礼耳中,“我只是……不想放弃任何一点渺茫的希望。我想,既然陆地上寻不到你,那海外呢?或者……有没有什么奇人异士,能知过去未来,能告诉我,你到底去了哪里,是生是死?”

“你找到了吗?”王礼艰涩的问道。

“遇到了很多骗子。有自称能沟通幽冥的巫觋,有号称知晓过去未来的方士,还有献上所谓‘长生丹’的海外术士……大多是为了钱财,或别有所图。有的装神弄鬼,被我拆穿;有的故弄玄虚,经不起盘问;还有的……给的线索似是而非,最终证明不过是捕风捉影,徒劳一场。”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无数次希望燃起又熄灭后的麻木与深深的倦怠。

“直到有一天,” 赵玦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我巡游至东南沿海,一个因台风过境后显得格外破败的州府。那日雨大风急,仪仗不便,我便只带了两个贴身侍卫,穿着便服,随意走进城中一座道观避雨。”

“遇到一个破烂衣衫的道士,他问我:‘贵人寻人?’ 我没答。他又说:‘寻的是一缕魂,还是一段尘?是未了之缘,还是难消之劫?’”

王礼的心轻轻一颤,等待着下文。

“我心中震动,只问他有何见教。” 赵玦继续道,语速缓慢,仿佛在仔细回忆每一个字。

“他摇头晃脑,说了些更玄乎的话,什么‘星轨已乱,时空交错’,什么‘执灯者自困于光,逐影者反失其形’,又说什么‘归去来兮,非此非彼,真真假假,存乎一心’。前言不搭后语,似是而非。”

“我听得心烦,也愈发觉得他可能只是个故弄玄虚的狂癫之人。正欲离开,他却忽然指着庙外那棵被雷劈过一半、却依旧生长的古槐树,对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赵玦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目光沉沉地看向王礼,那眼神深邃得如同古井,里面翻涌着王礼看不懂的情绪。

“他说了什么?” 王礼忍不住追问。

赵玦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复述疯癫道人的话语:

“他说——‘你苦寻之人,非在海外仙山,亦非在九幽之下。其踪飘渺,因其魂不全,性不定,徘徊于两界之间,受宿缘牵引,又为执念所困。欲见真容,需待机缘逆转,或……’”

“或什么?” 王礼急切地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赵玦却摇了摇头,脸上闪过疲惫与困惑:“他没能说完。庙外忽然响起一声惊雷,震耳欲聋。等雷声过去,我再看向那角落,那破烂道人……已经不见了。”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

赵玦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王礼脸上:“我后来派人寻过那道人,甚至让人画了像在附近州县暗访,却再无线索,仿佛那人从未存在过。”

“我曾以为,这不过是我寻而不得,心智焦灼之下产生的幻听,或是又一个装神弄鬼的骗子巧合之言。直到……”

“直到我‘回来’,我回到了15岁那一年,这应该就是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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