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世事轮回,让另外两个截然不同的生命在岁月的某个缝隙与他们所曾经历的轨道重合。当从龙幽小蛮处听到他们在鬼界遇到天河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恍然在冥冥中有股力量,为他带来远方挚友的消息。他该猜到,天河依旧在鬼界苦苦候着菱纱,那是那个固执的家伙干得出来的事。奇怪的是,他现在听来虽仍感到心中隐隐作痛,却又似在听另一个故事,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

生者已逝,生死之间看似仅隔着一个望而可及的缝隙,却不知这缝隙下是千山万壑的鸿沟。天道往复,他虽然活得漫长,却终不过是沧海一粟,更无力去改变他人的宿命。他与天河,像截然不同却同枝而生的双生花他,天河有那样一颗简单纯粹的心,什么天命,什么轮回全不在意,只为了心中的那份是非善恶义无反顾地抗争。而他的心里包含着太多太多的世间沧桑,多到回首再望时,他已心如止水。敢于与命运抗争,与天相搏是勇气,可又有几人知晓悟天道而长存的需要多少毅力与执着。

他时常想,如果没有遇到天河、菱纱、梦璃,他或许会过得更快乐些。那些灿烂的笑容、含泪的眼、掷地有声的呐喊为他麻木冰冷的心脏注入了太多滚烫的鲜血。可却又在猝不及防的时候,将它摔入了最为荒芜冷寂的冰原,让他明白这个世道本质即是寒冰,甚至比它其中跃动着的任何一个生命更加冰冷。只有用同样刺骨的外表与他相处,才能保护更多火热的心脏。

再见梦璃时,尽管那是一张和他珍藏的记忆一样时常在脑海中浮现的脸,但也正是因为他对他们倾注的感情太多,更让他要小心翼翼保持着距离。岁月的磨炼已经为他打造了一套坚硬的躯壳,沉重到没有人察觉对着那张熟悉的面孔他的心里多么竭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感情,以至于他甚至没有力气再多说一句。他知道天河还等在鬼界,可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面前的女子。有时候知道思念的人的消息却不一定是最好的。如果告诉梦璃,只是徒增心伤,天河、菱纱已经走了,无从改变,无计消除。

如果他不是碰巧遇见这两个孩子,便不会进入幻暝界,他们的命运便不会再有这样的交点。那么就让他的沉默终结,眼看着彼此再回到各自的轨迹。毕竟,这样的消息只是在疲惫不堪的心上再添加两道新伤罢了。既然他的心已经习惯了寒冰,那么就让他独自承受,大概不会感觉到疼痛吧。

他忽然想起天河去世前在床,那个少年人彼时仍是那副神采奕奕的模样,丝毫察觉不到生命正从他的身上渐渐流逝。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天河道:“紫英,我走了以后,你要帮我照顾梦璃啊。她其实和菱纱一样,只是个柔弱的女孩子,但是,她身上背负的太多了。”慕容紫英点点头,那一日他生平第一次哭得泣不成声,也是唯一一次。他不仅送走了他的挚友,更失去了生命中最温暖的色彩。

慕容紫英抬头望望不远处巨大的紫色光阵。承君此诺,必守一生。十九年的一期一会,也许他们三个永远不会知道了,但他,永不会忘。

苍茫冰冷的雪原上,一个孩子缓缓前行,留下一串漫长悠远的小小脚印。雪花片片飘落,落在他的头上肩上,看起来就像个小小的雪人。在他瑟瑟发抖的怀里,紧紧怀抱着一刻火热跳动的心脏。

——未完待续

作者有话要说:

☆、谁言别后终无悔,寒月清宵绮梦回(2)

梦璃坐在王座之上,大殿里只剩下她两个人。紫英走后,她屏退了大殿里的守卫。奚仲单手放在胸前,对她道:“梦璃大人,你自青鸾峰回来后就为幻暝界成日忙碌,若是婵幽大人还在,看到也要心疼的。如今界中事物已基本料理妥当,不如到外面去休养几日,剩下的事交予我就好了。”梦璃摇摇头,对奚仲道:“不必。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你退下吧。”奚仲有些担忧地看看梦璃,终是欲言又止道:“是。”

随着门“砰”的一声关上,大厅里复又变得空荡荡的。富丽堂皇的王座更添了一抹高处不胜寒的孤寂。梦璃单手撑着头,双目微合,她实在是有些累了,恍惚间沉入一个五色琉璃般的梦境。

与琼华一役之后,婵幽遭妖力反噬,加之之前旧伤,又传功力于梦璃,实则已油尽灯枯。琼华覆灭后不久,便也已力竭将死。梦璃伏在母亲床边,早已哭得梨花带雨。婵幽摸了摸梦璃的头道:“璃儿,你不必如此心伤。我这一世皆以幻暝界之安危为重,与那琼华派斗了一辈子,它们总算死在我的前头。我可说是此生无憾了。”梦璃摇头道:“娘,别这么说,你还有璃儿,你如何舍得此刻抛下璃儿。”

婵幽忽然握住梦璃的手,一双粉紫色的眸子直摄入梦璃的眼睛道:“璃儿,我现在只有一事在心头无法搁下。”梦璃哭道:“娘亲有何心愿都告诉璃儿,璃儿定不负所托。”婵幽欣慰点头道:“好。我知道你还放不下那个云天河,但是人妖殊途,即便他和他父亲于我幻暝界有大恩,但为了幻暝界的今后不再有隐患,你将来绝不可与他在一起,知道吗?”柳梦璃泪水珠串般落下,断续到:“娘,璃儿答应你。可璃儿……璃儿…….这一生只钟情于他。”

婵幽抚着梦璃头上发丝道:“傻孩子。好吧,就以一百年为期。若一百年之后你还对他情深如许,便下界去见他吧。但这一百年之内,你绝不可与他相会。且即便与他相会,你也决不可与他成亲。答应娘。”梦璃点头道:“璃儿答应。”婵幽一张苍白若纸的脸上也滴下泪来,她嘴唇颤抖着道:“璃儿,是娘对不起你。可娘身为幻暝界的主人,身上担负着一族的重担,我不能拿整个幻暝界的命运做赌注啊。你明白吗?”梦璃答得真切:“璃儿明白,全部都明白。”那一刻,在闪烁着的泪光中,梦璃真正懂得了自己的母亲,成为了幻暝界的主人。

柳梦璃从来没想到,她会如此希望自己能忘掉一个人。可是岁月仿佛跟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人们都说漫长的时光足以磨平一个人的记忆,却没有人告诉她,漫长的时光也足以将一个人深深镌刻在回忆里。一百年来,她将所有的时间和心血都用在了幻暝界的重建和修复上,有了奚仲的辅佐,她做的很好。可她如此忙碌却还有一个她不愿与人诉说的秘密,就是这样她就可以少一些时间思念他。但即便如此,每个午夜梦回惊醒时,她却总流着泪喊着她的名字。

多么的讽刺,他们梦貘一族,以梦为食,梦境是他们生命的源泉。可她却无法吞噬自己的梦境,只能看着她一点点滋生、孕育出更多的思念,日夜煎熬着她的内心。百年之期的前夜,她彻夜难眠。娘亲的嘱托、幻暝界的未来她无法辜负,理智告诉她,或许不去是更好的选择。更何况,天河或许与菱纱早已过上了幸福快乐的日子,她去岂非多余。可第二日,她还是梳洗打扮一番,早早站在了幻暝界的入口处。

紫色的光华流转,她知道,仅仅一墙之隔的地方,有碧空万里,青山碧水,还有他。“梦璃主人,你去了或许只有心伤。云天河虽身具神龙之息,岁数超出常人。但毕竟是肉身凡胎,时隔百年,他所剩时日应该不多了。更何况,他身边可能还有韩菱纱相陪。”梦璃回头,对着奚仲笑笑,身形仿佛要融化在身后的光晕中:“没事的,我只是去见见我的老朋友,如果他一个人,我便陪伴他最后一程。若他身边有人相伴,只远远看看他也好。”

青鸾峰上,飞瀑垂悬,莺雀啼鸣。梦璃款款行来,远远看见一个白发身影,迎风傲立于苍山之巅。岁月的确是过了太久了,直将霜华爬满了当年意气风发的年少黑发。而那白发人身后的紫色身影更是让梦璃心间一痛,他们,也一样吗?为什么她本该庆幸,却在看到的一刻心硬生生的痛着。梦璃的手轻轻一挥,便消去了梦见樽的法力。紫色的光影盘绕向上,消失于虚空。梦璃走到紫英身后,看着那满头白发,一种酸涩的感觉梗在喉中,再也发不出声音。

紫英像是察觉到她的到来,稍稍侧了头。但终是一句话未说,挥袖招来一柄利剑,剑光席卷,迎风而立的身影已不在。梦璃双手抱在胸前,他们什么时候已经到了相见无言的地步。是岁月冲淡了他们的友情,还是沉淀的感情太多,以至于再也无法说出。她恍惚间走向茅草屋外,那门外立着两座坟冢。她定了定有些踉跄的脚步,墓碑上刻着的字一笔一划的也在她心上划下一道道伤口。“爱妻韩菱纱之墓”,这七个字的分量实在太重,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摸着坟前那柄寒光闪闪的望舒,感觉那个笑起来带着几分顽皮的女孩又出现在她面前。旁边的那座无字碑,和这座碑上的字都在告诉她,她在这一刻失去了最真挚的朋友,也失去了爱情。

娘亲说的没错。时间真的可以改变很多,即便他们彼此之间依旧深深思念,即便他彼此之间的羁绊有增无减,但一切都已回不到从前。身后,门“吱呦”一声开了,虽然心头流着血,但这一刻她已释然。她徐徐起身,回头,那个日夜萦绕梦中的身影便真真实实浮现眼前。脸上带着笑意,却不见那双毫无杂质的眼睛。本来她已经决定让天河再见自己时看到的是微笑的自己,但那一霎眼泪却夺眶而出。

“梦璃,是你吗?”天河兴奋道,脸上裂开大大的笑容,想一个燃烧的小太阳。

“是我。”泪珠一滴滴落下,语气中却带着笑意。

青鸾峰上的那段日子有如南柯一梦。每天陪在天河的身边,日升月落,仿佛已成沧海桑田。

“梦璃,能帮我到床头的柜子取我的弓吗?”天河病卧在床,却依旧笑着对梦璃道。梦璃走过去打开柜子,忽然眼睛睁大:“这是!”柜子里静静躺着一张弓,虽然涂漆已经剥落,弦也已松弛,但从质地上看,仍可看出是一把质量上乘的好弓。天河从床上坐起来,挠挠头道:“我说过,你送的东西我会一直留在身边,以后也不会丢的。这下你总该信了吧。”嘴唇咬了又咬,梦璃却再说不出话。

“梦璃,对不起。”良久,天河默默吐出一句。

“傻瓜。”

再次回到幻暝界,奚仲早已候在入口处。“梦璃大人,您回来了。”“奚仲,请你放心,我不会再出幻暝界了。”梦璃目光低垂,径直向界内走去。“大人,您这又是何苦。”奚仲语气中透着担忧。站在幻暝界的高处,忽然想起娘亲提到的“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今日她总算生出许多体会。俯瞰着已是欣欣向荣的幻暝界。梦璃一步步走向位于最下部的宫殿,全族的生死安危,幻暝界的命运交织而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就像与她的娘亲一样,将于她的宿命纠葛一生一世。

睁开双眼,面前依旧是空寂无人的大厅。脸上冰冷且湿漉漉的,她已经习惯,多少次忙碌到深夜,她都是如此醒来。恍惚间想起紫英刚刚的来访,故友久别重逢,他们本该叙叙旧的。可是想开口,却又不知从何而起。柳梦璃从她的王座上站起,水晶的地面上裙摆拖出一条长长的暗影。大厅中一处隐蔽的罗曼。抬手掀开,薄纱轻扬,露出一张俊秀无邪的面庞,只是那双眼睛却毫无灵魂似的沉寂无光,木然地看着前方。

“天河,我们都回不到从前了,是吗?”

琉璃碎红颜憔悴

仙妖相隔生死难寻

追忆旧景如昨惜物事人非

叹尘世宿缘

谁言别后无悔前尘霞飞

柳絮风翩红尘雨绵绵

痴酒独倾醉看残凌

点滴眷恋坠落心涧

一曲已成别烟花逝水流

随风携箜篌弦断

转瞬间 繁华湮灭记离别

凝望梦影雾花雁尽皆散

浮生千载尽封尘世缘

百年等候愁断情丝

魂梦魅音缘起缘灭

——未完待续

——《梦影雾花篇》完

作者有话要说:

☆、世间多少痴情苦,离聚无悔尽是缘(1)

病榻上的姜世离双目紧闭,面色冰冷,身体看不出一丝生气。草谷道长手执紫水晶,另一只手作手印状,双目微合,口中念念有词。不消一会儿,她手中的紫色水晶光芒大盛,飞离她的手中,停留在病榻上的姜世离上方。紫色的光芒水波般荡漾在空气中,薄纱般轻柔地笼罩在姜世离的身上。姜云凡见状,走上前去,却被草谷抬袖挡住了去路:“云凡,我知道你此刻惦念父亲的心情,但此刻我施法将这紫水晶中蕴含巨大灵力缓缓输入你父亲体内,正是关键时刻,绝不可受到打扰。你们且登上两三日,到时魔君是否能痊愈,自见分晓。”

姜云凡仍担心地望着床上双目紧闭的人,雨柔走上前来,一只纤手放到姜云凡肩上,安慰似地拍了拍。柔声道:“云凡,你放心吧,伯父一定会没事的。我陪你出去走走吧。”姜云凡的目光焦灼在榻上片刻,默然点了点头,两个人走了出去。草谷负手道:“我需要静心运功,你们且都出去吧。”房中剩余几人彼此使了个眼色,纷纷退出房去。血手出了房门,一言不发地立于门外一侧。头轻仰靠着石墙,一双血色妖瞳紧闭,似是不愿再与旁人搭话。小蛮识趣地远离他身边,却被玉书神秘兮兮地拉住。

小蛮轻轻拍掉玉书拉着自己胳膊的手,道:“哎呀,玉小书,你有什么事直接问就是了,弄得这般神秘兮兮作什么?”玉书拍拍手上书册笑道:“方才你们回来的急也来不及问你们,你也知道我一向最爱探勘些奇闻轶事。你们此番既然真的取回了紫水晶,说明那书上记载无误。你们可能跟我详细描述一下那漂浮在空中巨大妖界的样子?”龙幽小蛮对视一眼,双双露出为难的表情。玉书略有些惊讶问道:“怎的?还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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