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许瑛娘用手抚过李瑗的脸颊,\"像你跟陈玉蘅这样的人,就不应该入宫,漂亮又如何?还不是败给本宫。生了皇子又如何?这后宫,前四十年是安氏的天下,如今还得是安氏的。\"

她似乎想到某事,一脸嫌恶望向李瑗,\"其实本宫最讨厌的就是你,凭什麼别人手上全是血腥,就你乾净?\"

许瑛娘俯身低语,笑得狰狞,\"所以呢,当年我告诉了李贞一些事情。皇上冷落你,可不是我的原意啊,要怪就怪你的好妹妹,是她背叛你的,不过李贞现在到了岭南,日子也不好过吧。\"

她装作惊讶,夸张地笑:\"听说那地方不但荒芜,而且极度肮脏,希望她和她的儿子现在还活著吧。况且,你如此矫情,夫君不爱自己,妹妹又生活在水深火热中,每天一定痛苦得死去活来吧。\"

她见李瑗还在沈睡,起身掸去身上灰尘,脸上笑意更深,缓缓道:\"要是我是你,早就自尽了,还活著碍手碍脚,真够讨厌,你快死吧,死了,好歹还有些用。

她捂着肚子微笑,\"还能给我和皇儿腾出位置来。\"

作者有话要说:

☆、杏凋



陈徽待许瑛娘走后,才小心翼翼从藏身之处出来,进屋却发现李瑗在默然流泪,陈徽有些始料不及刚才她竟是在装睡,代表她全然听到刚才的话,陈徽不敢想像这些话为她带来的伤害。

李瑗虚弱地看着站在身边的陈徽,眼泪如珍珠般涌出,打湿了鳯枕,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陈徽上前握紧她的手,李瑗只是努力地褪下自己手上所佩玉镯,然后将它塞到陈徽的手里,陈徽仔细观看着玉镯,暗哑的墨绿色毫无生气,估计李瑗已经佩带了一段日子,陈徽猜想这玉镯应该是赵嘉很久以前送她的,做完这一切后,李瑗便只剩下喘气。

陈徽默然接过玉镯,握着她的手道:\"我会帮你报仇的,要我替你告诉承赞吗?\"

李瑗眼泛泪光,却轻轻摇头,她朝陈徽微弱的一笑,然后永远地闭上了那双美丽而无辜的眼睛,她的手同时无力坠下,陈徽感受到李瑗本已冰冷的手再也没有温度。

陈徽觉得自己整个人好像被抽空一样,她不知道李瑗的摇头,是希望她宽恕庄妃,还是希望不要告诉承赞,多年前的一切原始於一个人的恶念,葬送了所有的美好与纯洁,但陈徽相信,善恶有报。

正当陈徽还坐在李瑗身边发呆时,孝珠捧着汤药进来,她看到李瑗再也无法起来,她双手发抖,手中的汤药不受控地掉下,黑沈沈的汤汁全溅到地上,瓷碗碎裂的声音使陈徽回过神来。

孝珠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皇后娘娘……\"

陈徽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喉头像被什麼堵住一样,良久都不能吐出一个字。

孝珠哭了一会后,突然止住哭,她用钥匙打开百宝柜的暗格,把李瑗所留的东西都交予陈徽,大概是因为陈徽是这宫中唯一给予她善意的人。

孝珠肯定陈徽接过所有东西后,她坚决望向远方的金柱,绝望地笑着:\"皇后娘娘,奴婢随您去了。\"

陈徽心知不妙,想阻止她的时候,孝珠早已撞到金柱上,她的额头瞬间渗着一条条血丝,双眼还是睁得大大的,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陈徽看见一连去了两条人命,她无力跌坐在地上,双手不停地发抖。

她拿着李瑗留下的所有东西,跌跌撞撞走出坤宁宫,看到门前的杏花来的时候还是开得好好的,出来时就全凋谢了,彷似知道李瑗不在的事实,她一边无助地哭著,一边想着李瑗对她说过的话,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鳯藻宫。

作者有话要说:

☆、地狱

陈徽踏入鳯藻宫的一刻,差点都被门槛拌倒,婉画连忙上前扶着她,婉画看到她的旗头凌乱不堪,陈徽苍白的脸上挂着几条泪痕,她牢牢抓紧手上的东西,一刻都不肯放手。

婉画被陈徽吓倒,马上问道:\"娘娘不要吓奴婢,发生什麼事了?\"然后吃力地把她扶到贵妃椅坐下。

陈徽眼神空洞,好容易才能吐出几只字,\"皇后娘娘,毙。\"

婉画反应不及,陈徽感到声音不再属於自己,又说道:\"孝珠也触柱身亡。\"

婉画一向认为李瑗一直对陈徽很好,而孝珠和她交情亦不差,听到二人的噩讯,婉画也哭了起来,但仍然强打精神安慰陈徽,\"娘娘不要难过,皇后娘娘和孝珠都是好人,她们在九泉下都会活得好好的,她们都不想看见娘娘您这个样子,娘娘必须保重玉体。\"

陈徽握着婉画的手,彷佛找到了救赎一样嚎啕大哭,把心裏的郁结都稍作抒发后,她鼓起勇气,缓缓打开李瑗旳手札,看着她娟秀的字迹,陈徽不禁陷入了沈思。

如果世间真的有神明的话,就让我再一次得到他的心吧,如果不能请让我把他完全忘记。果然,这世间是没有神明的吧?

我知道他所作的,也知道他默许的。我并不责怪他,而是更加心疼。如果被他知道的话,一定会嘲笑我吧?

如果可以回到从前,我可以从他的眼里看到我是活著的,那麼我便不会惧怕死亡。只是如今,他的眼里又装着谁?我只希望她与我一样,懂得他的悲伤,心疼他的过往,可以代替我守护在他的身旁。

我希望身后可以徘徊于三途川,如果他犯下的罪孽太重,我愿意随他一起永坠地狱。

能遇见你是我这短短一生最美好的事。

陈徽看过后心裏久久不能平伏,她作为一个女人,完全能想像李瑗当时的无奈和绝望,最后几行字想必是她流泪时写吧,墨汁被水渍化开,不仅模糊了她的字迹,还模糊了陈徽的双眼。

陈徽同样不敢想像,赵嘉看到后的反应,一辈子的歉疚,还是一辈子的痛苦?她有一瞬间想把手札烧掉,那麼赵嘉就永远都不会难过吧,陈徽想了一会,惊讶自己竟会冒起这个念头,不,她不能自私地抹去李瑗为赵嘉所做过的事,即使赵嘉会伤心难过,自己和晖儿陪在他的身边一起渡过便是,一定,可以的。

她让婉画为她整理仪容,然后拿着李瑗的手札,头也不回走到乾清宫去。

作者有话要说:

☆、前夕



陈徽经过坤宁宫,杏花凋落,全落到她的身上,她悲从中来,又落下几滴泪水,她第一次感到乾清宫的路是多麼的漫长,彷佛把她的力气全耗掉,她走了一段时间,好不容易才看到乾清宫的牌匾,李吉正守在门前,她用强硬的语气开口道:\"本宫要见皇上。\"

李吉见陈徽情绪不稳,本想通融一次,无奈他知道赵嘉处理公务时并不喜被人骚扰,皇上惩罚起来,要受罪的乃是他和一众宫人,李吉只得硬著头皮赔笑道:\"娘娘,皇上现在正处理公务,您能先回宫等一会吗?\"

陈徽彷若未闻,她的声音毫无温度,只重覆刚才的话,\"本宫要见皇上。\"

李吉也不敢阻止,唯有安抚她几句,\"娘娘稍等片刻,奴才现在就去通报。\"

李吉只得冒着被罚的危险,蹑手蹑脚走进去,果然,迎上他的是一张不悦的脸,李吉心想,不进也进去了,希望皇上看在珍妃的脸上,免他和宫人一顿板子吧。

李吉驼着背,佯装镇定说:\"皇上万安,珍妃娘娘在外求见,看娘娘的样子很是著急。\"

赵嘉大感疑惑,平时陈徽即使求见,亦不会挑选他处理公务的时间,难道是有要事发生,\"你说珍妃要见朕?\"

李吉默默点头,赵嘉想了一会,\"好,你让她进来吧。\"

赵嘉正在处理公务,抬头看见陈徽牢牢捉紧一物,宫装全沾上杏花,想伸手替她扫落,疑惑问道:\"阿徽?\"

陈徽轻轻推开他的手,嘴唇困难地动了动,\"承赞。\"然后脚一软险些跌倒,幸好赵嘉眼明手快,马上扶着她到旁边的耳房。

陈徽想到种种,泪水又不自控地落下,赵嘉见她神色不妥,像是受过很大的刺激,他不伸手拭去她的泪水,却是怎样拭也拭不尽,\"阿徽,是不是发生了什麼事?你可以跟朕说,朕替你出头。\"

陈徽摇头,望向自己发抖的双手拿着的手札,迟疑一会,她还是决定让他看,知道事情的真相,她无比认真地望向赵嘉,语带哽咽,\"承赞,答应我,你看过后,一定要冷静下来。\"

赵嘉点头答应,他从陈徽双手接过手札,仔细阅了一会,最初他的表情还是纹风不动,到后来他仅余的坚定都慢慢瓦解,手札不知何时跌在地上,多了一处水渍,陈徽静静观看他的反应,和她预期相差无几。

赵嘉沈默良久,他忽然用力地按着陈徽的肩,疼痛的感觉慢慢从肩头蔓延到她的心中,\"阿瑗现在怎样?\"

陈徽听见他以\"阿瑗\"称呼李瑗,知道他已经对往事后悔莫及,她强忍身心的痛楚,困难地开口,\"皇后娘娘,毙,她身边的侍女孝珠忠心殉主,也触柱身亡,孝珠临死前把她的手札给我。\"

作者有话要说:

☆、纯静



赵嘉似是不信,他加重手中力度晃着陈徽的肩,连珠炮发问了很多问题,\"阿瑗是怎样死的?为何没人通知朕?为何她这样傻?\"

陈徽再也无法忍受那痛楚,她低声哽咽,\"痛。\"

赵嘉自知失态,他松开双手,调整好情绪后喃喃自语,\"抱歉。\"

二人尴尬地沈默下来,片刻,陈徽一一解答他的问题,她的一字一句打在赵嘉心头,\"是许瑛娘故意刺激皇后,使她气喘身亡,宫人都被调走,孝珠又身故,所以除了臣妾,暂时未有人知道皇后的噩讯,她不愿皇上承受痛苦,所以决定一个人把痛楚默默扛起来。\"

赵嘉听到许瑛娘一而再,再而三伤害他身边的人,他横手扫下桌子的所有东西,陈徽从未见过他如此生气,他咆哮大骂,\"贱人,朕定要她不得好死,诛她九族。\"

陈徽出言提醒,\"承赞,她还怀着你的孩子。\"

赵嘉旋即冷静下来,但口中仍骂道:\"她不配是孩子的额娘。\"

陈徽握紧他的手,声音却是冷酷无比,\"幼子无辜。额娘不配,找别人去当便是。\"

赵嘉低头若有所思,最后还是未有表态。

他闭目掩饰悲伤,\"朕要追封阿瑗为纯静皇后,由贵妃全权操办,文武百官在乾清宫外举哀,命妇在坤宁宫内举哀,不论妃子、大臣和百姓,均要素服五天。特许她高丽的亲人每年前来拜祭。朕亦会每半年在她墓前祭酒奠文,希望她在九泉之下会原谅朕。\"

李贞……他思索一会,他知道李瑗在这裏无亲无故,最看重的就是她的亲妹妹,只是她是大阿哥的侧福晋……\"就命人去暗中看顾她们母子,不能让她们出意外。\"也算得上是完成她的心愿吧?

陈徽默默点头,赵嘉笑得异常苦涩,\"朕除了这些,再也无法为她做别的事。\"

陈徽从后抱着他,柔声安慰他,\"她懂的。\"

赵嘉叹了一口气,感受身后的温暖,可是他的心就如一个黑洞,尽管是阳光也穿不透, \"朕一生负过很多人。\"

陈徽扳过他的身,坚定地望向他,\"至少你没有负过我和晖儿。\"

赵嘉把她拥在怀裏,感觉有些阳光渗到心头,\"朕说过,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们,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陈徽心头一暖,她不能也不会奢望改变李瑗在他心中的位置,但至少,赵嘉的心中还有她们母子,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赵嘉按着太阳穴,长长叹了一口气,\"朕累了,明日辍朝一天。阿徽也好好回去休息吧。\"

赵喜平日再忙,都坚持处理政事,这次对他的打击不是一般的小,但愿他好,她好,自己好,晖儿四人都安好。

作者有话要说:

☆、杏而



陈徽模模糊糊又走到坤宁宫,杏花如往日般灿烂绽放,明明中午还是凋谢一地,怎麼这样快又盛开?陈徽正感到疑惑之际,李瑗在杏树下向她招手,她身穿一袭石青色宫装,肩膀沾上几片杏花,更映得她脸上泛红,容光焕发的外表,全然不觉得是一个正病着的人,她微笑道:\"瑾贵人。\"

陈徽从未见过李瑗如此装扮,加上她那声\"瑾贵人\",一时之间,她有点搞不清状况,明知故问:\"你刚刚叫我什麼?\"

陈徽能透过李瑗那双清澈的瞳孔看到自己的倒影,李瑗有些不解,还是温和一笑,\"瑾贵人,还是你想我叫你做陈贵人?\"

陈徽的思绪还很混乱,竟忘记回答李瑗的问题,李瑗见她不答话,以为她身体不适,她关切地说:\"贵人的脸色好像不太好,要不要让太医来看看?\"

陈徽把前因后果想了一遍,大概她眼前的李瑗,是她还是三阿哥的福晋的时候。

把一切都想通后,陈徽豁然一笑,\"无碍,福晋有心了,对了,福晋今天怎麼会进宫?\"

李瑗虽是淡淡的笑著,却掩饰不着她嘴角满溢的少女情怀,\"今天爷陪我跟额娘例行请安。\"

李瑗提到赵嘉,陈徽不由得心头一紧,脸上还是从容一笑,\"哦,那三阿哥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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