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清云似乎睡着了,毫无防备的闭着双眼,胸口均匀的起伏着。他痴痴看她,她的鬓发,她的眉目,她的唇。她的红唇还有盈盈水光,留着激吻未退的痕迹。回忆起刚刚那缠绵悱恻的吻,他更是心猿意马。

“云儿……”他忍不住在她的耳边低声轻唤。“你心中可是有我……”

“嗯……”她似是梦语般的轻声回应。

穆楚秋凝视着她,目光深深,亮光闪动。他的手轻抚着她的肩膀,将那大红的衣服一点点的退下……

屋外仍是风雨声急,屋内一室春意盎然。

穆楚秋拥着清云,被对方滚烫的身体暖着,也不觉有寒意。

清云的长发散开铺满穆楚秋的臂弯,凌乱的发遮住了半张脸。他温柔的将她的发勾到耳后,修长的手指爱抚着她脸颊。

“你后悔吗?”他小心翼翼的问。

“不后悔。”她疲倦的闭着眼睛。

后悔的事太多了,一场酒醉的荒唐,还排不上号。

穆楚秋脸上眼中均是欣喜的笑意。他的唇落在她耳垂,轻轻贴着耳畔,沿着她的颈项一路细细吻了下来。

清云轻轻的推开了他,从容的穿上衣服。“起来吧,被人看到就不好了。”

“云儿……”他抓着她的手,敏感的察觉到,她对他的疏离。

一声云儿,她微微一愣,杜玦最爱如此叫她。

一声云儿唤起她的温柔,也唤起她的哀伤。她微微一笑,捡起穆楚秋的衣服,一件件的帮他穿上,扣上盘扣。白皙的手指穿过他乌黑的头发,挽了发髻,为他带上官帽。

穆楚秋低头看着她,这般光景,她像是对待自己的丈夫一样,温柔的侍奉着穿衣,让他如何舍得放手。

“云儿……”他拉着她的双手,想说带她走,他的理智又不容许他说这种不负责任的空话。

清云只笑不语,她牵着他来到门前,送他出了门。“去吧,叫静梅静莲来。”

静梅静莲来时,清云已经穿好了衣服,梳好了发髻。屋中虽然简单的整理了一番,残留的暧昧气息,静梅静莲二人还是能察觉的到。

清云拿出两只锦盒,盒子里是两对翠玉手镯。玉质晶莹润泽,是难得一见的上品。“静梅静莲,连日来你们辛苦了。就要离开东始国了,以后只有我们三个互相照应了。”

清云不用明说,静梅静莲要跟着她到昌希国,自然明白往后要依靠的人只有她,聪明的人自会管好自己的嘴。

两人谢恩,高兴的收了东西。

“静梅,去给我抓一副药,这两天觉得有些不舒服。”她刚要把药方递给静梅,又觉得不妥当,将药方中的红花的分量又加了一些,才把药方递给了静梅。

如此,应该不会有后顾之忧了吧。

一场冬雨,耽搁了几日,送亲队伍又启程了。

越靠近昌希国,天气越寒冷,到达西关关口时,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景象。西关是东始国最后一关,出了西关就不是东始国的地界。

西关之外不是东始国也不属于昌希国,是一片人迹罕至的三不管地带。往年两国因为这片区域的归属打过几仗,各方都没有得过什么好处。不想对方得了土地,自己又抢不来,便谁也不动不管。

宫人都是南方人士,受不了冰天雪地的恶劣气候,一路走来,不少人都生了病,不得已留在了沿途的驿站修养。关口的环境更恶劣,就连身强体壮的御林军也受不了,不少人都得了风寒。

不光是人,马匹也受不了严寒。拉车的骏马和御林军的坐骑都是一等一的好马,奈何不是寒地马种,大多数都被冻伤,不能骑乘了。

送亲的队伍在驿馆里一连停留了数日,耽误了行程。昌希国使团的黄明轩正与穆楚秋商谈行程一事,只是两方歧意颇多,相谈不欢。

“穆大人,耽误了吉日,你我都担待不起啊。”黄明轩的语气有些阴阳怪气。

穆楚秋心中不悦,面上仍是一副笑颜。“黄大人,你也看到了,不是我们不想走,而是现在走不得。咳咳咳……黄大人宽限一两日,我正调集人手,补充人员马匹,相信很快就能启程。”

穆楚秋早就得了风寒,他是送亲使,必须一路跟着使团。虽然一直吃着药,只是有诸多事要他忙碌烦恼,没有静心休养,病不好不坏的拖着。

黄明轩面露为难。“穆大人的难处黄某也知道。黄某不是不理解,只是皇命难违,耽误一日,黄某的乌纱帽就戴的不安稳了。”

“黄大人有什么好办法?”穆楚秋问他,倒不是真的想让他说出什么办法,就是想为难他一下,让对方也了解一下自己的辛苦。

黄明轩皱着眉头,面露难色。“这……黄某也没有良策。虽然知道一条小路到达我国会近一些,不过那条路是走不得的。路不好走且不说,还有流寇出没。郡主的安全重要,不能有一点点的差池。”

穆楚秋一挑眉,实在是不明,明知道使团不可能走一条小路送亲,黄明轩为何要提及。

仔细一想,此次匆忙联姻,昌希国分明是有意刁难。明知道冬季赶路会遇到诸多不便,偏偏还急着要在二月成婚。他不曾出使昌希国,准备的不充分,这个黄明轩是昌希国的人,启程之前也没有提醒他要做何种准备,如此不是故意刁难又是什么?

如今刚来至边境,送亲的人员比之前已经少了一半。到昌希国还有一大段路要走,又不能调边陲的兵护送,真是难住了他。

“两位大人。”清云头遮红巾,在静梅的搀扶下款款走入室中。

“参见郡主。”穆楚秋和黄明轩见清云来此,起身敬礼,让出上首位置。

静梅扶着清云在上首之位坐下。“两位大人,本郡主一介女流,不该插嘴两位大人商量正事,可事关本郡主,不得不插言一句。”

黄明轩插言:“郡主一路上受委屈了,心中有怨言,下官能理解。”

清云语气平缓的说道:“哪里,黄大人多虑了。两位大人一路照料,尽心竭力,乐阳半点委屈也没有。”

“不敢当,都是下官该做的。”黄明轩面露谄媚笑意,眼神隐现不安。

清云头罩红巾,看不见黄明轩的表情。听见他笑了,笑声却让人觉得不舒服。“东始国与昌希国联姻,结两国之好,乃是安国利民大事,耽搁时辰自是不妥。”

黄明轩奉承的说道:“郡主如此深明大义,是王爷的福气。”

清云撇撇嘴角。“穆大人,我们这边能上路的人有多少?”

“一半不足。”穆楚秋面色凝重。仪仗队还未到昌希国就零散了,这等模样让昌希国的人看了笑话,他心有不甘。

送亲的队伍人员折损严重,静莲也因为身体不适,留在上一个驿站修养。人手不足,车马照顾不周,速度就更慢。如今,马上就是新年,众人离乡背井,吃尽苦头,总不能让他们连新年也过不上。

清云思量一番,说道:“我看,不如这样。眼看到了年关,以我之见,大家安稳的过了年,养好体力再行路……”

不等清云说完,黄明轩便横加反对。“郡主,这恐怕不妥,过完年再启程岂不是会更迟。

“黄大人,且听我说完。”清云停顿片刻。“我是如此打算的。陪嫁之物暂存驿馆之中,如此也不用过多的人员护送。待到天气转暖,再派人将这些物品送到昌希国境内即可。刚才在门外,听得黄大人说一条近路。此处离昌希国境已近,走近路会更快一些。我的马车过于沉重,在雪地行走十分不便,为了能尽快赶到昌希国,我决定骑马前往。黄大人先派人过去通知,在对面准备车马接应我便可。”

黄明轩一听,立刻惊慌阻止。“使不得,让郡主骑马前往,于理不合,王爷知道会怪罪下官的。”

穆楚秋也是一惊,他刚要阻止,却见静梅暗中使眼色,便压下了心中的疑问。

清云微怒。“这也不妥,那也不行,难道黄大人还让本郡主回皇都不成?”

黄明轩的眼珠转了又转。“郡主若是真的回皇都,下官阻拦不住,王爷也会理解的。”

听这口气,黄明轩好似巴不得她这个郡主嫁不成。

清云浅浅一笑。“黄大人说笑了。天子旨意,怎能复改。我即是以嫁给王爷,便是王爷的人了,绝对不会回头。昌希国才是我的家,即便是冻死,也要死在昌希国的土地上。”

“这……小路上有流寇……”黄明轩皱着眉头,言语囫囵。

清云咯咯笑出声,说道:“黄大人,流寇会不自量力的招惹皇家吗?不知道这般胆大的流寇是哪国人,想我东始国百姓一向安分守己,安居乐业,一定不会行匪徒勾当。”

黄明轩冷汗直流。“我昌希国百姓也是良善安分。”

清云浅笑。“既然如此,就没有什么所谓的流寇了,有黄大人保护,本郡主也不用畏惧。”

“是。”黄明轩暗自捏了一把汗,面前这个女子真的不简单。他心想,此番没有完成王爷的嘱托,回到国都,王爷定是不会给他好脸色的。思及此,他顿时觉得头上的乌纱帽变得轻飘飘的,好似不复存在一般。

虽然不能和亲人团圆,甚是遗憾。得知能在驿馆中安安稳稳的过个年,大家还是很高兴。在当地官员的帮助下,有模有样的张罗了一些年货和几桌酒席。主仆君臣暂且放下身份,在冰天雪地的异乡,度过了这个新年。

大年初三,天未亮时,下起了小雪,扑扑簌簌的一直下到天亮。太阳出来时,地上房上的雪被照得直晃眼睛。

驿馆中有一棵老梅树,树头不知被谁砍了去,剩下半截又老又丑的树干。如此,它依然坚强的活着,从树根处发出了一些枝条,顶着稀疏的几个花苞,艳红的花苞上还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雪。

穆楚秋和清云并肩站在老梅树前,二人眼看梅树,心中所想却不是梅树枝头的红花。

见身边没有旁人,穆楚秋小声问道:“云儿,你真的要骑马去昌希国?”

清云点头。她的手指轻触花苞,花苞上的雪便被融化了。

“不行。”穆楚秋神情严肃,语气坚决。“如此失体面的事,皇上也不会答应的。况且,我也不想让你受罪。”

坐在马车之中尚且不觉得暖和,骑在马上,她娇贵的身体怎么受得了寒风吹袭。他如何能舍得让她受风雪的摧残。

清云垂下目光,不看穆楚秋关切的神情。“你不觉得昌希国是故意刁难吗?我若是怕了,退缩了,便更丢人。有些风算什么,多穿一些就好。”

思及此,他心感无力,只余怅然。“即便如此,也不能让你去冒险。”

“安排妥当便不会有凶险。”清云淡定回应,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穆楚秋知道,清云的婚事他无法阻止,只能尽心竭力的保证她的安全。穆楚秋和边陲将领商量,调派一对人马将送亲使团送出三分之一路程,由昌希国的人在对面三分之一地界接应,中间剩余路途,送亲使团自行行进。这样两方都能看到使团是否安全,也避免两方军队碰面,引起误会。待到方案商定下来,黄明轩便派人先行一步,快马加鞭的给对面昌希国守军送信。

冬夜,万物寂静。

炭炉里的木炭烧得噼啪作响,照的炉边的人满脸霞光。炭炉上蹲着一只药壶,吱吱的冒着热气。

穆楚秋环抱着清云坐在火炉旁,他的大手附在她的手上,下巴搁在她的肩窝出。“云儿……我舍不得你离开。”他在她耳边轻语。

分别在即,每一次呼唤她的名字,他都觉得心痛。亲手送自己心爱的人投入别人的怀抱,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痛心的。

“你若是可以不去,多好。”他低头在她耳际厮磨。

清云用夹子往炭炉中添着木炭,任凭穆楚秋情意绵绵,脸上始终不喜不悲。

穆楚秋叹了一口气,说道:“你骑马去昌希国,我是万万不会同意的。寒风之苦连我都经受不住,怎么能让你受苦。”

“听黄明轩说,走近路也就是一天的时间就能到昌希国。”

“一天也不行,我舍不得…….”

穆楚秋扳转她身子,令她直视他的眼睛。“若我说带你走,你会抛下一切跟我走吗?”

那日,清云对杜玦说,愿意抛弃一切与他浪迹天涯,穆楚秋一直耿耿于怀。

“呵呵……”清云心中艰涩,躲开穆楚秋炙热的目光,强颜欢笑。“我可担不起千古罪人的恶名。”

两家联姻,新娘跑了都不会善罢甘休,更何况是两国之间的联姻。清云若是走了,少不得又是一番风波。本就失去太多,她不想再留一身骂名。

穆楚秋早就猜到她会这样说,只是亲耳听到,和与自己猜想,感受不一样。话从她的嘴里说出,就好像是一个冰坨子压在他的心口,又冷又重。

“你恨我吗?”他希望她说恨,有爱才会恨。若她说恨,他才觉得一切的缠绵都是真实的。

“不恨。”她的语气平淡,确实没有恨意,也听不出有爱意。穆楚秋陡然觉得,他怀里抱着的人虽然是温暖的,她的心却像这西关的雪,凉凉的。

“你爱我吗?”他急切的想知道,就算他知道她可能说谎,他也希望她能亲口说出来。

清云对穆楚秋淡淡的笑了笑,小心的将药壶从炭炉上端下来,倒出药汁,滤出药渣,晾凉。“喝药吧,喝了药我就告诉你。”

她望着他,眼中一片温柔。

他看着她,心底一片迷茫。

穆楚秋直直的看着清云,双手捧着药汤,仰头咕咚咚的喝光,期待的望着她,等她开口说爱他。

清云低下头去,翻看他的手掌,手指轻划他的掌纹。“你的姻缘线很长,婚姻将会很圆满。”

他翻掌握住她的手,深情的望着她。“云儿,若是可以,我只想和你相守一辈子。”

她仰头,望着穆楚秋那双深潭般的眼睛。“你困不困?”

穆楚秋确实觉得眼皮沉重,便点了点头。清云含笑低头,牵着穆楚秋走到床旁,两个人并肩坐在床上,互相依偎,听着彼此的心跳声。

“你快告诉我啊……”穆楚秋枕着清云的肩膀,喃喃的说着,慢慢的合上眼帘。

“我不爱你。”

清云冷冷的语气,在寂静的小屋里回荡。

穆楚秋醒来之时,日以上中天。炭炉中的木炭都成了灰烬,将将有一丝余温尚存。驿馆里异常的安静。平时这个时辰,总是一片沸沸扬扬的人声马鸣,此刻的安静显得异常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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