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战鼓擂响,双方的气势剑拔弩张。不料,高台之上的叶非却忽然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祭都方面的战鼓立时停了下来。只剩下龙幽一方的战鼓敲击着鼓点。一声一声,无比壮烈却诡异。龙幽知晓叶非是有话要说,便也抬手,示意己方战鼓停下。高台之上,叶非的声音冰冷刺骨:“叛贼龙幽,许久不见,别来无恙?”龙幽嗤笑一声道:“叛贼?谁为叛贼?若不是你设计陷害,逼我离开祭都,夜叉又怎会在你手中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好一个设计陷害,好一个逼你离开。说的当真大义凛然。你可敢摸着自己的良心说,当日离开夜叉没有半点私心?据孤所知,你离开的这段日子可并没有用来忧国忧民,倒是没少和佳人寻欢作乐!”听到叶非的话,龙幽的心头没来由地刺痛了一下,一时并未接话。城上城下开始有人窃窃私语:“叶非说的是真的吗?龙幽殿下消失的这段日子真的抛下我们去游山玩水了?”“对了,他离开的那天可不就是为了救那个红发的妖女吗?”

见龙幽并未答话,叶非哂笑,又道:“说起佳人,孤这里有一物,你或许认识。”叶非单手抬起,手掌中握着一柄青蛇盘绕的权杖。龙幽看着那权杖,瞳孔剧烈地收缩,他怎可能不认得,这权杖他曾亲眼见着海棠交到小蛮的手里,这是女娲族人世代相传的圣物,当年小蛮就是用它召唤出女娲圣灵,寻求到逆天阵的用法的。最惧怕的事终究还是发现了,龙幽闭了闭眼,竭尽全力问道:“你抓了她。”语气不像是询问,更像是一种梦呓般的默念。

叶非身体向前倾了倾,唇角因为兴奋翘得更高。“你现在要怎么做呢?是为了夜叉放任她惨死,还是为了她抛弃这么多对你寄予厚望的百姓呢?”叶非一番话说得除了龙幽,其他人都听得云里雾里的。徐彪策马到龙幽身侧,小声道:“殿下,现在我方士气高涨,就等待殿下一声令下,便能攻城拔寨,夺回祭都。”龙幽转过头来,紫色的眼中却蒙上了一层薄雾,徐彪看着龙幽,那眼中浓浓的痛苦与哀伤令他心惊。他一时无言,沉默下来。

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种可怕的死寂。龙幽转过身失神地看着身后的将士们。一张张饱受战火摧残却依旧带着希望的面庞,而现在他们的希望都寄托在自己的身上。他忽然明白了叶非这么做的用意,这场战争无论他如何抉择,他都输了。选择小蛮,他输了整个夜叉;而选择夜叉,他的心便死了。握了握手中的钢槊,他苦笑:“我无法救她,但我可以选择陪她去死。但,那是在杀了你,为她报仇之后。”

十字妖槊一挥,士兵们洪水般涌向这座宏伟庄严的都城,这曾是他们崇敬向往的地方,而如今为了守护它,他们只能选择刀刃相向。

——未完待续

作者有话要说:

☆、此身不是白云客,紫衣深重掩山河(1)

龙幽身先士卒冲在阵前,闪转腾挪躲过从城楼之上射下的密集的火球。每一戟刺出去都拼尽全力,就好像那就是他此生最后的一刺。身后不断传来惨叫声,有敌军的也有自己的同伴,他无法分辨,更不想分辨。因为无论他们现在属于何方阵营,他们都是夜叉的子民,是和他血脉相连的同胞。一身紫袍渐渐被血色浸染,刺出的每一戟都像是刺在自己的心上,千疮百孔,血流成河。

当龙幽突入到城楼之下时,他的身后已经是一条由夜叉士兵的尸体搭就的血路。抓过身后的士兵递上来的爪勾,口中念动御剑诀,十字妖槊腾空而起。龙幽一跃而上,直直向高耸的城楼之上而去。抓着构筑的手一挥,“砰砰砰砰砰”,数个钩爪牢牢钉入城墙砖块的缝隙之中。龙幽一跃而下,才在城楼的栏杆上,手持妖槊一扫,便将涌上来要将钩爪拔掉的士兵都打翻在地。

一双眼睛熠熠生辉,仿佛燃烧着地狱冥火。妖槊之上也包裹着一层薄薄的紫色光芒,散发着森森杀气。被他的气势骇住,周围的夜叉士兵居然一时无人敢上前。龙幽视线逡巡,一眼便瞧见坐在层层包围之后的叶非,眸光骤敛,如利剑般刺入叶非眼中。手中妖槊再次举起,龙幽使出九幽龙炎灭。妖槊在手中快速挥舞,槊身在他周身的空气中形成无数纷乱的紫色光影。他周围包围的士兵也随着妖槊的舞动一波波倒下。

忽然,一个收式,龙幽将十字妖槊横于身后,高高跃起。速度之快带起的巨大气浪几乎让人无法看清他的身影。手中的妖槊化作一柄紫色的利箭,直直刺向上端坐于王座之上的叶非。妖槊周围激起一波波紫色的光浪,一圈圈散开,波及之处一片凄惨的呼号。但处于槊尖所指的叶非面上却云淡风轻,微微抬袖,似乎欲以四两拨千斤之力化解龙幽的攻势。就在紫色的巨箭快要与他撞上他时,忽然从一旁的士兵堆中冲出一个士兵,举戟挡在叶非面前。正正迎上九幽龙炎灭的攻势。

巨大的炸裂声激起尘土飞扬,金光散去后,那士兵仍维持冲出来时的姿势,单手持戟,挡在叶非面前。他的脸被头上戴着的钢盔挡去一半,但是露出的嘴唇已被血色浸染,唇角还挂着一丝血丝。龙幽看着这突然冒出来的不速之客凉薄地笑了起来:“竟能生生挡下九幽龙炎灭一击。叶非,想不到你手下还有能对你尽忠至此的良将。”他话音刚落,对面的士兵居然举戟飞速向他冲了过来。

龙幽讥诮道:“本为良将,奈何为虎作伥。既然你拼了性命也要护他,我便成全了你。”手中妖槊一挥,迎了上去。兵刃相撞的一刻,刺耳的撞击声伴随着一股气浪将周围的夜叉士兵都震了开去,莫名形成了一块巨大的空地给中间激烈打斗的两人。那头戴盔甲的士兵招招狠辣,直刺龙幽要害;龙幽以手中妖槊架住攻势,一时落于下风。一旁观战的夜叉士兵都屏息凝神,不敢相信这忽然冒出的毛头小兵居然要将鼎鼎大名的幽煞将军斩于麾下。坐于王座之上的叶非看着座下打斗的两人,浓眉紧蹙,沉默不语。

忽然那士兵等着城楼柱子高高跃起,手中钢戟以雷霆万钧之势劈下,似是要给龙幽最后一击。龙幽唇角轻勾,他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那士兵虽然招招不留后路,却也因此容易露出破绽。而此刻,就在他使尽全力一击的时刻,正是他破绽最大的时候。他暗暗运足力道,直将槊尖刺向那士兵要害。紫光闪烁,旁观的夜叉士兵纷纷被刺得睁不开眼睛。叶非忽然从座上一跃而起,直直冲入那紫光之中。

忽然,紫光剧烈的波动,龙幽和妖槊一齐飞了出来,重重摔在地上。将城楼上的石板地砸出了一个小坑,他单膝跪地,以十字妖槊撑地才勉力维持平衡。而那槊尖此刻,正有触目惊心的鲜血如小溪般一股股蜿蜒而下,滴在地上。光芒隐退,叶非怀中抱着那士兵,落在龙幽面前。那士兵胸口的盔甲已然裂开,露出一个血窟窿,还在往外冒着滚烫的鲜血。叶非抱着那士兵,脸色苍白的有如死人,他伸出去摘掉那士兵的头盔的手竟有些颤抖。

“啪”,头盔摔在地上的声音,在场的所有人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因为那头盔下面露出的脸,一双妩媚动人的眼睛,鲜红欲滴的嘴唇。正是他们曾跪在这城门前迎接参拜的夜叉王后——红姬。龙幽看着那张曾经对着自己飞扬跋扈,也曾对着自己乞求垂泪的脸,眼里显示深深地惊讶,随后被满满的痛惜与不解掩埋。“为什么……为什么是你?”手中十字妖槊“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再也无力支撑。

红姬惨白的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龙幽殿下,红姬曾说过,依罗刹规矩,败军之将唯有死。你不愿纳红姬为你夜叉族人,就必须杀了我。如今红姬死在你的手上,总算是没有破坏我族的规矩了。”龙幽摇头:“你这又是何苦。”“何苦?”忽然叶非尖利地笑了起来。“你可知道这个蠢女人为你做了多少事情吗?怕我对你暗下杀手,她急切想把你留在祭都,因为至少在这里,她能竭尽所能护你周全。你离开祭都后,又是她跪在孤面前,请求孤目标即已达成,便饶你不死。那个膏迩弗的千凝魔艮你以为是如何得到的,正是她私下偷出来托他转交给你的。她甘愿冒着生命危险为你通风报信,只是因为,这是你的家国。”

——未完待续

作者有话要说:

☆、此身不是白云客,紫衣深重掩山河(2)

看着面前奄奄一息的女子,龙幽说不出话来,紫眸中泛滥着盈盈水光。红姬看向叶非,断续道:“这些……你都知道。”叶非颔首:“我都知道。”一滴泪顺着红姬眼角滑落:“那为什么……?”叶非没有回答,只是沉沉看着她。羽睫轻颤,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红姬的脸庞滑了下来,红姬闭上眼睛,不再与叶非对视,喃喃道:“叶非,对不起。”叶非摇头:“你并无后悔,又何必道歉。”红姬苦笑:“这就是我最惧怕你的地方,你比我还要了解我自己。就是怕你认出我的招数,所以先前一直不敢施法术,不想到最后,还是被你认了出来。”说到这里,她嘴中又涌出一缕血丝,一双眼睛定定看着叶非道:“那你一定也明白我今天这样做的原因。”

叶非自嘲笑道:“当然。你为护我而死,是要用你的命换我一个人情。”红姬面色更加苍白,泛青的嘴唇颤抖道:“请你答应我,放过我的爹爹和整个罗刹。”叶非脸上的笑容更甚,却带着更深的绝望,他缓缓地点点头:“我答应你。就像我之前答应你的每一个要求一样,绝不食言。”红姬笑了,纯净而毫无杂质,一如当年那个掌上明珠般的罗刹公主,而不是母仪天下的夜叉王后。“谢谢你,勾心斗角真的好累,好想回到以前驰骋沙场的日子,只有马蹄声和刀剑碰撞声……”她口中念叨着,越来越低,最后,她闭上眼睛,似乎沉入了那个纯粹得只有硝烟的梦境。

叶非抱着红姬,口中念道:“为什么直到你死前的最后一刻,你都只是在与我完成一笔交易。”说完他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声在沉寂的战场上听起来十分之骇人,更像是凄厉的哀嚎。龙幽看着这个可恨又可悲的人道:“为什么你心里应该很清楚吧。你以罗刹国君要挟她与你成婚,以换取罗刹国这个强援来满足你自己的野心。她又怎么可能信任你?”叶非并未抬头,只对着红姬以冰凉的脸带着丝癫狂道:“利用?要挟?这个蠢女人到死还以为他的父亲是被我要挟才求她嫁给我的,还在为他求情。却不知那个畜生早用她当了筹码,只为能在我一统魔界后多获得几块封地。”

“你说是我这个阴险狡诈的小人使阴谋强逼她与我成婚还是她最敬爱的生父拿她换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权力与土地更让她心碎呢?”叶非问这问题的声音带着扭曲的狰狞,龙幽竟一时语塞,答不上话来。叶非忽然抱着红姬的尸体从地上站起,转过身走向王座。原本围成一圈的士兵迅速地向两边散开,让出一条通道。将红姬轻轻放在王座上,理理她额前凌乱的发丝,就像在照顾一个熟睡的孩子。他附在红姬耳边道:“你等着,他们让你受的苦我会让他们加倍偿还。”

忽然他转过身,伴随着狂风四起,四周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和惊讶声。龙幽看着站在王座之前的叶非,他的脸和之前看起来的相似可有有了很大的不同。依旧是那张俊逸非凡的面容,但是之前深紫的眼睛此刻却变成了血红,衬得其中的黑色竖瞳格外的醒目惊悚。血红的魔纹从脖颈处直爬到脸上,几乎遮盖住了半张脸。龙幽盯着那张脸,隐约觉得有几分眼熟。脑海里忽然闪现昔日于渝州见过的魔尊重楼的脸。忽然就明了了几分。

他向旁边一伸,掉在地上的十字妖槊复又回到他的手上。手持妖槊他一步步靠近走向叶非,口中边说道:“叶非,非夜,我早该猜到,你并非我夜叉族人。”此语一石激起千层浪,旁边的士兵队伍里立刻炸开了锅。“难道这么半天,我们一直在为了外人卖命打自己人?”“这个叶非到底是哪里来的魔物啊,竟然能骗过摄政王,龙幽殿下还有我们这么多人的眼睛,肯定不简单啊。”各种惴惴不安的言论不绝于耳,大家的眼神都带着恐惧和担忧在叶非与龙幽之间盘桓。

叶非并没有开口,既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龙幽的话。只是默默注视着龙幽走近,在距他十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从我离开祭都,直至之后的一举一动都在你的掌控之中。”叶非挥挥衣袖,不羁道:“没错,要名正言顺地取得夜叉所有的权力就必须先拔除你这个眼中钉。但若是名不正言不顺地杀了你,势必会招来抵触,引发暴乱。所幸我知道这些年来一直魂牵梦萦着人界的那个妖女。便派人一直盯着她的行踪,趁那日她又到苍木山寻你之时,在洞中施下幻术,让她以为是神魔之井又出现裂缝。实则是我用术法将她迷晕,以千凝魔艮将她带到祭都。”

“我将她放在距离九黎祠不远的阴暗的巷子里,并算准她醒来的时间举行婚礼。我料定她知晓夜叉的王大婚以为是你一定会过去看看。到时候就可以一举将她擒获。她会将我错认成你,也正是我的幻术所为。没想到这丫头却歪打正着地摔倒了你家仆手中。我本以为弄巧成拙,事情难办了。不想那蠢丫头竟偷偷从将军府中溜了出来,被我派到将军府中的眼线撞见上报。我便顺水推舟,叫红姬去演了一出苦肉计,将她抓获。又选择在你大军凯旋之时处死这丫头,你果然中计,不顾身份性命也要救她。本想当时结果了你二人性命,不料忽然出现了那个奇怪的仙人,将你们救走。但是你罪名已坐实,大计即成,整个夜叉的大权都落在我一人手中,我便可以实行下一步计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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