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个快乐王子戆头一天到晚送钱的。

一路上,邰一都异常紧张,对柴盼盼的愤怒妒火,早已经化为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悲壮。

如果时间倒回下午四点,他一定会选择去理发店剪个公检法同款头型,再搭配一身精神干练的白衬衣和黑西裤,据说相见礼时比较讨家长喜欢。

这个是佘季华说的,酒店常常有相见礼订婚宴,听他的肯定没错。

可惜,一切都已经太迟。

他们从花桥地铁站出来打车回苏州市区,邰一话也没空说,总是失魂落魄地靠着车窗发愁。

柴蒲月这一路都有点摸不着头脑,吃饭时候答应得好好的人,一上地铁忽然就变得沉默寡言,霜打的茄子一样蔫掉了。

可是现在是三伏天呀?

要么他是被晒蔫了。

柴蒲月不疑有他,自顾自打开家族群通报家里。

「柴蒲月:等一下有个朋友要来家里住,来看盼盼的,客房是干净的吗?」

「满月食品柴建业:朋友?哪个朋友?」

柴蒲月正打字,家族群里消息已经一条接一条,停不下来,来不及回。

「妈妈:巧了 王阿姨白天才给客房换的四件套 像知道有人要来住一样」

「满月食品柴建业:哪个朋友」

「奶奶:喔唷,月月的朋友!」

「爷爷:家里什么都没有,现在去买点盐水鹅翅膀回来,晚上小朋友看电视吃吃。」

「满月食品柴建业:谁去买?叫我啊?」

「爷爷:那我去买!」

「满月食品柴建业:爸,我不是那个意思呀,是谁来都不知道,人家不一定要吃的,再说这个时间去哪里买……」

当柴家爷爷开始发送语音的那一刻,局面就开始控制不住了。已经十一点过,这些人真也不睡觉的。

柴蒲月退出群聊界面,反正客房可以住就可以了,别的无所谓。

而且邰一可以吃糟虾,不用吃盐水鹅。

车子驶过熟悉的路口,小花坛与雕塑组成的环岛在夜色中竟然显得如此生机勃勃。茂盛的矮黄杨叶片油绿,在蓝色的夜里,流露出一种狡黠的光泽,它们簇拥着那尊不知道是谁的意大利式石膏塑像,好像那尊塑像是活的。

柴蒲月发现有一只麻雀停在那尊石膏像的肩膀上轻轻跳着走,于是塑像忽然变得好像也不是那么冷峻,让他想到那个故事。

在那个故事里,一只南飞掉队的燕子遇见了一尊善良的王子塑像。燕子在王子的请求下,不断叼走王子身上的宝石去帮助困苦的人们;而天气越来越冷,燕子知道自己应该尽早离开前往南方过冬,否则它将无法挨过这个冬天,然而它最终还是选择留下来,帮助王子帮助贫民。

故事的最后,王子失去了身上最后两块宝石——他的眼睛。燕子拖着疲惫的身躯落回到瞎眼的王子脚边,不久之后,燕子失温死去,王子悲痛,铅做的心脏碎成两瓣。

这是顾毓秀第一次讲给柴蒲月听的时候,柴蒲月所听到的版本。

后来等他长大,他知道这个故事是王尔德所写的《快乐的王子》,而这个故事还有最后的一小部分。

失去宝石的快乐王子被人们认为是难堪丑陋的存在,于是市民们将王子的塑像丢进熔炉用作工业原料,将无法作为原料的碎裂铅心丢弃在垃圾场。

春天的时候,天使降临人间,她要来带走这座城市里最美丽的两样东西——燕子的尸体和王子碎裂的铅心。

于是快乐王子和燕子在天堂之中被复活,得以永生。

其实这是一个好的结局,但确实是一个过分伤感的故事。作为儿童,可能也很难理解故事中很多矛盾的感情。

长大后的柴蒲月知道了完整的故事,他想也许顾毓秀让故事停留在那里,是既希望保留这个故事的悲伤之处,又不希望他过早得知人心的丑恶。

其实这是一个多余的操作,因为一直到柴蒲月很大了,他都还是无法理解这个故事。

他无法理解快乐王子泛滥的同情心,无法理解燕子不珍惜自己生命的送命行径,更无法理解人们觉得一个东西丑就要把它毁掉的离奇操作。

好奇怪,为什么大家不能把注意力好好放在自己身上?

不过随着漫长的人间学习,柴蒲月现在能够明白一点这个故事中每个人的行为动机。

以及他开始认可,快乐王子和燕子的奉献与牺牲是自有其意义的,是值得被记忆的。哪怕他可能自己并不能做到那样,毕竟他不是一个理想主义的人。

但长大后的柴蒲月依然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故事。

勇气和善良,是他最喜欢的人类品质,他不认为自己有勇气,也不觉得自己有多么善良。

但是当麻雀落在塑像身上,燕子落在王子身上的时候,柴蒲月能够想象——

“这就到了?”

柴蒲月回过神来,看向车窗外,车子早就离开环岛,停到自家门口。他回头看向邰一,而邰一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内呈现一种特殊的光泽——很深的黑色,但是如此明亮。

也许是像某种被点燃的原石燃料。

柴蒲月想,他的眼睛就应该是他的眼睛,不应该去送给别人,救谁用都不应该。

燕子毕竟不是快乐王子,其实可以代替王子自私一点点的。

“嗯,到了。”

柴蒲月发完消息以后,柴家从一楼到三楼的灯全部点亮,整栋小别墅从前门都后门灯火通明。柴宗仁把平时根本舍不得开的假山流水都去打开,小山流水稀里哗啦,连那个一年只开大年夜一次的小池塘环境灯都被他开起来。

虽说柴蒲月总觉得那个灯绿油油的,看起来很古怪。

总而言之,所有人都很关注柴蒲月带朋友回家做客,哦不——过夜,这件事。

乔雪芬甚至打电话把老保姆王阿姨叫起来,喊她快点来家里。

如果是别的人,这算是严重打扰人家下班时间了,但王阿姨来家里这么些年,从某种程度上来讲,算是乔雪芬的闺蜜。王阿姨是来看热闹的。

柴蒲月进门的时候,王阿姨也骑着她的小电驴将将好赶到家门口。小电驴的黄色远光灯打得堪比小汽车的两只眼睛,照得邰一和柴蒲月像两个被捉现行的在逃犯一般狼狈。

邰一的脸皱成一团,用手挡在眼前,“真是探照灯一样……”

柴蒲月闭着眼都能看见一片红光,“阿姨,灯!”

“喔唷,忘记了忘记了,马上关。”

老保姆拧了一下电瓶车钥匙,刺激性光明瞬间消失,两个人总算能眨眨眼睛,熟悉一下正常的小区夜晚的明亮度。

草草环顾四周,邰一忽然察觉到柴家在的这个小区也有蝉,就是没那么吵耳朵,据说不同地方的蝉叫得也不一样。邰一觉得苏州的蝉叫得稍微客气一点,温柔一点,跟柴家人还蛮像的。

他一进门,柴妈妈顾毓秀就迎上来递了一双拖鞋,不过低头换鞋时总觉得哪里有怪味道,不是拖鞋的味道,叫他担心是自己的脚臭,闻闻又不像,不知道怎么回事。

换好鞋,他拎着自己的运动鞋抬头找柴蒲月,却没看到柴蒲月,四处张望了一圈,才发现柴蒲月正缩在一个小角落里蹲着,旁边是乱七八糟的大蛇皮袋子什么的,看起来好像化肥袋。

真不愧是开食品公司的,家里真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

不过他缩在那里干什么?

“柴——”

“嗳,弟弟你是哪里人呀?怎么来的呀?吃力不吃力?”

邰一扭头看见一个老太太穿着拖鞋从楼梯下来,精神头和她的脚步一样好,估计是柴蒲月的奶奶。柴家奶奶讲话完全是苏州普通话的逻辑,如果不是方言相似地区的人,就算听清了,估计也很难懂她在说什么。

邰一觉得很稀奇,因为除了逢年过节,邰家的亲戚几乎不来往,邰一连自己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也很少见到,更别提那些外三门的亲戚。

所以柴蒲月家的一切对邰一来说都很新鲜,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纷纷杂杂的,好像打翻一堆调料罐子。

好像就连这个家里发出的声音都和自己家的不一样,上海家里的声音总是很有规律,有节奏,精选过的白噪音一样,而柴家呢,就好像……好像菜市场?

不过倒也没有那么吵。

如果说像咖啡厅的话,倒也没有那么精致。

好像……好像……

邰一的眼睛亮了一下,“老上海点心店,唐人街的老上海点心店。”

“啊?什么点心?弟弟你这个时间吃点心啊?吃这么健康的啊?”乔雪芬凑在他身边打量他,又扭头对王阿姨讲,“连我晚上都吃阿梭面的。”

王阿姨笑咪咪的,“奶奶,你讲阿梭面人家怎么懂,要讲方便面。”

(*阿梭面其实是压缩面,江浙一部分地区这样称呼方便面)

“哦,你讲的对。”

乔雪芬又转过头来仰头看邰一,这小孩儿长得真高,卖相也挺好,虽然讲人么确实是有一点点呆,问他哪里来,他讲半天讲个要吃点心,多少有点戆头戆脑的。

(*戆:笨的意思,说他蠢)

“弟弟,你要不要吃那个,方便面啊?我也想吃了。”

“吃吃吃!半夜三更,几点钟了!你老太婆了你还要吃!”

这话显然是柴家爷爷说的,口气又很凶,弄得邰一感觉不像是开玩笑,担忧他们认真吵起来。

邰一再次扭头去找柴蒲月的身影,正巧柴蒲月站起来了,他站起来了,站——

柴蒲月慢慢转过身来,邰一却忽然放大了瞳孔——

“这……她……它?”

柴蒲月把柴盼盼毛茸茸的小毛毯一样的身体托起来,抬高,嗅了嗅小猫的屁股,自言自语似的讲,“嗯,是有一点点臭了,正好明天要去洗澡。”

不是脚臭,不是脚臭……

原来是它,原来是它!

邰一眼睁睁看着柴蒲月抱着那坨毛绒绒的生物慢慢靠近自己。

时针敲过十二点,柴家一楼热闹非凡,老人家吵嘴,中年人劝架,屋外小池塘假山流水稀里哗啦,而水流又打得景观灯叮玲咣啷。

屋内黄色照明灯好像北海道夜咖啡的装饰灯,杯盏相碰,汤匙敲在陶瓷碟上,正是兴致勃勃闲聊八卦的好时间。

而此时,自动喂食器咔哒转了一下,落出一把猫粮。

小猫咚地一下,挣脱柴蒲月的怀抱中,跳到地上,几个纵身跳跃,蹿到了自己的饭碗前。

是一只粉色的小碗。

粉色的……

邰一想起自己之前考虑过给她……给它买粉色的公主裙。

现在乐观地想,至少也算猜到了一半人家的喜好。

也许佘季华猜的没错,其实自己美国的本硕文凭就是买的,可能是自家老爸偷偷给学校塞过钱,也可能是自家老妈非公开给学校捐了楼,所以他才得以顺利毕业。

其实他根本就是个蠢材,不折不扣的蠢材。

苍天,真的不要告诉他那个名字,不要——

柴蒲月蹲下来摸摸小猫的长毛,仰头看邰一,镜片后的眼睛亮晶晶的,很自豪的样子。

“你看,你一直想见的柴盼盼,她很漂亮吧。”

邰一不知道自己具体是怎么样挤出了一个笑容,但也好过坐在地上席地滚大哭一顿,虽然他有这个想法。

有的人表面看还是好的,其实切开来,已经死啦!

“喔唷,好了,不要吵了,人家弟弟脸都饿青白了,去去去,烧面烧面。”

“建业呢?我早就叫他去买鹅翅膀!”

“老爸,现在几点了,到哪里去买短命鹅翅膀……”

“短命?我看你要短命了!”

柴蒲月站起来叹了口气,“爷爷,我们不吃鹅翅膀,冰箱里还有点糟虾的。”

邰一的目光跳动了一下。

糟虾?

咦,虾?

他忽然想起刚才吃饭时候柴蒲月提起虾的事情,所以吃饭时候他忽然讲起的虾是?莫非?

“啊呀,”顾毓秀惊叫一声,捂住了嘴巴,难为情地讲,“糟虾,被我晚上看电视吃掉了……”

乔雪芬躲到顾毓秀身后,小声嘟囔,“不关奶奶的事情啊,奶奶跟着你妈妈吃的。”

“哎呀,月月,妈妈不知道你要吃呀……”

柴蒲月的眉头都皱起来,而他的口吻竟然难得听起来有点较真。

“那个是要给邰一吃的。”

蜜蜂一样嗡嗡嗡的柴家人忽然都安静下来,畏畏缩缩,又面面相觑,柴家爷爷茫然地拉拉自己的老儿子,小声问,哪个是邰一?

柴建业用眼睛睇了一眼前面,于是大家也悄悄看过去。

话题漩涡中心的主人翁邰一深吸一口气,郑重上前一步,五指并拢贴于裤缝,上半身直挺挺鞠了一个四十五度的躬。

“大家好,我是邰一。”

我不是来吃糟虾的,我是来加入这个家庭的!

邰一抬起头,春风满面地看向所有人,他感觉自己已经能看到自己出现在柴家新年全家福上的样子。

无形中他的头顶打亮一束名为幸福的聚光灯,真是条条大路通罗马,人生何处不相逢。

邰一觉得自己的爱情坦途一片光明,真是黑不了一点。

咱们夜点心小剧场不出意外都是,周六日一二三每晚七点开门,周四五休息哦。各位食客不要跑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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