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承卓颠颠手上沉甸甸的玉佩,犹豫道:“爷爷这一类画作倒是不少,你拿走一张他也未必察觉得到。只是为何……”未等他问完,那男子似猜到他的疑惑,答道:“这画上画得正是托我来找夏侯前辈的那位旧友,在下想若是能将夏侯前辈的画作带到他坟前,必可让他九泉之下的魂魄稍感宽慰。”

承卓点点头,有些哀伤道:“那……好吧,我明日再与爷爷说,相信他一定也愿意送给你的。”怎料那黑衣男子伸出手,拍拍承卓的肩膀道“谢谢你,小兄弟。那种失去生命中最重之人的滋味我也曾切肤体会,你爷爷这些年一定很难过吧。”承卓不置可否,只得悲切低头。一声低低的叹息,和风袭过,待承卓恍然抬头,那黑衣男子竟似从未曾出现过,已凭空消失在瑟瑟风中,徒留窗户随着微风咿呀作响。若不是手中的重量依旧,承卓只觉得方才的一切全然竟似南柯一梦。

他又将那玉佩高举在莹莹月色下细细观察,惊叹那玉色之浑然天成。少顷,他却忽然蹙起了眉头,盯着那皎玉上的一抹浊色道:“这玉质地淳朴,色泽莹润,奈何多了这一抹瑕疵,便再不是什么稀罕宝物了。可惜可惜。”将这玉佩和信笺放在书桌上重新压好,承卓便回房去复见周公了。本想着第二天提醒爷爷来着,不想这么多天过去,竟被自己忘了个一干二净。

承卓犹自沉浸在自责与歉疚中,瑾轩却将全副注意力集中在了手中的信笺上。那信笺明明轻薄非常,此刻在他手中却重达千钧,那上面承载了数十载的岁月与思念,隔着迷茫的烟云,作为他与那段岁月唯一的牵系握在他手中,实在太沉、太重。他几乎使尽了全身力气,才将信笺拆开,入眼的便是那熟悉的字体,虽早没有了当年的笔力仓劲,更多了丝竭力维持的颤抖,但他就是能从那一笔一划中看到那个坚韧正直的星目,仿佛当年那个握着拳头咬牙切齿的少年就站在他面前,对他吐出这一字一句。

夏侯兄:

见信如晤。

说来好笑,许多年不见,本来累计了满腹的话想要对你说的,提笔时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这些年来,我派人四处寻找你与瑕姑娘的下落,却遍寻不得。终有一日托人打听到暮姑娘的下落,寻到暮霭村。再次见到暮姑娘只觉百感交集,昔日种种又袭上心头,我急忙问她可知你与瑕的下落。她毫不隐瞒,便告知我你们活着,就住在这司云崖下。我当时又喜又怒。喜则喜你二人终是无事,得以过尽千帆,安享此生。怒则怒在你竟将此事隐瞒于我,这个往日陪同你出生入死的兄弟。

暮姑娘看出我心中惊怒,便对我道:“我将他们未死一事告知于你是为你宽心。然则如今你乃皇甫世家门主,四大世家关系微妙,其中不乏庸碌无能、沽名钓誉之辈,瑾轩和瑕又曾帮助过魔君,倘若你去探望他们,万一此事被有心人知晓,难免不被拿来大做文章,到时不只你们皇甫家要受牵连,只怕瑾轩与瑕好不容易得来的桃园居所便又要化作泡影。这看与不看,你需仔细掂量。瑾轩他们不将此事告知你,便是有这样的考量。”

那天告别了暮姑娘后,我回到家中彻夜未眠,第二日便下定决心。想来我这些年的寻找不过是为了得知你们是否在世,是否活得平和安乐。如今这一切已有了肯定的答案,我便已心满意足,即便此生不复见也已了无遗憾。此后我便时常去暮姑娘处打听你们的近况,并托她为你们带去些吃穿用度。我让暮姑娘不要告诉你们那些是我送的,代以言之是村民送的,以免你们为我忧心。

得知你与瑕姑娘喜得贵子,我高兴得不知如何形容,当下叫下人买来些给娃娃穿的衣裳鞋袜,叫暮姑娘给你们送了去,说起来,若是能与你们相见,那娃娃该叫我一声干爹吧。当从暮姑娘处知晓瑕已离开人世,我知你定然肝肠寸断,却无法与你分忧,只能坐在院落中对月痛饮,希望可以为你一醉解千愁。

后来,暮姑娘也走了,我便从此失去了你的消息。到得今日,我已不知你是否仍在这世上,亦或早已随着瑕姑娘去了。想我皇甫卓一生行事问心无愧,无妻无子,心头最为记挂的便是你们这几位旧友,这些年来,每每午夜梦回之际,只觉心中落寞不已。前些日子大夫告知我所剩时间不多,不知怎的,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折剑山庄门前的那段时光,那时大家都在,我曾说过要再送你一块羊脂白玉做的玉佩。

我想想若我现在不做恐怕无法兑现当日誓言了,便挑了上好的玉料开始连夜雕琢。怎奈人老眼拙,手艺也不如往日了,连着废了好多块玉料,也雕不出想要的形状。忽见废石料中有一块璞玉,色泽莹润,只是表面有一处显眼的褐斑。这玉忽然让我想起了夏侯兄与瑕姑娘,夏侯兄就如这一块宝玉一般心性纯朴,而瑕姑娘便是你心头那永远抹不去的痕迹。你们早已融为一体,美玉因着这玉中之疵才得以完整,才得以举世无双。我连忙将这玉料拾起,打磨光滑,却不必再雕琢,托我的剑侍夏孤临在我死后将这封信并玉佩交到你的手上。

你我兄弟一场,生时不能相会,但愿我死后,能让你知晓这些年来的牵挂,便也不枉这一世羁绊。

一滴泪悄然落下,重重砸在信纸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水渍晕染间,仿佛看到白雪皑皑的院落间,一个红衣少年与一个白衣少年相对而立,那红衣少年抱歉地挠挠头道:“哎,皇甫兄这么说便是不生气了?”白衣少年甩了甩头,额前一缕垂下的青丝在阳光下摇曳:“哼,若要斤斤计较,那如何能与你相处。罢了,以后若是挑到好的子玉,再雕一个送你就是。”白衣少年口中虽然气哼哼,眼神却不经意间飘向那红衣少年。

岂料一眼瞬间,便成沧海桑田。



醉里青山日月亏

浮云老

照影共执杯

——《仙五前传篇》完

——未完待续

作者有话要说:

☆、盼经年雨歇 执手泛云舟(1)

一只仙鹤鸣叫着划过展翅划过浩淼的天际,绵延看不到尽头的山脉间高耸入云。一切宏伟的建筑与苍穹相比不过如沧海一粟般渺小,就在这人界与天穹最接近之处,却屹立着一座门派。它不因飞檐悬瀑、道法自然而得以世世代代为人所敬仰。却是无数或寂寂无名或声名显赫之辈的热血和魂魄铸就了它成就了这一传奇。说到底,值得人们敬奉称道的不是那个光芒万丈的名号“蜀山派”,却是它始终守护的卫道的赤子之心,能于浊世不受玷污,不管经过怎样的诱惑坎坷,始终有那么一些值得人敬佩怀念的人宁愿以牺牲自己的姓名来护卫人们心目中的公理正义,这才是蜀山的生命。若无护道知之心,蜀山即便空有躯壳,亦不复存在。

苍山之巅,一座孤立的高台之上,一个手执玉笛的仙子飘然而立。秀眉微蹙,望着坐在前方一座石像般的背影。忽而,似有所觉察,仙子飘然转身,微微躬身,轻声唤道:“一贫师兄。”只见她身后石阶之上一贫摇摇晃晃走上来,模样竟似醉了七八分。一手提溜着个酒葫芦,还在大口往嘴里灌酒。看到凌音,神色有些凝重道:“我那傻徒儿还是那副老样子吗?”

听到他这么问,凌音面露悲戚之色,点了点头。一贫来到她身侧,看着远处那虽然是背对,也可看出毫无生气的背影,摇头,叹气道:“这小子自从雨柔回来就这副样子,不睡觉也不说话,这好在是身上有些魔血撑着,要是常人哪经得住这般折腾自己。”凌音眼睛瞥了瞥一贫,一双眸子里似两汪深潭,含着千回百转的情愫,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末了,只幽幽吐出一句:“有什么样的师父便有什么样的徒弟。”

这话吐出来却像是掉入了漆黑的深渊,没有半点回响。一贫站在那里,负手而立。眼睛望着云凡的方向,眼珠一动不动,似乎在凝望着云凡,却又好似透过云凡的背影看到了无垠的虚空中。两人就这么静默地相邻站了一会儿,凌音转过身,对一贫道:“草谷师姐这几天都在忙着照看雨柔,我去看看她。”

一贫这才似回过神来,对凌音温和一笑,道:“草谷师姐这几天为了照顾雨柔应该消耗不小,就劳烦师妹去帮帮她了。”说罢,拎起酒葫芦就又往嘴里灌了一大口。凌音听到一贫这般客气的言语,峨眉又皱了皱,道:“师兄,你何必对我客气至此。”迈出几步,又侧过头来道:“那些酒还是少喝些罢,喝多了,终究伤身。”对于喝酒的劝说一贫这些年来已经听了不下上百次,耳朵都要磨出茧子。此刻听到,只是不羁笑道:“师妹多虑了,对于我这种人来说,活长活短已经无甚意义,有时这人活在世上,只觉得自己活得太长。”

凌音听到他这话心头一阵刺痛,却是不忍再听下去了,急走了几步离开了。有时人微笑间吐出的话语,却能成为旁人心头割肉的利刃。师兄,你在这世上已了无牵挂,却不曾想过,这世上还有着和我一样牵挂着你的人么?凌音苦笑摇头,她这一生,正如自己的姐姐一样,终是痴心错付。不,她连姐姐还不如,至少姐姐的一颗真心有了着落,虽有遗憾,并无后悔。而她的这颗真心却又落到了何处?

她心下悲切,神色恍然间走向山后侧的弟子房。却见平台中央光阵一闪,两道熟悉的人影出现在光阵中。其中一道粉红色的身影看到她就急匆匆向她跑来,在灿烂的阳光下,活像一团跳跃着的火焰。“音姐,音姐,我和臭龙幽找到固魂药了,雨柔姐姐终于能醒过来了。”那一张脸上堆得全是沁到人心里去的笑意,凌音心中刚刚满布的阴霾也被这好消息一扫而空,一张寒玉无暇的脸上也终于挂上了一丝温暖的微笑,一边伸手将雨柔所在的房间指给龙幽小蛮,一边道:“那你们快去把这药给草谷师姐检查无误后,再给雨柔服下,我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云凡。”

这时龙幽也从后面赶了上来,听到凌音这样说,忙抱拳道:“就不麻烦凌音师叔了,就由我去通知云凡吧。”小蛮一听臭龙幽这一回来就急着见小姜,心里不知怎的有些不是滋味。可也来不及细思量,想着音姐平时对雨柔姐姐也多有关切,这时候让她去也是应该。便大力推了一把龙幽,急躁道:“快去,快去。小姜肯定早就等不及了。”一边挥手向凌音道:“音姐,我们也快点去找雨柔姐姐和草谷奶奶她们。”

龙幽被小蛮这突如其来地一股蛮力一推,一个踉跄险些跌出去好几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说自己这回又怎么惹着这小姑奶奶了。愣了一下,现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就急急向三皇台跑去。这边厢小蛮和凌音跑到弟子房里。草谷正坐在雨柔床边的椅子上运功护持着雨柔的肉身,转头看到她二人进来,脸上皆是喜不自胜的样子,便猜到小蛮和龙幽这趟出行已有斩获,当下便笑着从椅子上起身迎了上去。

小蛮有些得意洋洋地将那放固魂药的瓶子交到草谷手里,道:“草谷奶奶,快看看,这是不是你说的那种药。”便又从旁边拉了一张椅子到床边,一屁股坐下来,拉着还静静躺在床上的雨柔的手,道:“雨柔姐姐,我和臭龙幽帮你把药找到了,我们大家马上就能重新在一起了,到时候我们再带一起去看月亮好不好?”

草谷将药瓶封布打开,倒出药丸仔细查看,又放在鼻子近侧闻了一下,喜道:“就是我当年提炼的固魂药,一边将药递给小蛮,道:“小蛮,快将这药给柔儿服下,我和凌音师妹在一旁为柔儿运功加持,促使魂体相合。”小蛮接过药丸,点了点头,在一旁桌上倒了茶水,便走到床边,扶起雨柔的身子,就着茶水将那药丸喂入雨柔口中。草谷与凌音相视一眼,点了点头,便走到床旁,手中光华流转,往前一送,便有一阵散发着暖意的金光包围了躺在床上雨柔的身子。

这时门“砰”的开了,便见一个人影有些狼狈地走了进来。他似乎心情过于急迫,以至于脚步有些不稳,但又怕惊动里面的人故意放轻放缓步伐,导致他进来地姿势十分古怪,看上去竟有些像不会走路的样子。小蛮看到这人影就迎了上去,道:“小姜,草谷奶奶和音姐正在为雨柔姐姐运功,你就别去添乱了。”她本已做好被小姜激动地推开的准备,所以特地加大了拦截的力道,不想小姜却抬起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肩上。没有难以抑制的颤抖,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安心的力量。

——未完待续

作者有话要说:

☆、盼经年雨歇 执手泛云舟(2)

小蛮望去便看到那被蓬乱的长发遮挡住的面部,一双沉静无波的眸子正看着自己。“小蛮,你说的我都知道,但是我们已经等得太久了……我不会打扰草谷师伯和凌音师叔的,我只站在一边看着,可以吗?”这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惊,语气卑微得近乎恳求。小蛮要把云凡向外推的胳膊当即就软了下来。“我和臭龙幽会在外面等你们。”门又重新被关上了,云凡看着床上被金光笼罩,美目紧闭的女子,那慢慢攀爬上女子脸颊上的红晕仿佛也在一点点的灌入他已日趋麻木的内心,冰雪消融,春暖花开。

小蛮出了那房间,便看到臭龙幽立在门外角落里一棵苍翠的松树下,那模样竟也勉强算得上挺拔俊俏,此刻正望着自己微微笑着,那笑容几乎要把旁侧的阳光都比下去。龙幽冲她招了招手,示意让她过去,她不知怎的,四肢好像挂了提线似得,就不听使唤地慢慢挪了过去。龙幽看她那副模样就忍俊不禁,还不等她走到近侧,就伸出一只手要将她头上软软的红发揉乱,不想却被她气呼呼地躲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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