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清云坐在鸾轿之中,凤冠礼服层层捆绑,使她动弹不得,外边丝竹喜乐之声不绝于耳,还有嘈杂的人声,她只觉得浑身冰冷。从半夜开始折腾到现在,她只觉得世界混沌一片。脑子里什么都不想,机械的听从别人的安排。

仪仗队出了皇都城门,丝竹之声终于停了,喜娘将一方红巾盖在清云的头上,扶着她下了鸾轿。

清云挺胸立在众人的面前,孤独而骄傲,所有光华,汇集于她一身。虽然看不见美人的面目,这一番遗世独立的俏丽身影,依然让喧哗的人陡然安静。

“郡主,杂家只能送到这里了,太妃娘娘说了,以后一切都只凭郡主自己打算,一定要三思后行。”李书的声音传入马车,离别之时,他的话语听着也有几分关切之意。

清云悠悠的说道:“是,话我记心里了,请公公转达,我不能身前尽孝,望姨母一切安好。”

李书口中答是,退到了路旁。喜娘扶着清云上了送亲马车。送亲的马车也是极为奢华的,足有一间小屋大小,四匹骏马驾车,马身披红,金鞍银饰。车身为上等含香木材,铜钉加固,华盖为顶,红绡装饰,里边软榻矮桌一应俱全。

送亲的队伍声势浩大,除了一百余跟随的宫人,还有为数众多的护卫。护卫都是从军中优中选优挑出来的,以确保万无一失。

待到清云坐定,送婚使一声令下,车轮便缓缓前行。

马车之中只有两个喜娘陪着清云,这二人是淑太妃赐予的贴身姑姑,一个唤作静莲,一个唤作静梅,都是二十五六的姑娘。因立志不婚自行梳了妇人头,才一直侍奉淑太妃左右。此次清云远嫁,淑太妃将她二人留在清云身旁,也是考虑清云到了邻国人生地不熟的,有自己人跟着才妥当。

静莲静梅真是人如其名,性子沉稳安静。此刻清云没有什么吩咐,她二人便静默不语的跪坐的一旁,除了车马的声音,车厢里静的出奇。

清云端坐了一刻,终于承受不住了。头上凤冠压得清云胸中几乎窒息,若是一路都顶着沉重的凤冠,清云是绝对不答应的。

清云只是焦躁的活动了一下身体,埋怨的话还没有说出口,静莲静梅自是眼明的,手脚利索的帮着她把凤冠和八宝琉璃旒金簪一并摘下,将她身上的大红的五重嫁衣也脱了下来,换了一件石榴红纱罗衣,然后将凤冠金簪和嫁衣放在一个鎏金的檀木箱子里,用一把鎏金锁锁住。

静莲用小铜炉热了一碗银耳粥,端到清云的面前。“折腾了大半日,郡主必定是累了。到下一个驿馆路途远着呢,郡主吃些粥,休息一下吧。”

清云也觉得肚子饿了,吃了一碗银耳粥。静梅将她头上的珠花取下,卸了妆头。清云和衣躺在软榻上浅眠。静梅给清云加盖了一床薄被,与静莲一同退出马车。

待到车中只剩清云一人之时,清云又慢慢的睁开了眼睛。她不在乎将要嫁给谁,当她知道自己将要成为谁的新娘时,还是不由的吃了一惊。此番远嫁去往昌希国,她所嫁之人正是曾经被她气走的万俟长天。在她看来,万俟长天身为皇嗣,对自己婚姻也是做不得主的,所以即便是不喜欢,他们还是要成为夫妻的。早知道逃不开,当初就不去惹恼他了。不知道他是不是个记仇的,以后会不会虐待她。

躺在枕上,耳膜之中是自己怦怦的心跳声。过往的一切在眼前回放,一时间悲酸辛辣,千般委屈,万种无奈,如滔天巨浪陡然涌上心头,摧残她的心堤。

能哭吗?可是她已经哭不出来了。命运让她重活一次已是天大的恩赐,如今又能成为皇妃,说不定将来还是皇后,她锦衣玉食的活着,有什么资格说委屈,有什么资格论心酸,有什么资格哭。受苦受难的人何其多,她只不过是被甩了而已。

罢了,罢了,且安睡,待到梦醒,又是一日。

清云自我麻醉,心思具疲,半梦半醒的浅眠着。迷迷糊糊之中,听得静莲似乎在与人争执。

“静莲,你在与谁说话?”清云侧首看向外边,车帘掀开一条窄窄的缝隙,能看到外边说话的人穿着的是官袍。

静莲转身,探身入马车。“禀郡主,送婚使大人求见,奴婢见您睡着便要他回去,可是……”

清云嗤笑。“哪个送婚使大人,好大的气焰,本郡主是他想见就见的吗?”她故意说的很大声,料想外边的人听了,碍于颜面不会再纠缠。

果然,外头的人再无声息。

清云不再理会,转过身假寐。她知道车外求见是何人,此次送亲使不是别人,正是穆楚秋。刚出了皇都,穆楚秋便急着见她,无非就是想替王若晨说好话。原本他只是鸿胪司小吏,没有资格出使,却不知他动用了什么关系,成了送婚使。清云看不清,他大费周章到底是为了她还是为了王若晨。亦或是两方都有,毕竟她与他也曾是知己好友。

送亲的队伍浩浩荡荡的走在官道上,所到之处必定引得无数人驻足观看。沿途自有各处衙门接待郡主,安排衣食住面面俱到,倒是也没有受罪。清云白日里躲在马车之中,夜里到了驿馆也是闭门不出,穆楚秋日日求见,次次被清云拒绝。

走了二十几日,离昌希国越来越近,天气也一日比一日寒冷。这一日正遇上一场大雨,十二月的冬雨,裹挟着强劲的寒意滂沱而至,将所有人都困在驿馆之中。

东始国没有烧炭的习惯,一场冬雨使得屋中有冷又潮。为了取暖,静梅静莲准备了热食,温了一些酒给清云食用。清云已经喝了大半壶酒,酒行血气,身体发热。她散着长发,解了衣扣,懒散的躺在榻上。

静梅从窗户缝向外瞟了一眼屋檐下站着的人,他在外边站了很久了,肩膀都被飞溅的雨水打湿了。“郡主,穆大人在外边冻了很久了……”

清云坐起身,冷冷的看了一眼静梅,静梅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让他进来吧。”就快要出东始国的国界了,以后都见不到了,不管如何,见上一面,免得日后因闭门不见而后悔。

静梅静莲相视,暗暗欣慰。她二人连日来不但收了穆楚秋一些好处,还时常受到他的照顾,如今终于说动了郡主,算是忠人之事了。静梅静莲给清云挽了简单的发髻,伺候她穿上红衣,最后把红巾遮上,才让穆楚秋进到屋中。

穆楚秋站着,有些局促。他有些话要说,碍于静莲静梅在场,有些不好开口。

似是知道了穆楚秋的顾虑,清云懒懒的对静梅静莲说道:“你们去歇歇,喝几口酒暖暖吧。”

“可是郡主……”孤男寡女同处一室本就不宜,昌希国的使节也在驿馆,若是知道了此事,郡主还没嫁过去,这名声就先败坏了,可是不好。

“姑姑们放心,郡主若有吩咐,下官知会姑姑们便是。”穆楚秋背对着清云向两人拱手作揖,与她二人眼神相汇,悄悄的从衣袖中摸出两锭元宝递给二人,静梅静莲心中会意,悄悄退出房中。

窗外雨声骤急,似乎是起了风。雨点噼啪的打在窗户上,滂沱的雨声仿佛将屋内屋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穆楚秋看着正襟危坐的清云,她穿着大红的罗裙,头上遮着红巾,红巾之下的脂粉红妆想必倾国倾城。清云拜别的那一日,身影绰约婀娜,他始终记得。想到红巾下倾世之颜将归于他人,再不得相见,穆楚秋的心中有说不出的失落。

“穆大人请坐。”清云机械的说着。

穆楚秋心中一寒,她竟然于此的生分,连一声‘穆兄’也不愿意叫出口了。

“郡主还习惯吗?”

“还好,多谢穆大人一路上的精心照料。”红巾覆盖之下的清云,不禁嗤笑。这个王若晨的好友,帮凶,此时又成了说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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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楚秋的心脏猛地一收,仿佛被人用力的抓了一下随即又放开了一样。原来他的来意,她心里都清楚,什么都瞒不过她。这般知他晓他的人就从此便要离开,他能否还能遇到如此良朋佳友。

既然知道来意,穆楚秋也不用再犹豫。“郡主,若晨他一直挂念着您。”

“你若再提说王若晨,就马上滚出去。”清云的话就像窗外的雨一样冷。

“他做的不对,杜玦也不是没有错。杜玦若是心意坚定,别人说什么他也不会弃你不顾……”

不等穆楚秋说完,清云便打断了他。“你闭嘴!”

清云扬手扯下盖巾,由于力度过大,拉扯之时将鬟髻也扯乱了。她脸含怒意,双颊晕红,盛怒的娇颜有种说不出的迷人韵味。穆楚秋目光直直停驻在她脸上,过了片刻才回过神来。

“算了,不要再提了。”说再多也无济于事,反倒是让她跟清楚的记得,他们都是对不起她的。

“姑姑说你在外边冻了很久了,衣服都湿了,喝一口酒暖暖吧。”清云取了一只酒盅,满上一盅酒,端于穆楚秋面前。穆楚秋犹豫不接,清云便端着不放。终于,他从她的手里接过酒,一饮而尽。

清云笑吟吟看他,又倒了两杯,两人碰了酒杯,又是一饮而尽。就像是赌气一样,二人也不说话,菜也不吃一口,一连喝了七八杯才停下。

清云有些微醉,眼神有几许迷离。她抓起酒壶,摇晃一下,发现酒壶已经空了,便要唤人再温上一壶。

“别喝了。”穆楚秋抓住了她的手腕。纤瘦的手腕带着滚烫的温度,烫着他的手,似乎也烫着他的心。

“穆大人,你越举了。”清云直视穆楚秋,不怒不挣扎。

“你能不能别这样,我心里难受。”穆楚秋缓缓的放开她是手腕,神色黯然。

清云淡笑。“大人何必难受。本郡主是要做王妃的人,风光无限,曾经与我海誓山盟的男人都不难受,大人难受什么?大人应该为本郡主高兴才是。”

“我……”

清云摇摇晃晃的来到穆楚秋的面前,笑问:“你说我漂亮吗?”

穆楚秋仰首定定望着清云,又低下移开视线。“漂亮。”

“哈哈哈……”清云一手捏着酒盅,一手提着衣裙,在屋中旋转起来。罗裙的裙角翻飞,似红色的海浪。穆楚秋低头看着她时隐时现的双脚,她的笑声让他觉得心疼。

直到头晕目眩,脚下踉跄,清云才停下旋转。她步履摇摆,险些摔倒,穆楚秋顾不得想什么君臣男女,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她。

“好寂寞啊,你喜欢我吗?”她看着他,眼神似乎又是透过他看到了别的什么。

“我……”

“你的嘴怎么变笨了,是不是被酒精麻醉了。让我看看……”清云双手捧着穆楚秋的脸,近在咫尺的看着穆楚秋的嘴唇。如此的亲密之举,还是清云女装以来第一次。穆楚秋手足无措,又不能松手放开浑身软绵的人。

“我发现……你的嘴唇挺性感的,吻起来想必不错。”清云的手指轻轻的摩挲着穆楚秋的薄唇,眼神流连。不等他回神,清云的嘴唇落在他的唇上。

穆楚秋最初还保持着理智,他试图拒绝,清云却用力的抱着他的脖子不让他逃走,巧舌缠绵的挑逗着他。热血男儿终究是低档不了这般香艳的诱惑,最终迷失在缠吻之中,热烈的回应着。

穆楚秋的呼吸变得浓重,他由被动变主动,一手揽着清云的腰,一手扶着她的头,紧紧的抱着怀中的人,灵舌在她口中攻城略地,品尝着她口中的馨香。

清云觉得整个身体似乎都要嵌入他的胸膛之中,口中的津液被他吸允干净,身体绵软的站不起来。她情不自禁的娇喘了一声,穆楚秋猛然从放纵的清醒,他推开清云,满目惊慌。“郡主,下官多有得罪,望郡主……”

他也不知道此时说什么才好。他的举动已经不是一句越举就能一笔带过的,明明知道不对,偏偏无法抗拒。就在他推开她的时候,心里还有不舍。

不是一直当她是好朋友好兄弟的吗?怎么……

“呵呵!”清云扶着桌子冷笑两声,提了一下滑落的衣襟,扶了扶松散的发髻,从容不迫。“我勾引大人在先,要论罪也是我有错在先,大人不必惊慌。”

“不,郡主……”他也有错,若是有意拒绝,他完全可以当时就推开她,离开这间屋子。

穆楚秋满面羞红,眼中的春意还未退却,急于澄清又难以澄清的无措神色,让带着醉意的清云看得有些入迷。

清云慢慢的走向穆楚秋,手攀上他的胸膛,穆楚秋身子一僵,一动也不敢动。清云玩弄着他前襟上的盘扣,缓缓的将扣子一个个的解开,露出他线条柔美的脖子。她的手臂攀上,踮着脚尖在他的耳边轻声的说着:“我想要你抱我。”

清云身上特有的馨香混着酒香弥漫在穆楚秋的周围,他不禁心中悸动,眼神不由的落在清云松散开的衣领处,那里露出了她线条柔美的锁骨,还有……

“郡主,这是为何?”他不明白,如今她要成为他人之妇,为何还要招惹他。

“想便要,何必找理由。”清云的唇扫过他的耳廓,如羽毛般轻落在他的脖子上。

“郡主,万万不可。”穆楚秋嘴上说着不可,却没有推开缠在身上的人。

“哼!”清云轻哼,松开穆楚秋。“你不愿我不强求,出了这里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以后便当是谁也不认识谁。大人慢走。”

清云摇摆的走到软榻边上,懒散的歪在软榻上,见穆楚秋一直看着自己,她嗤笑一声,转过身子背对着他。

清云的发簪松脱,长发散开,如丝缎一般从软榻上垂覆至地上。她的衣衫凌乱,衣领歪在一边,露着白皙的脖子和一点点圆润的香肩。穆楚秋看在眼中,忽觉口干舌燥,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欲念又难以抑制的升腾起来。

他急忙背过身,不看软榻上的佳人,匆匆走至门口,双手已经扶在门上,却又停着不动。

回想清云被绑架时,他的心神不安;回想她对杜玦温柔相待时,他的莫名恼火;回想她定亲时,他的黯然伤神。他终于明白,对她的感情早就在不知不觉中改变。只怪自己如此迟钝,到现在才发现自己的原来是爱着她的。

穆楚秋的两只手死死的抓着门闩,指节隐隐发白。终于,他将门闩插好,返身来到清云的身边。他坐上软榻,俯身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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