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快三十岁才开始真正的人间旅行。

浙江荻港村那家供应商确实有点懒散,所以合同规命种植方案,但即便如此,这家人也总没办法按满月要求实施。

公司的产品部门经理同张应祥是老交情,故此办事也不上心,最后江南督办公务的差事合理落到廖一汀这个运营总监头上。

廖一汀连着一个月,隔三差五的出差往浙江跑,家里人还以为他那小女朋友跑浙江了,急得来电话催,说无论如何一定得叫人家留在苏州,退而求其次可以留上海。

廖一汀真弄不懂这帮人,上海到苏州面前都要变退而求其次的次了,依他老娘的意思,姑苏区以外的都得再相看相看,高贵得莫名其妙。

最后一趟去荻港村,廖一汀实在吃不消,原地在高铁打审批,给荻港村那边招了两个编外员工,工资满月发,气得他在申请函里写,如果总公司不愿意出这个钱,就从他工资里扣!

人事经理来申报的时候,柴蒲月特地多看两眼他的申请。

“他工资才几个钱,分什么呢……我知道了,按底薪四千,提成另算来招吧,其他……你就按公司的惯例定就好了。”

招到人培训了总共三天,廖一汀就迫不及待打道回府回苏州,他再也不要大半夜去村里的小饭店捉那对懒出升天的种植户父子,让他亲爱的新员工去吧!

而且每回出差,也不是只有盯供应商的事情,苏州总公司本来的运营计划也得跟着。用徐同兵那边的甜糯玉米研发的新产品也已经到收尾工作,过几天就要作为解暑新品上市,一款玉米法酪凉糕。

到时全平台的宣传得跟上,这都得他廖一汀去跟进,不然要他这个运营总监干嘛。

廖一汀一人身兼数职,要不是为了自己能够早日独立,脱离他那个高贵的老苏州土著大家族,他真想马上收拾包袱走人。

关系户确实是关系户,但真也是没过到过一天关系户该有的清闲日子。

回了苏州,他在家闷头大睡整整两天,每天醒来都是半夜三更,附近外卖只剩烧烤。就这样,廖一汀过了两天夜宵当早饭的日子。

第三天的时候,柴蒲月找上门了,不过并不是来谈公务。

周日下午两点钟,廖一汀的公寓门铃被摁了五六遍,他挣扎着用枕头蒙住了脑袋,然而并不奏效,因为门外那位已经开始砸门。

这种情况下,廖一汀只能原谅一种情境,那就是来叫门的人是来执行公务的令人尊敬的人民警察同志。

但是门外站着的是柴蒲月。

难得廖一汀没有任何形象可言,胡子不刮,头发不梳,头顶的几根毛乱得像鸡窝,更不必提他的真丝睡衣竟然沾着一身孜然味。

柴蒲月无视这人眼冒绿光的凶相,松了一口气,淡淡地评价了句,“我以为你死在家里了,还好,你还活着。”

廖一汀翻他一个大白眼,甩开门让他自便,自己则又闭上眼睛闷头埋进沙发里。

整个房间都拉着遮光窗帘,全是食物的味道。柴蒲月皱紧眉头,唰地一下拉开了窗帘,打开窗户开始通风。

“我操,柴蒲月你疯了吧,”廖一汀累极,闭着眼睛骂人都有气无力,“外面40度,你给我开窗通风,你想热死我啊。”

柴蒲月对他的抗议不以为然,淡定走到立式空调前调低了两度,“今天没有40度,是38度,帮你空调再调低两度,不会热。”

廖一汀决定放弃交流,他用沙发靠垫盖住眼睛,惨叫出声,这光亮得他眼睛痛,毕竟他这几天过得像吸血鬼,眼睛实在吃不消。

房间里几乎没有能干干净净落脚的地方,柴蒲月勉强收拾了一张沙发,然后顺手给廖一汀叫了一个高级版上门保洁,绝口不提收费。

廖一汀瞬间嗅到这其中的猫腻,于是缓和情绪坐起来,勉强放弃遮光帘,只把纱帘拉好,另外还给柴蒲月拿了瓶矿泉水,自己喝气泡水。

柴蒲月喝了水,却开始顾左右而言他,“你就是睡太多了才头晕,明天开始上班就好了。”

廖一汀冷笑,“多新鲜,上班能治工伤。”

柴蒲月睇他一眼,“哪有那么夸张,你最近太容易上火了,你看看你打的招聘申请。”

“你要是半夜三更还得去乌烟瘴气的小饭店里拖人核对清单,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这倒也是,不按规矩来是柴蒲月的办事大忌,每次工作中遇见这样的事,他也会生很久闷气。于是他也不再提浙江的事,反正现在已经请了人去弄,总归轻松点。

廖一汀想了想,又说:“我觉得这一季结束以后,要请法务去再谈一下合同条款,比如如果下一季还是无法妥善完成工作,这两个编外员工的工资就需要种植户那边自己出。”

“嗯,”柴蒲月点点头,推了一下眼镜,“我也是这样想的,你打申请那天我就已经告诉法务和小邹了,你放心。”

“行。”

聊完正事,一时无话,廖一汀大脑短路了几秒,才想起来问他的八卦。

“你有事吧?不然你也不会休息日来找我。”

柴蒲月果然抿了一下嘴唇,欲言又止。

这下廖一汀动动脚趾头也知道是什么事了,肯定是他跟邰一那点事儿呗。这夫妻俩,没事儿绝想不起他,任他在荻港村那穷乡僻壤自生自灭,一有事儿就来烧香了,有用吗?平时怎么不见来爷爷跟前尽孝。

廖一汀翻个大白眼,倒回沙发躺着,“恕不接受情感咨询。”

柴蒲月有点惊讶,“我还没说呢?”

“你不说我都知道是什么事。”

“你怎么会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

柴蒲月撇了撇嘴,也是,他是个迟钝的人,总是在即时场景下来不及反应,但现在想来,廖一汀早有察觉,甚至推波助澜。

“那你更要帮我。”

这个“帮”字就很稀奇,要知道柴蒲月几乎不求人帮忙。既然小柴总言尽于此,廖一汀自然也很乐意给这个面子,毕竟他也很乐意看看柴蒲月一反常态的模样。

廖一汀端正坐起来,一改先前那副疲态,兴致盎然地看着柴蒲月。

而柴蒲月总觉得这气氛哪里怪怪的,抱着自己的矿泉水不自觉往后坐了一些,显得更谨慎。

“你干嘛忽然这个表情……”

廖一汀催促道:“你管我什么表情,快讲。”

他的问题似乎需要做很多次心理建设,以至于柴蒲月喝了不下五次水,才深呼一口气,极其犹豫地开口道——

“你有没有什么……做第三者的经验?”

如果不是这位同僚如此真挚地看着自己,廖一汀简直要怀疑自己其实是幻听,或者他压根就没醒,他根本还在睡觉,而现在的一切完全就是在做梦。

这AI问的什么?

第三者?

小三?

廖一汀很费解地看着他,“柴总,请问您是从哪里觉得鄙人可能有这个经验呢?”

柴蒲月微微耸肩,一副很无辜的样子,“因为我没别的人可以问。”

廖一汀刚要翻上来的火,就这样被这呆人轻飘飘一口气全部吹熄。如果别人这么讲,可能是信口胡说,但柴蒲月这么讲,就是实打实的百分之一百的真话。

确实,除了自己,廖一汀也想不到柴蒲月还有什么别的可以勉强称为朋友的人,可以用于咨询这类奇奇怪怪的感情问题。

甚至于共事这些年,柴蒲月也并没有问过自己这类问题。

这其实也是柴蒲月第一次因公事外的事,找到自己的住处。

廖一汀喝了一口气泡水漱了漱口,冷静了一下,“那请问少侠何出此言呢?”

“什么?”

“……我是说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柴蒲月不知道自己要从何说起,这件事解释起来太复杂,让他的处理器一度超负荷。不过他今天最好是梳理清楚,毕竟他已经决定要处理了。

“……我跟乔倩有婚约。”

他决定一句一句讲。

“然后,我觉得……”柴蒲月斟酌着用词,纠结了一会儿,“我觉得邰一可能对我比较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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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一汀的表情比较无语,“他就是喜欢你。”

柴蒲月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决定暂时不反驳,先继续说自己的话。

“然后……我觉得我现在的行为很不妥当,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可以算是出轨。”

廖一汀很给面子地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然后不咸不淡地问:“所以请问您二位是精神出轨,还是肉体出轨呢?”

柴蒲月竟然还认真思索起来,随后慎重地回答他,“我觉得精神和肉体各自占百分百的基础上,精神上是百分之四十,肉体上是百分之……七十吧,我觉得差不多是的。”

廖一汀真切体会到一言难尽四个字是一种怎样的心情,还肉体百分之七十,如果肉体真有百分之七十,邰一已经在震旦大厦买电子屏幕向全上海播报他伟大的爱情进展了,还轮得到你我在这里搞心理咨询cosplay。

“……您先继续说。”

柴蒲月点了点头,继续说:“然后就是,我上次约乔倩吃饭,我就发现一个事情……”

他讲到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眉头蹙得很紧,因为他觉得这算是个人隐私,但是他又实在需要咨询廖一汀,于是他纠结了几秒钟,才继续说完。

“我发现,乔倩可能喜欢邰一。”

廖一汀觉得今天从柴蒲月嘴里再吐出什么话都不会很稀奇了,哪怕等一下他说自己其实还有个私生子弟弟在宇宙飞船上,下个月穿越黑洞回到地球,他都不会很惊讶。

乔倩喜欢邰一?

可能吗?

合理吗?

也许可能,也许合理。

但乔倩能忍到现在没动筷子就很不合理,很不可能。

所以归根结底,就是不存在。

这必然是柴蒲月的幻觉啊!

廖一汀也是很好奇,乔倩到底说了什么,能让柴蒲月产生这样离奇的误会。

“就是……”柴蒲月很认真思索了一下,“我觉得如果有这个机会,可以正常地去谈恋爱,正常结婚生子,不管怎么说,一定是要比跟同性谈恋爱要好的,所以我觉得,其实我在乔倩和邰一的关系里……我觉得我算是……插足他们的感情吧。”

廖一汀简直要为他的脑回路鼓掌了。

“……那你怎么不觉得在你们婚约存续期间,乔倩爱上邰一,也是一种出轨呢?”

柴蒲月冷不防被他问住,哑口无言,最后只能默默地喝了一口水。廖一汀实在颇感无奈,没啥好说的,只好也跟着默默喝了一口饮料。

也是,现在冷静下来想想,如果柴蒲月脑子里竟然是这么个逻辑,那么这人最近应当备受煎熬。

在柴蒲月的逻辑里,插足乔倩喜欢邰一这件事,确实是跟做小三毫无分别,况且自己已经背叛在先。

柴蒲月的情商不高,社会化程度也不算很高,但是他的自我道德约束很严格,甚至苛刻。

对于柴蒲月来说,能使用上“出轨”这个词,并且事主是自己,那这整个事件应该是荒诞严重到不亚于火星撞地球。

而他的内心大约已经爆发了N次世纪大爆炸。

廖一汀默默叹了口气,“我觉得先不谈乔倩吧……你上次和乔倩聊到哪里?”

柴蒲月摇摇头,“想谈退婚,最后没问出口。”

“嗯……柴蒲月,我觉得你先要搞清楚,你是不是真的喜欢邰一,我说的不是朋友之间那种相亲相爱的喜欢,”廖一汀很认真地提醒他,“而是你希望跟他一张床上睡觉的那种喜欢。”

柴蒲月微微颔首,不自在地稍微动了一下脖子,而随着思索,他的表情越来越茫然和费解,甚至出现一种青少年男孩儿脸上常见的那种神情,一种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的神情。

他手肘抵在自己的膝盖上,托着下巴,一面思索一面慢慢地讲:“我觉得……我不太清楚……但我可以确定的是,在旧金山的时候,我跟你,跟邰一的几个朋友,或者跟Genevieve都是朋友,和邰一当然也是朋友,但是邰一在我的所有朋友里,也是不一样的,对我来说,朋友有两种……”

“一种是朋友,一种是邰一。”

而朋友是朋友,邰一是邰一。

其实柴蒲月心里就是这样想的,但总觉得似乎也不够严谨,因为他认为邰一一样在朋友的范围内,只不过比别的朋友要重要上那么一点点。

柴蒲月轻轻摇头,有种无可奈何的意思,“我只能解释到这个程度。”

廖一汀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旁观者清,其实柴蒲月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只是他自己可能还在抗拒面对这些事。

至于为什么抗拒,他作为柴蒲月的普通朋友和同事,也不能十分清楚。他能感觉到柴蒲月潜意识里还是觉得同性恋是不正确的,或者说至少相比于异性恋,一定是不正确的。

也许他有一个严格的家庭?

但开会时候看柴建业也不算严父。

也许是家里别的什么人吧。

讨论性取向或者自我对性取向的认可程度,毕竟是很私人的事情,廖一汀不便置喙过多,毕竟就算是他这样放荡不羁爱自由的人,也得承认,老老实实做个异性恋,显然能在这世上过得更轻松。

满月又是这样传统的公司,传统的公司背后必然有个传统的家庭。

某种程度上来说,廖一汀能够理解柴蒲月的想法,毕竟自己家也没有多前卫。

在这样静默的时间内,柴蒲月默默想了很多,他觉得自己有许多话一直淤塞在胸口,但今天终于可以很轻松地吐出来。也许是因为他从不跟人谈心,或者是他没想到跟廖一汀谈心并没有他想的那么尴尬和困难,于是他忽然就想再多说点什么。

“其实……其实我觉得,如果我的父母知道我喜欢同性,可能也只是一开始很难接受,可能是会狠狠训我一顿吧,或者打我,但最后他们一定会接受我。”

柴蒲月缓缓眨了一下眼睛,自我肯定似的微微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他们就是这么爱我。”

这是廖一汀第一次听见柴蒲月谈论“爱”这个字眼,这也是他第一次听见柴蒲月如此内心的声音,于是他不自觉比任何时候都要更安静,更专注。

事实上他到这一刻才确认,自己其实已经很受柴蒲月的信任。

虽然在柴蒲月的分类里,朋友只分朋友和邰一,但至少在这一刻,廖一汀觉得自己在朋友与邰一之间,确实占据到一个中间程度的位子。

柴蒲月继续道:“追求自己的爱情没有错,做自己也没有错,可是我的父母,爷爷奶奶,我的家人,全都是很好的人,他们一生并没有做错什么事,全心全意为了我考虑,希望我过上他们眼中好的生活……他们又凭什么要有一个同性恋小孩,凭什么要承受这些呢。”

哪怕想要回答,以他们在世上不足30年的人间履历,也还不足以回答他们各自的困惑。

就像廖一汀至今无法说服他的家人,自己觉得单身更舒服一样,有时候,家人并不是刻板,只不过他们来到世上的三万天,每一天都被这样教养过来,而数辈人的三万天叠加在一起,滚雪球一样滚到了今天。

我们不过三十年的认知,如何能够理直气壮地告诉他们,如今这个全新的时代才是正确的时代,而当他们接受了,又何尝不是对他们自己的时代的一种告别或者背弃。

廖一汀给不了柴蒲月任何答案,而柴蒲月到最后这一刻,也总算明白,他其实需要的并不是什么答案,他只是很累。

需要讲一讲,跟他的朋友讲一讲。

自己快三十岁的这年,柴蒲月总算学会了如何同朋友自然相处。

门铃再次被摁响,保洁阿姨背着一个巨大的清洁背包抵达这个严峻的战场。

这个房间的一天,到傍晚才真正开始。

廖一汀的卧室有三面都是通透的落地窗,还不到开灯的时间,不过金色的晚霞已经照得这里好像一栋发光的房子。

他们跟保洁阿姨一起铺床,廖一汀手忙脚乱抱着换下来的被子被单,而柴蒲月在床的另一边,帮保洁阿姨扯住雪白的被单,他听见阿姨发号施令,一,二,三——

鼓动的被单像白色的海浪,高涨盖过人的头顶,又缓缓退潮,归于平静。

浪的后头,是金色的晚霞。

柴蒲月眨了一下眼睛,那些光就进到他的眼睛里。

他莫名又想起邰一问自己的话。

「柴蒲月,你是不是都不记得了?」

于是他又眨了一遍眼睛。

可他要怎么确定自己想起来的,并不是旧的梦境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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