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心虚的味道就好像咸的葡萄。

邰一的车扔在满月的地下车库,换柴蒲月开车带着俩人逛了两天。

礼拜六晚上,小孩儿的行李准时送达柴家。徐文兵在苏州的最后一个晚上,邰一再次住进了柴家,不过柴家并没有第二间合适的客房,邰一得带着徐文兵一起住进上次住的那间。

也就短短隔了一个礼拜,但邰一这一次再回柴家,总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可能是因为他自己也觉得这一个礼拜,他跟柴蒲月进展飞速?

不,其实是这两天进展飞速,毕竟离开苏州的一周,他俩微信都没说上一句话。

还得多亏徐文兵,孩子皮有孩子皮的好处,每次邰一板面孔要说小孩儿两句,柴蒲月就抓着他手,拦住他。尝到甜头后,邰一索性演起来了,连徐文兵也看出来,每次看他一上戏,徐文兵就瘪着一张嘴貌似牙酸极了的样子,也就柴蒲月看不明白。

徐文兵小小孩不知道那么多,只知道邰一哥哥是挺黏他小月哥哥的。

邰一心里是美极了,所以讲,AI之所以设计上有BUG,就是为了给人钻的嘛。

五年没牵到的手这几天全给牵明白了。

周五白天他们去金鸡湖划皮划艇,柴蒲月不想沾湿,就站在岸边看,结果远远看到两个人在小板上扭在一起,双双翻进水里,柴蒲月吓得跳起来,差点自己也跌进湖里。

于是下半天只好带他们回酒店烘干衣服,折腾完去吃了最近新开的美式简餐。柴蒲月心虚徐文兵落水的事情,特地拍了照片给徐同兵报备。

到周六白天,他们领着徐文兵去苏州博物馆,一旁的拙政园人太多,所以下半天只去了滚绣坊转转,顺便在南园宾馆吃了点,徐文兵一个人吃掉一整条松鼠鳜鱼。

这是最后一个晚上了,柴蒲月安排了夜游网师园,苏州最后的夜晚,总要留个特别印象。

夜游园林是新时代的潮流产物,适应游客的夜生活,又宣传传统文化和园林艺术,有多个园内小品,评弹乐器,还有丝竹戏曲,好几样,一步一换。

徐文兵看丑角的滑稽戏看得哈哈大笑,邰一问他听得懂吗,徐文兵却摇摇头,乐呵呵地笑说听不懂也好笑。

事实上带着小孩儿逛园林似乎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糕。徐文兵对一切都感到新奇,活泼的项目活泼看,安静的项目他就坐下来,没有椅子的时候,他就坐在石板地上,假山石边,抱着膝盖,看星星一样看这个光怪陆离新旧交织的奇异世界。

在廊下,他们隔着池塘看水榭上的杜丽娘与小春香唱游园惊梦,徐文兵坐在有点远的地方扒着水上回廊的凭栏,为了靠舞台近些,再近些。

而邰一和柴蒲月则一坐一立,占据一个无人的昏暗角落,各有所思。

昆曲莺莺婉转,一个字,多重心思多重音,而夜色中,花旦的歌喉则显得更加缠绵悱恻,惹人想入非非。

邰一背水侧坐,他回过头看柴蒲月。

这个人连出来玩也穿得一本正经,针织的灰色短袖polo衫,深色休闲西裤,背挺得直直地抱臂靠在回廊边,本来刚正不阿,却架不住红尘沾染。

水榭内的夜景灯映照在柴蒲月的近视镜片上,憧憧灯影犹如摇曳的烛火,恍惚间又好像杜丽娘寤寐思服时节的泪光。

邰一盯着他,伸手抠住他裤子的一个腰袢,朝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

第一下没用力拽,只是扯一下,柴蒲月向他投去茫然的目光,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邰一并不回答,只是抿住嘴唇,恶作剧似的笑笑,于是柴蒲月更加露出迷茫的神色,直到他再次用力,柴蒲月整个人不受控制朝凭栏座位那面摔下去,只得两手分开撑住凭栏,正好——

从上而下,圈住邰一。

鼻尖到鼻尖大约只有一拳不到的距离,而这个姿势,柴蒲月很难挪动,他不得不开始懊恼自己缺乏锻炼这个事情,他的核心力量不足以支撑他,用一只脚或者一只手的力量来实现全身扭转。

不论如何他都必须要在邰一身上坐一下或者趴一下来周转,哪一种都很尴尬。

尴尬到他完全忘记造成这样尴尬场景的始作俑者正是邰一。

柴蒲月身上有栀子花的清香,王阿姨严选。

邰一抱起手臂,假装很绅士地并不去碰柴蒲月,而是很满意地探鼻尖嗅了嗅,评价了句,“王阿姨品味真好,下次问问她哪里买的洗衣液。”

“……扶一下我,”柴蒲月的脸开始发烫,他不知道邰一怎么还有心思关心这些,“手很酸。”

邰一眯了眯眼,伸出去的手犹豫了一下,最后从接他的手臂,改为直接放到柴蒲月的腰上。柴蒲月叫出声,整个人跌在邰一身上,环抱住邰一的脖子——

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拥抱了一下。

邰一拍拍他的背,得意地笑了,“柴总还是得练练腿啊?”

他语尾音调上扬,吊儿郎当得很不像话。柴蒲月脖子以上全部在发烫,他总觉得这两天的邰一怪怪的,不像之前,就好像被廖一汀上身,中邪了他。

“邰一哥?小月哥哥?你们在哪儿啊?太黑了。”

柴蒲月吓得打了一个冷颤,赶紧爬起来。

邰一清了清嗓子,咳了两声才站起来跟上去,忘了这还有孩子在呢……

柴蒲月飞快地拍了一下徐文兵的肩膀,叫他跟着自己走。

全部光源给了水榭唱游园惊梦,水上回廊内自然乌漆嘛黑,徐文兵来不及看清柴蒲月的表情,就被邰一又拍一记脑瓜。

“多吃点胡萝卜,小小年纪,夜盲。”

“我又不是兔子!”

“快走吧,猴子也得吃。”

因为赶夜游网师园的场子,今晚又笃定要住柴家,大家索性都没吃晚餐,想着结束了直接回家吃。

柴家夫妇出门访友,老头子柴宗仁一道去,所以王阿姨只留了三个人的饭给他们吃,乔雪芬习惯提前吃过,只是想跟小孩儿聊天,所以也跟着一起吃点零嘴。

整体来说,乔雪芬是一个很前卫的老太太,每年情人节她还要拉着柴宗仁去吃肯德基,领买一送一的雪顶咖啡。不过人到这个年纪,难免要羡慕别的老姊妹家里能有个可以逗着玩儿的孙子孙女。所以家里有小朋友来做客,乔雪芬很开心,也很好奇。

王阿姨给老闺蜜单独端了一盘盐水鹅翅膀,两个老太太挨着小孩儿坐,看小孩儿香喷喷地啃生煎大排。

邰一看徐文兵吃得埋汰,忍不住上手给他接碎渣,结果柴蒲月也想着给他接,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实在是默契得诡异。

也许是不约而同想到什么,邰一咳了一声收回手,柴蒲月则默不作声,也收了回去,仿佛无事发生。

乔雪芬笑道,“你们两个倒挺会照顾小孩,等青青养了,小邰来帮忙带吧?”

邰一满脸堆笑到甚至有些谄媚,“当然啦,奶奶,月月的小孩,我肯定当亲生的一样,红包也要包最大的。”

说完,他故意维持那张诡异的笑脸去看柴蒲月,柴蒲月被他的话吓出一身冷汗,哪里还敢抬头。他悄悄踩了一下邰一,结果被邰一用两边小腿给绞住脚踝,卡得死死的。

柴蒲月瞪大眼睛看他,趁老太太们问徐文兵成绩的时候,做口型无声问了句“你要干嘛”。

邰一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夹了块大排开始啃,顺便一脚把柴蒲月的脚踢走了。

短短五六秒,柴蒲月就能被他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把他的饭碗扣他脸上。为了大局考虑,柴蒲月只能闷头吃了两口小青菜,站起来去厨房拿水果,转换心情。

等他出来,他故意换了个座位,跑到餐厅旁的小沙发坐着,然后冷冷地,远远地盯着邰一。

邰一知道自己惹毛柴蒲月,但这也没办法嘛,某人婚约在身,自己难免要吃两口飞醋。

不过话又说回来,也不知道柴蒲月现在到底怎么想的。邰一感觉,就算他柴蒲月真是个AI,也该能察觉出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并不算是清白的朋友了吧。

柴蒲月应该能感觉到吧?

应该……能?

邰一吃完饭去洗手间洗了个手,浅浅漱了一下口,然后回过来坐进这位AI菩萨旁边的另一张沙发。

两个单人沙发中间加一个小茶几排布,所以两个人之间难免有距离。

邰一若有似无地扫柴蒲月,想找机会坐过去,而柴蒲月刻意不看他,似乎还在生闷气。

等柴盼盼跳到邰一的沙发上打了一下邰一,邰一便抓住时机,顺理成章惊呼了一句盼盼打人,随后蹿到柴蒲月那边单人沙发的扶手挤着他坐。

王阿姨哎哟一声,赶紧来抱柴盼盼,又扭头对乔雪芬和徐文兵讲,“正好弟弟也吃好了,奶奶带小猫和弟弟先下楼去吧,我去切点哈密瓜来。”

徐文兵从来没见过布偶猫,凑近柴盼盼碰碰鼻尖。柴盼盼脾气刁钻古怪,却难得不讨厌素未谋面的徐文兵,乖乖坐在乔雪芬怀里,甚至主动蹭了蹭徐文兵伸过去的手背。

邰一看见这一幕,无语到冷笑,“你家猫就这样对我?凭什么?”

柴蒲月淡淡地讲,“小动物都喜欢心思单纯善良的人。”

邰一低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此人貌似柔软的头顶心,这么可爱的脑袋瓜怎么就长了一张这么恶毒的小嘴巴。

正好老太太带着孩子下楼,王阿姨进了厨房,邰一起坏心,伸手捏住柴蒲月的两边脸颊,捏年糕一样把他捏成一颗胖头鱼。

柴蒲月叽里咕噜金鱼吐泡泡一样挣扎控诉,但看不到桌子,他这个一根筋的人,不愿意随便松手放下水果盘,而邰一又用另一只手制住他的其中一只手,于是柴蒲月彻底失去反击能力。

邰一看他这副被迫就擒的样子,心情稍微好一点,凑到他脸前问他,“柴蒲月,你奶奶可等着抱孙子呢?你打算怎么办啊?”

这下,柴蒲月忽然不叽里咕噜,也不挣扎了,只是瞪大眼睛看着他,时不时眨一下。而身为柴蒲月微表情翻译大师的邰一一下就读懂了,这是柴蒲月很心虚的样子。

邰一扬起下巴,意味深长地沉吟一声,替他讲道,“奥……我知道了,柴蒲月,你现在已经不想结婚了,对不对?”

柴蒲月还是看着他,一动不动,邰一笑起来,凑得更近,两个人的鼻尖只有半厘米不到,邰一明显感觉到他摒住了呼吸。

于是他笑意更深,问他,“那我来猜猜你为什么不想结婚了,因为……”

他忽然停顿一秒,又或许是两秒。

那两秒钟,柴蒲月感觉自己的心跳也跟着他的话停住,而恢复跳动的时候,心脏跳动的声音奇怪得震耳欲聋,让他短暂失聪。

邰一的声音不紧不慢钻进自己的耳朵,小虫子一样啃食自己的耳道。

“因为你喜欢上我了,对不对?”

“柴蒲月,你也喜欢我,对吧?”

他的舌尖发麻,下意识想活动,想辩白,结果失策咬住自己的脸颊肉,吃痛嘶了一声。邰一被突发事件吓一跳,想也没想,下意识伸手指戳进柴蒲月的嘴巴里,想检查口腔伤口。

像轻易戳进一颗气球,一块蛋糕——

而指尖有细细的纹路,所以更为粗糙一些,抵触到舌头的时候,两个人都停顿,呆滞,一样的手足无措。

邰一感觉自己的手指泡在春天温热的河水中,而柴蒲月吃痛,两眼泛泪呆呆望着自己,这使人难免有种错觉。

这一幕似曾相识到让人觉得毛骨悚然,邰一下意识发了个抖,迅速抽回手,他感到混乱。邰一立刻逃去洗手间,差点不慎撞翻端蜜瓜的王阿姨。

王阿姨扭头看柴蒲月,柴蒲月却迅速低下了头,往嘴里塞了一颗青提。王阿姨不作他想,只是叮嘱了一句客人来玩,不要认真生气,然后就下楼去。

等王阿姨走后,柴蒲月托着自己的下巴发了一会儿呆,好在邰一也没立刻回来。他能感觉自己舌头被邰一碰过的地方暂时失去了知觉,就像在牙科打过麻药那样。

这是一种很暧昧的行为,他的处理器能够识别得到。

如果他们是朋友,他们不会在网师园拉扯着抱在一起,不会在吃饭的时候用脚打打闹闹,也不会在他咬到嘴巴的时候,被他伸手指检查。

而如果他们只是朋友而已,每次近距离接触,他的心跳不会跳得这么快,体温也不会升高,手心更不会出汗。

柴蒲月把捏在手里用来降温的一颗青提推到嘴边,用牙齿咬住,舌尖抵住果皮,有一点咸津津的。

他认真咀嚼的同时,认真思索,等到邰一再次出现在他身边,他终于思索完毕了。

他抬头看向邰一,有些疲惫地抿了抿嘴唇。

“你再等我一下,我会处理的。”

他说完就低下头,似乎想到什么,又补充了一句。

“……不要催我。”

柴蒲月认输,他无法放置这一切假装感受不到。

而不知是不是邰一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柴蒲月说最后那四个字的时候……好像在撒娇。

于是这个先撩的人,反而退缩,心虚。

“奥……行……”

“……都听你的。”

这两个人,暧昧似生猛海鲜,真要到上桌了,又好似小虾米,稍微来点火候罢了,马上羞到熟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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