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以卵击石(一)

季瀚沉默了片刻, 沉声道:“是。”

“那你可知他的去向?”

“不知。”

胡校尉的眼神尖利的划过季瀚的颈动脉,又问:“你们离开之前说什么了?”

季瀚不动如山:“先生说,他要走了。”

“……”胡校尉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后续,不可置信的说,“没了?”

“没了。”

“不可能!”胡校尉被季瀚消极对待的态度激怒, 拍桌而起, “那天你们明明闭门谈了近半个时辰, 怎可能就简单的说了这么一……”

胡校尉在季瀚骤然抬起的眼神之中发现自己的失言。

季瀚面目堂堂:“身为君子应坦荡行事, 不应做那宵小之事。”

胡校尉没想到这位迂腐书生竟然有胆量指责他,愣了一下,而后更加的怒不可遏:“你以为你是谁!居然胆敢这样跟本将说话!不过就是商人的儿子, 不要以为投了几个臭钱就可以改变的了你们低贱的身份!”

市农工商, 商为下贱。

被这般攻击身份,季瀚也不生气。他坦然的面对胡校尉的怒气:“在下并不能改变出身,但所有功名皆靠自己苦读考取。至于胡校尉您所说的……”他不赞同的皱了皱眉头,直率的将掩盖在黑暗中的交易轻而易举的掀开暴露在阳光之下, “年年父亲进贡各长官府邸的钱财珠宝之事确实所做不妥,为官者自当清廉为政, 又怎能收人钱财做那所谓‘消灾’之事。”

胡校尉指着季瀚的食指微微发抖, 被噎的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你、你……”顿了半晌, 脸上的怒色才消了下去, 他放下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好啊, 季县令主张清正廉洁, 确实是个为官的好人才, 本将自然要向上美言, 刚刚不过一个测试,季县令莫怪莫怪。”

季瀚心底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顺从了对方的话接道:“胡校尉言重了。”

胡校尉没再跟他过多的纠缠,就当刚刚的谈话没有发生过似的,非常自然又和善的告辞离开。

季瀚困惑的看着他的背影,一时也无法思索出对方瞬间变脸背后的意味,以己度人,只当是胡校尉想通了。

然而,背过身的胡校尉脸上刹那间布满了阴霾。

他咬牙恨恨想,这个季瀚软硬不吃,完全不知所谓。家中与建安那小子关系好又如何,不过是落魄贵族又能帮得上什么,还不是的靠郝将军他们才能在京城立足。既然不想依靠他人,那么,便成全你。

胡校尉狡猾的眼神一转,阴测测的笑了起来。

他踩着手下的背跨上了高马,得意的挥着手中的马鞭,心中完善着他刚刚所想到的计划。

“胡校尉,我们接下来去哪?”手下牵着他的马绳请示道。

“建安府。”

说罢,他一扬马鞭,打在手下的牵马的手上。

手下吃痛,松开了手。

胡校尉又一马鞭抽在马的屁股上,马嘶叫一声冲了出去,手下面面相窥的愣在原地几秒,而后才反应过来,列着队,跟随着马冲撞而过所带来的哭泣叫骂和惊呼声找到了建安的府邸。

建安的家门大开着,跟随的小兵队伍的打头人往里面探了探头,能隐约听见男女相谈的声音。

只见绕过影壁的正屋厅堂之上,胡校尉难得的没有坐在主桌的座位上,只能委委屈屈的面色不虞的在左侧下首坐了,他的对面坐着的是手拿抹布跟茶水壶横眉冷对的孟今聆。

胡校尉一敲空杯:“倒茶!”

“不倒!”孟今聆直接怼了回去,她爱惜的抚摸着温热的茶壶,嘴上恶声恶气的回道,“这茶这么贵,渴了自己回去喝水去!”

“你!”胡校尉提起一口气憋在胸口。

建安怎么就找了个这么不知礼数的泼妇?!

他心中默念正事要紧,没再跟对方纠缠茶水的问题,勉强找回些虚伪的礼数,温声问:“你真的不知道建先生去哪里了吗?”

孟今聆拎着抹布往桌上一摔,怒道:“我都说了不知道了!建安那个混谈一声不吭的跑了我倒是想知道他去哪里了呢!”

“你是他未婚妻你能不知?”

“未婚妻?”孟今聆冷笑一声,冲到胡校尉面前粗鲁用手指几乎快点上对方的鼻尖,“也不知道那天他是收了谁送的青楼女人,自此之后就茶不思饭不想的,我听说那个女人跑了?所以,你说建安

现在也跑了会是因为什么?”

她的口水喷溅在胡校尉的脸上,“你还我丈夫!”

“你……你这个泼妇!”胡校尉破口大骂。

“你居然还敢骂我?!”孟今聆回头去找扫帚,“你、你看我不打死你!”她在门外找到一支大尾巴的扫帚,二话不说就往屋内的胡校尉的脸上抽去。

这一轮交锋以胡校尉的落荒而逃作为结束。

孟今聆喘着粗气追到门口,瞪了一眼还留在门外未反应过来的士兵们,而后重重的关上了大门。

她脸上紧绷的神色松懈下来,无声的长叹了一口气。

装疯卖傻是一时之计,不知道对方反应过来想到应对之策之后会怎么做。

孟今聆绞尽脑汁也无法追上这个时代从小就在阴谋诡计中摸爬滚打的人的脑回路。

于是,她放弃不再去想,只当是一题主题未知的表演考试,随机应变吧。

往自己熟悉的领域去想之后,孟今聆心中踏实了许多。

之前那一次事发突然,她并不知道胡校尉到底做了些什么。建安心细,将事情经过在临走前跟她讲了一遍。孟今聆回忆起,跟这次对方的做法进行对比,而后,明显的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上一次胡校尉的并没有带那么多的士兵,重点放在与季瀚的交涉之上,没有现在这么的急功近利,藏在平静表面下的野心已经烧穿了薄薄的蝉衣表面露出青烟。

他们这一次的目标,是建安。

为什么目标会发生了变化?

孟今聆啃咬着自己的手指甲,焦虑的在回忆之中一一

为什么这一次他们会直奔建安……他们需要建安……需要……前段时间是谁也邀请过建安来着……

是了!

孟今聆恍然大悟。

变数并不是别人,就是她自己。

上一轮建安并未为她出头,在宴席上默默无闻,并没有多少人知晓他的存在,真正的孟大小姐直接逃离湖城往她弟弟那儿去了。所以郝将军可能以为建安只在他一人的掌控之下,并未对胡校尉多言。

而这一次就不一样了。

孟大小姐提前知晓了建安的存在,并极有可能已经告诉了她的弟弟——孟尧。郝将军便升起了危机感。

孟尧与郝将军虽然同盟,但私下肯定还是各自为政,谁都希望自己一方的力量能够更雄厚些,这样在最后双方“分赃”之时才能够占据主导地位。

当然,假如他们能够站得到最后。

建安在这个时候果断的离开,带走危险的聚光灯的炙热的灯光。

孟今聆长长的喘了一口气,眼睛有些酸涩。

这个“同盟”,他还真是说到做到呢。

可是……

孟今聆转念一想。

如果建安成为了争相追逐的目标人物的话,为了避免成为自己去做并不甘愿做的事情,那他会去向哪里?

他还会回来吗?

孟今聆换了另一只指头继续焦虑的啃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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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若不归,她要拿季瀚如何是好?

她要守着季瀚一直平安到老死吗?究竟做到了哪一步才会被判定成为真正的完成了鬼前辈的委托?

孟今聆的心底升腾起从未有过的后悔。

她在一开始就应该找鬼前辈问个清楚的。

可是事已至此,后悔也是无用。

孟今聆将啃的坑坑洼洼的手指捏进掌心之中,眼神逐渐恢复了坚定。

这场恶仗,现在才刚刚开始。

孟今聆在心理上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是,现实却总不如人所料。

胡校尉自那一天之后便再也没有来找过他们,孟今聆每日来往县衙之间的路上能看见成队的士兵穿着整齐的盔甲来回行走。

孟今聆奇怪,她问季瀚:“为什么这几日城中的士兵越来越多的样子?”

应该不是自己的错觉吧。

季瀚忿忿道:“胡校尉私自于我县驻兵,公然违背法令。”

私自屯兵?

这真是一个不好的预兆。

太平盛世哪里用得着如此用兵,想必从南方而起的战事越来越接近于这里了。

这个世界通讯不发达,孟今聆居于边陲又无势力背景,对当下的时事一无所知。

现在,整个大地之上,不仅仅是南方兵变,全国各地都开始竖旗起义,甚至于连中央京城之中也变了天——曹公公篡权了!

他将当今圣上拘禁在宫中一处高台之上,自己封自己为皇父,代行天子之职。

这个篡权夺位的事实在他向天下公布自封封号的时候就没想隐瞒。

皇帝被幽禁失权的消息很快以京城为圆心向四周辐射出去。

因此,起义的人就更多了。

大家都怀着“连一个阉人都能当上伪皇帝我为什么不能当真皇帝”的想法试图在其中分的一杯羹。

京中各家不知是被曹公公——不,现在应该是曹皇父,杀得怕了还是另有打算,全部都默契的保持了平静的日常,仿佛前段时间他们叩拜的年轻天子还坐在那金灿灿的龙椅之上并没有被幽禁在高台中成为落魄的阶下囚。

可能对于他们来说,天子只是个符号,权力才是不变的永恒的追求吧。

但对于远在天边的季瀚来说,天子是神圣的正义的不可被取代的天意,他要忠君与爱国。

在他的概念当中,忠君就等同于爱国。

所以当季瀚终于估摸出胡校尉的行动背后郝将军的意图之时,惊怒的面红耳赤,他的手指哆嗦的,连声质问:“他们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

孟今聆在他的身边,听见他的问话只能够沉默不语。

激动的人你越是劝说,就越会加深对方的固有的观念。

她只能默默的给季瀚端上热茶,然后在一旁安静的坐下,尽可能减少自己的存在感,看着季瀚来回在屋内焦虑的踱步,嘴中自言自语个没停。

孟今聆看着季瀚的情绪从不可置信到愤怒再到恍然大悟的悲凉。

季瀚终于坐回到座位之上,一口气喝光了那杯已经冷却了的没有滋味的茶水,喃喃道:“怪不得前几天我与胡校尉说要呈请陛下对他的行为予以处置之时他的表情是那么的不屑一顾。他的眼里已经没有天子了。”

他颓然的在椅子上坐了一会,表情很平静,平静的让孟今聆以为他已经大彻大悟了过来。

孟今聆正要到他身边趁热打铁进行劝说的时候,就见季瀚突然“噔”的一下从古朴的官帽椅上弹了起来,他不顾一切的就要往外冲去:“不行,我得阻止他!必须得阻止他!我要告诉他以下犯上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孟今聆伸手去抓他,想要阻止他的行为,但女子的力气终究比不上一位正在情绪激动之时的男子的力量,几番纠缠还是被甩开。

她跌跌撞撞退后几步,抓住椅背才稳定住身体。

季瀚脸色变了变,看表情想要为自己的粗鲁的动作感到抱歉,但燃烧在他大脑之中的“正义感”将这股愧疚迅速的蒸发殆尽,他咬了咬牙,一甩袖子便冲出了门外,一眨眼便不见了人影。

恐怕这一次的季瀚不是撞死在大殿的盘龙柱上,还是怒极的胡校尉的剑下了吧。

孟今聆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站直身子,慢条斯理的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忽然低声的笑了起来。

人的观念哪里那么容易被改变,如果能为自己一直以来的信仰而死,似乎也是一段不错的人生经历。

她抬手看了看自己毫无伤口的手指,想起滴在书页上的血滴,想到鬼前辈每一次出现在她面前之时苦涩的嘴角,长叹一口气。

孟今聆紧跟着也冲出了门外。

不管这一轮是否能够成功的完成委托的任务,她都得再去努力一把,站在季瀚的面前,不一定是劝说他转变观念,或者可以换一种别的方法激励他,告诉他他的的死是值得的,他也许没有更好的完成治世的追求,但是他完全成为了那个他想要成为的人,正直、善良、坚强、无畏,他对得起他这短短的一段人生。

所以,鬼前辈,不要后悔,不要懊恼,不要厌恶自己的无能为力。

孟今聆一路打听一路小跑去追逐季瀚的身影,待她气喘吁吁的跑到目的地时,看见驿站门口正闹成一团。

季瀚执拗的往里面冲去,却被小兵一遍遍的单手推开。

孟今聆长吁一口气,太好了,还来得及。

她气息不匀的叉着腰慢慢走上前去,正好撑一把又被推开差点跌坐在地的季瀚的背。

季瀚惊讶的回头,看清来人之后结结巴巴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孟……孟、孟姑娘,你怎么……我、我刚刚……”

孟今聆朝他笑笑,摇了摇头,问道:“你真的想这么做吗?”

季瀚微微皱了眉尖,他疑虑的仔细打量着孟今聆的面庞,想从上面找到她问这句话的背后的意图。

但是,除了平和之外,他什么都没有看出来。

孟今聆的背后的街上又走过一队装备完整的士兵,季瀚用余光看见脸色一紧,他无法容忍粉饰的太平。既然天子有难,那么他便自食其力,朗朗乾坤青天白日之下总还有得道理好讲的!

孟今聆瞧见他的面色,便知道了答案。

她伸手帮季瀚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将因为刚刚与士兵之间的争执而起了褶皱的衣衫拉得平整。

她做这一切时候的动作不急不缓,面色平静而又透着一股郑重,让季瀚想要躲闪的动作僵停在一半。

孟今聆到现在才算是对鬼前辈有了近一步的了解。

季瀚怎么可能不知道他这样做的后果,但是他依旧决定执拗的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去维护这个世道应该有的清正的规则。

他不是天真。

他是无畏。

原石难得。

孟今聆愿意去守护这份乱世之中难得的纯粹。

她拍拍呆怔在原地如往常一样因为异性的亲近而烧起了脸颊的季瀚的肩膀,轻松的笑道:“愣着干嘛,走啊。”她抬眼看着季瀚,双眼盛着落日的光辉熠熠闪光,“我陪你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听到了一个特别特别美好的谎言,超开心激动就爆了字数,我觉得我是一个特别憋不住的人,写了多少就要都发上来,没有办法忍住存一些留到明天再发哈哈哈

希望你们看的愉快~

写泼妇那段真的好爽哈哈哈哈,下一篇文的女主角估计就是这性格

以及建安快出来了,真的【双眼巴扎巴扎.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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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营养液数量暴涨,然鹅jj也没有提示,有木有bb出来认领让我给你一个么么哒以示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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