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冒险时带上你的破薄荷巧克力。

柴蒲月想,如果命运是轮回的,那为什么他没有再遇到过自己童年时喂过水的小猫。

但如果命运不是轮回的,那又为什么要他们在五年后的夜晚,再次坐在客厅里看同一块荧幕。

时钟早就敲过一点钟,电视上放的是乔雪芬精心替他们选好的TVB宫斗剧《金枝欲孽》,从

第一集开始放。

邰一本想趁看电视联络联络感情,结果手里拿着一根盐水鹅翅膀啃了两口,就逐渐忘记自己的初心,电视剧播放十分钟后,他聚精会神投入古早剧情。

至于柴蒲月,其实这个时间也有点超过他入睡的时间,所以当柴盼盼跑来贴住他的小腿发出呼噜噜的声响时,他就克制不住开始昏沉,很快接近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他的梦中,并没有出现正值妙龄的黎姿和佘诗曼,也并没有陈豪林保怡,只有旧金山那个四面通透的大客厅。

夏天的时候,他和邰一总是把四面的窗户都打开。

涌动的风海的浪潮一般鼓动着乳白色纱帘,此起彼伏,他们坐在客厅沙发挨在一起看电影,就好像身处一只孤独漂流于汹涌海面的渔船。

白纱帘像风帆又像吃人的浪头,而眼下唯一的补给就只有他们手里抱着的两大桶冰激淋。

那是柴蒲月在韩国超市打折买的,买一送一。

韩国超市总是有这样的活动,买一送一,或者买二送一。

以前柴蒲月每次想买,都因为不想分享给讨厌的室友而就此作罢。但搬到邰一家之后,他终于有机会积极参与他一直很感兴趣的韩国超市打折活动。

柴蒲月觉得韩国人很神奇,他们对买一送一和买二送一有着特殊的热情,什么东西都可以绑起来卖,甚至跟临期与否没什么关系,他们就是乐意这么卖。

酸奶,果汁,面包,方便面,还有冰激凌,什么都可以绑起来卖。

而其中冰激凌最危险,因为冰激凌最大桶,一次吃太多会肚子痛,但价格这么实惠又让人难以放弃。

好在邰一特别喜欢吃冰激凌,而且他跟柴蒲月不一样,好像怎么吃也不会肚子痛。

最最好的是他什么口味都吃,有时候处理价规定你必须捆绑薄荷巧克力口味,柴蒲月不能接受那个,他觉得完全就是牙膏味道,但邰一就可以吃。

然而邰一不光吃,邰一还提醒他,苏式绿豆汤也是薄荷水,牙膏味,柴蒲月从此受到冲击。

他发觉自己可能对食物是有偏见的,只不过是自己以为的很客观。

但他依然选择不吃薄荷巧克力味的冰激凌。

“柴蒲月?”

“……柴蒲月?”

“醒醒。”

眼皮千斤重,柴蒲月勉强睁出一条缝,眼镜早就被除去,视线中出现一个模糊的水中倒影一样晃动的影子,晃动着,又像是跳动的白色烛火。

于是他选择又闭上眼睛,他想再看一下那个全是白色棉纱窗帘的客厅,回到那艘船。

喵嗷——

柴蒲月皱了一下眉头,一手打在自己的眉心,很勉强抖动了几次眼皮,才很痛苦地睁开了眼睛。

周围黑得彻底,对于一个六百度近视眼来说,如果没有眼镜,那就连黑色也是模糊的黑。

柴蒲月摸来摸去,摸到一个毛茸茸的长毛毯子,长毛毯子热热的,动了一下——这是发出怪叫的柴盼盼。

就是这臭小孩刚才在自己身上狠狠跳了一记,试图谋杀亲父。

于是他摸来摸去,好不容易才撑到一个没有柴盼盼的空地方,上半身得以坐起来,手下这个触感应该还是在客厅沙发,但这么黑又是为什么?

柴家客厅有一整面落地窗,晚上外头有路灯的光偷过围墙跑起来,客厅总是有亮光,难道今晚小区停电?

不管怎么说,还是得先找到眼镜,眼镜应该是在茶几上,茶几,茶几——

柴蒲月尝试性地把脚放到地上,他没穿袜子,大理石地面冰凉,一瞬间的刺激让他的困意消失大半。

他再次做好心理建设,才心怀抗拒地把脚又落到地上,实在无可奈何,他又看不到拖鞋。

柴蒲月终于慢慢站了起来,柴盼盼更是精神极了,咚一声跳下沙发,毛茸茸的尾巴悠哉悠哉,挑衅似的蹭过柴蒲月的手背,小女儿与老父亲不同,在黑暗中简直如鱼得水。

柴蒲月眨了眨眼睛,试图看清眼前的画面,但依然很徒劳。

他有点无奈,于是又谨慎地迈开脚步,踩下去——

“啊!”

他赶紧把脚收回来,站在原地,紧张得全身汗毛都竖起来,一动不敢动。刚才那个软软的……软软的?也不是猫啊?

柴蒲月在那坨生物发出的痛呼和嘶声中迟疑了两秒,忽然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邰一?”

“我靠……柴蒲月,你要杀了我啊?”

他的声音听起来又困倦又哀怨,柴蒲月不自觉在黑暗中勾起了一点嘴角。

“你开一下灯,好黑,我看不到。”

“你等一下,我刚才把窗帘拉上了……”

柴蒲月还是站在原地等他,但这几秒又与那几秒不同,很奇怪。

在知道这个空间里还有另一个人的时候,柴蒲月反而更觉得有些……紧张?尤其是在恢复光明的那几秒之前。

他能感觉到邰一就在他前方不足十厘米的地方躺着,应该是他把茶几前的地毯往前拖了点躺在上面,怪不得他刚才踩到的是大理石地面。

而邰一起身时,难免就要刮蹭到石像般呆呆站着的柴蒲月。

柴蒲月能感觉到邰一在他面前窸窸窣窣小动物一样活动,然后离开他的身旁,而拖鞋在地上踩出拖沓暧昧的疲倦声响,一步接不上一步,似乎也摸索了好一阵子。

“……灯在哪里来着?”

“发财树背后的墙上。”

黑暗中再度沉默,但柴蒲月好像能听见邰一脑袋所发出的思索的声音。

果然,他很快就听见邰一试探性地提问,“是客厅进来那个地方吗?”

柴蒲月给他肯定的答复,“是。”

“奥……我我看看……好了,我摸到了。”

哒——

烟花铁水一样的白色光亮在一个极短瞬间内浇注整个空间,在突如其来的光明中,柴蒲月捕捉到邰一的身影,然而那依然只是一个模糊的,跳动的,白色烛火般的身影。

“邰一,我看不见你。”

那个影子很明显地停顿,然后在卡帧一样迟钝一两秒之后,移动脚步走向自己。

“……你等一下,”影子俯身,摸索了一下,才直起身靠近自己,“给你。”

柴蒲月的手里被塞进一块冰凉的玻璃,然而递送的那只手是滚烫的,于是他也被灼到一下手指。

好像怕烧到他一样,邰一塞给他就马上抽回手。

戴上眼镜,柴蒲月的视野陡然清晰,映入眼帘的先是地上歪头坐着的柴盼盼,小猫的眼睛睁得圆圆的,正好奇地盯着他,再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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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看到邰一颇具艺术感的乱糟糟的鸟窝一样的头发,以及有些浮红的脸颊。

别是他踩红的。

柴蒲月眨了眨眼睛,有点不确定地问,“我刚才踩到的是你的脸?”

邰一别过头抓了抓自己的鸟窝,躺回沙发里,“没有啊,你是踩到我的肚子。”

“……奥。”

两个恢复光明的人坐回沙发里,但又因为都没睡醒,各自都有些发懵。其实应该要快点回房间好好睡床,但又因为太困了,一只脚都不想迈。

最好是谁先说句话,动一动,才好结束这个僵局。然而又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空气里的瞌睡虫嗡嗡嗡又飞起来,先是袭击小猫,然后又袭击柴蒲月。

在柴蒲月再次半梦半醒的时候,他听见邰一问他,“柴蒲月,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索诺玛。”

索诺玛,穿过金门大桥,那个酿造葡萄酒的小镇,庆典的时候,人走在路上会被无端塞上一支酒杯,然后倒上新酿的葡萄酒,碰杯,欢呼,陌生人的祝福和祝福彩带太阳雨一样落到他们的身上。

柴蒲月闭着眼睛,近乎呢喃地重复着那三个字,“索诺玛……”

而邰一肯定似的又回答一遍,“是的,索诺玛。”

索诺玛,不就是那个喝酒的地方吗。

柴蒲月心里这么想着,嘴上也是这么说的。

于是他又听见邰一问,“柴蒲月,你是不是都不记得了?”

柴蒲月想问他,我应该记得什么?但他没有问得出口,因为马上他又睡得沉下去,沉沉坠入海底,耳朵灌满海水,连模糊的声音也听不见。

水中,好像听见有鲸鱼的声音,哭一样。

柴蒲月感觉自己像一块躺在礁石上的孤独贝壳。

等柴蒲月再次醒来,客厅的窗帘早已被拉开,空气里有柴盼盼的小猫臭。

健康的阳光搭配着健康的早餐,邰一正咬着一根油条俯看他,身上穿一套黑白条纹睡衣,疑似是柴建业的旧衣服。

柴蒲月总觉得自己忘记什么重要的东西,于是他问邰一,“你昨晚问我什么?”

邰一嘴里嚼着油条,答得含含糊糊,“什么?没问什么啊,快点起来吃早饭了。”

他说完就慢悠悠转身走了,甚至柴盼盼还跟在他的屁股后头。

柴蒲月再看看自己身上,昨天的衣服,昨天的裤子,以及脚边本来是拿给邰一穿的客用拖鞋,一瞬间有点搞不清楚到底是谁来做客的。

“……我的拖鞋。”

邰一在墙边探出个脑袋,眼神清澈,依然在嚼他的破油条。

“什么?”

柴蒲月皱起眉头,“我的拖鞋,你把我的拖鞋穿走了。”

邰一回头看看自己脚上,又看看他脚边那双,“能穿不就好了,咱们是好兄弟啊,好兄弟之间不分彼此。”

柴蒲月皱起眉头,愤愤踢上拖鞋,开始后悔带这个讨厌鬼回家。

早饭时,邰一终于因为看到邰清渠的消息,想起来问订节礼的事情。

柴建业有点惊讶,“你妈妈想问我们订节礼呀?”

邰一点点头,“我妈说年年都是那些,想给大家换换口味。”

柴建业自言自语道,“哎呀,我们节礼做的不多,没什么高档东西,就怕你妈妈不满意……”

柴蒲月面无表情地插了句,“我两年前就说过要开月饼礼盒的高端线。”

“你这话说的……”柴建业心虚瞥了他一眼,“研发总要钱,再说我们也不是做月饼礼盒的人家,不好忘本的吧。”

“那你怎么学别人卖绿豆汤和龟苓膏,你本心是满记甜品?”

柴建业被噎得说不出一句话,只好干瞪着眼睛看他,而邰一作为三个人之间唯一的外人,也好奇地打量起柴蒲月。

其实柴蒲月其很毒舌,只是在外面很难被察觉到,包括对邰一的大部分时候,那也算不上毒舌,只能说是客观反驳。

但对着家人嘛,人类总会轻易露出柔软的肚皮,柴蒲月当然有恶劣本性,只不过如同狼人传说一样,听说过,没见过。

现在邰一总算见到了他货真价实的“恶劣本性”,其实也谈不上恶劣,还是非常可爱的。

这种时候,人得假装自己是透明人,自然而然地融入背景音,才会让对方继续心无防备地持续暴露自己。

邰一保持自我,似不经意地接话,“其实没关系,因为毕竟是发给员工做节日福利,卖相和价格都不太重要。主要好吃就好了,我妈的性格我知道的,她也不在乎包装那些……”

柴建业转过头来看邰一,慈眉善目之间难掩欣赏之意,“那可以的,回头我叫他们配一套出来,再叫月月发给你看看,唉,想不到我们月月还能有小台这样的朋友。”

柴蒲月捕捉到关键词,眼光锐利地瞥了一眼自家老爸,“什么样的朋友?”

柴建业低头搅了搅白粥,哼哼一声,“正常的朋友,一点都不像你,不正常。”

柴蒲月瞪大眼睛看着老父亲,简直把“你在说什么疯话”几个大字纹在脑门上。

不过很快激烈的眼神战就被迫暂停,王阿姨端上来三颗茶叶蛋休战食用。

顾毓秀从楼上下来看见他们还在吃,催了他们两句快吃,再不吃完,两个散步的老人家就要回来了,奶奶倒还好,爷爷肯定要念说一顿早饭一道吃得去,天都要黑了。

柴蒲月剥起茶叶蛋,冰裂纹一样的褐色蛋壳轻轻松松就整张剥落,他又把蛋一掰为二,熟练地把蛋黄挤了出去,开始享用蛋白。

柴蒲月不算挑食,但从小最讨厌吃整颗的熟蛋黄。茶叶蛋,白煮蛋,全熟的煎蛋等,不管什么蛋,只要蛋黄全熟,他每次都要剥出来就丢在盘子里。家里没少因为这个说他。

柴建业因为刚才被他呛两句,正伺机报仇,想数落儿子一番,结果一抬头,并没有在盘子里看到蛋黄,倒是余光看到旁边有一张嘴巴一动一动。

柴爸爸茫然望去,邰一正兔子嚼草料一样嚼吧嚼吧吃得正欢,但他自己那颗茶叶蛋明明还在手里头剥。

柴建业扭头看向自己儿子,儿子那张铁青面孔依然在吃蛋白,他头脑风暴了十秒以上,才问出了口,“你把蛋黄给他吃了?”

柴蒲月愣了一下,低头看才发现自己丢在盘子里的蛋黄不翼而飞,只有一堆剥剩下来的茶叶蛋壳。

他瞪大眼睛看向邰一,缓缓把嚼碎的蛋白咽了下去。

“……你在干什么?”

邰一无比自然地回答他,“扔了怪可惜的,我替你吃了呗。”

他想反正在旧金山我们不也是这么吃的。

后半句他故意没讲,有点暧昧,初次见家长,还是收敛一点的好。

佘季华今早得知他的进度,特地嘱咐他不要急功近利,务必放慢脚步,一步一脚印,踏踏实实。

见家长最忌讳的就是你表现得比人家家里人更会照顾人,这么爱表现做什么?人家当年要是脑筋一歪,搞了丁克,你哪来的老婆,做人要知矜持,懂感恩。

爱情不是占有,是放手啊!

虽然理解的方向并不相同,但是呈现的效果是一样的。

柴建业确实忍不住赞叹了一句,“真想不到现在还有小台这样节俭朴素的好孩子。”

柴蒲月感觉自己的一颗头温度高到大脑皮层都是痒痒的,他再次开始后悔,自己怎么会想到把这个活佛请回家!

而当他在心里默默数了十次以上“讨厌邰一”之后,柴蒲月愤愤把客用拖鞋踢掉了。

他宁愿光脚上楼换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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