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神斋宫朝歌带着伏黑惠去了医院附近的餐厅,因为光顾这里的大多数是医院的病人或家属,所以在菜单上尽量以清淡健康为主。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二人座坐下,神斋宫朝歌将手边的菜单推向伏黑惠,让他先点。

既然五条悟亲自去祓除咒灵,那么就基本出不了什么意外,伏黑惠的心情也好了一些,后知后觉地感到了饥饿。

看到被推到面前的菜单,伏黑惠又伸手推了回去,接着自己又找服务员要了一份。

“伏黑同学很绅士呢。”

她笑着扫视菜单,和服务员点了几道简单易裹腹的菜,伏黑惠的口味本来就偏淡,没多久就点完了菜,随意放下菜单说:

“不,我只是不想被当成孩子对待。”

“是因为五条老师吗?”神斋宫朝歌眼里划过一抹戏谑,显然看出了点两人的交情不浅。 “有时候坦然接受别人的好意,也不错哦。”

“我不要。”伏黑惠的表情变得有点难看,一抹不好的回忆涌上心间:“人情是个麻烦的东西。”

神斋宫朝歌对他的话不置可否,人情好坏的界限确实模糊,难以理清,但以伏黑惠的年纪来说,思考这种事似乎太过早了,于是她提起另一个话题:

“伏黑同学将来要入学咒术高专吗?”

“大概吧……”

服务员为两人端上饭菜,一碟沙拉被放在伏黑惠面前,他面无表情的拿起叉子就往嘴里送。

神斋宫朝歌看着他平稳的动作里多了一分焦急,金眸浮上笑意,伸手去接服务员手里的蛋包饭,但在淋番茄酱的环节出了点问题。

男服务员手里拿着红色的胶瓶,将淋酱口对准鸡蛋,手上用力了几次都没能将酱挤出,心里一着急皱起了眉,神斋宫朝歌看着他,刚想说“不用了。”

可谁曾想,下一秒没有封好的瓶口忽然迸出大片酱料,其中有些直接溅上了神斋宫朝歌的右手,上面今早才缠好的绷带染上一片红,一股酸甜的气味在空气里漫开来。

“不、不好意思客人!”

“不、没事……”

她的话还没说完,服务员小哥就已经神色惊慌,手忙脚乱地抽着桌上的抽纸,胡乱擦拭着。

可这是绷带,那里是能擦干净的,污渍反而越擦越大,半边绷带染成了淡粉色。

“不,真的没事,别擦了。”

神斋宫朝歌伸手拦住他,免得他又帮倒忙,看着年纪也没有多大的服务员小哥,她也没有出声责怪,只叫他给自己指下卫生间的方向。

“真的真的非常抱歉。”

服务小哥十分谦卑地朝着她鞠躬道歉,这倒是把她弄得不好意思了,和伏黑惠打了声招呼,起身往卫生间走去。

伏黑惠没怎么在意,只当是个倒霉的小插曲,可等神斋宫朝歌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餐厅大堂,座位靠近边缘的客人们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神斋宫朝歌往日藏在绷带下的手臂,在大堂的自然灯光下,依然泛着了无生机的蜡色,轮廓虽然完整,却带着一种病态的柔嫩。

原本嘈杂的大堂安静了一瞬,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不少人压低了音量,与身边的人窃窃私语起来,边说还边往这边看。

伏黑惠也抬起眼,只是不经意间的一瞥,眼神就不自觉地定在了她的手上,一直盯到她回到位子上。

神斋宫朝歌坐下,刚刚被她带进去的包放在椅背,她的表情有些懊悔,轻声解释道:“我忘记带备用绷带了。”

说着,她眼底划过一抹尴尬,显然神斋宫朝歌并不喜欢他人的注视,但好在,群众的新鲜感都是转瞬即逝,从她坐下起,暗中观察着她的目光就少了很多,大家又投身回到自己的饭桌上。

伏黑惠收回放在她手臂上的视线,缄默片刻,忽而抬眼与她对上眼神,语气沉稳地问道:“是烧伤?”

神斋宫朝歌点点头,扬起一个坦然的笑:“被吓到了?”

伏黑惠没有回答:“是咒灵?”

她又点点头,但她没有去看伏黑惠的表情,而是拿着勺子,将一口淋着番茄酱的米饭送到嘴里。

伏黑惠手里的叉子却砰然落下,磕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眼神变得如冰块般冷峻。

这引来了神斋宫朝歌不解的眼神,她看着伏黑惠,本欲开口询问,却被他抢先一步:“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神斋宫朝歌与伏黑惠相处的时间不长,现在当然无法明白他的困扰。

自前一天伏黑津美纪忽然昏倒、陷入无法醒来的沉眠时,一片无形的阴云始终浮在他的心头,变成一个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为什么……”

为什么好人总是没有好报呢?

无论是津美纪,还是这个仅有一面之缘,却依稀能看出,也是个心地善良的人的神斋宫朝歌。

津美纪陷入诅咒,而神斋宫朝歌也是同样身负诅咒留下的伤痕,而这些事,至少在看来,自作自受的可能性是很小的,但不幸依旧落在了她们的头上。

而学校里那些——还有社会上那些人,犯下了切实恶事的人,还依旧手脚健全的活在这世上?

这使他不由得在心中震声发问:为什么?凭什么?

“生命不分高低贵贱”——不过是那些人为了求生和利益说出的混话,在伏黑惠眼中,有的人比所有人都值得活着,而有的人活着只会像蛀虫般蚕食别人。

这使他异常愤怒——太讽刺了!

伏黑惠放在餐桌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手背上泛起青筋,骨节吱嘎作响。

眼看着周围有的人已经觉察出一些火药味,神斋宫朝歌不得不把他的思绪拉回来。

【额,不好意思,伏黑同学。 】

少女的声音从脑中响起,回荡在心间,伏黑惠被这话语惊得微微一颤,双眼瞪大。

【不是幻听,是我的术式。 】

神斋宫朝歌在桌子对面朝他微笑,没有张嘴,脑中的声音依旧清晰。

【虽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现在还是要注意场合,先把拳头松开。 】

伏黑惠照做了,他看见神斋宫朝歌接着喝水的空档,抬眼轻瞥了下领桌的两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那两个女孩子正以一种微微戒备的姿态,观察着他们。

【别看她们,她们估计是以为我们是情侣。 】

【以为会上演渣男因为伤疤,抛弃女友的戏码。 】

伏黑惠转了一半的头又硬生生挪了回来,低头喝水假装不在意,但飘忽不定的眼神出卖了他此时的心情。

“如果你是在为我生气,那我会很感激你。”神斋宫朝歌抬眸含笑,眼角勾起一抹月牙似的弧度:

“遇上特级咒灵,一般的咒术师会连尸首都留不下,这样相比,我付出的代价微不足道。”

说着,她伸出手观赏了下手背上异常明显的青紫血管,有些血管微小的宛若细线,使她的手掌看起来像是戴着一副布满线头的手套。

神斋宫朝歌释然地笑笑,眼里对伏黑惠刚刚的反应浮现出好奇的神情,说:“你刚刚在想什么?”

“没……”伏黑惠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或许头回被神斋宫朝歌侵入意识,他感到有些头晕。

“只是一些胡思乱想,我本来想问为什么你会去执行特级任务,但心里有预感这会是个很长的故事。”

伏黑惠的神经原本就有些紧绷,津美纪的事实在打了他个措手不及,在五条悟离开后才有些许放松。

可神斋宫朝歌的伤又把他藏在心底的情绪挑了出来,素日压制下的情绪释放出一些,现在理智又重新占回上风。

不管怎么样……津美纪快要没事了,一切都会好好的结束。

吃完午饭,神斋宫朝歌本来想买下一趟新干线赶紧回京都,但是刚刚餐桌上伏黑惠的反应让她没法放心,就陪着他回了医院,两人待在伏黑津美纪的病床前,等着诅咒解除。

两人闲着也是闲着,神斋宫朝歌便主动问起了伏黑惠与五条悟的相识过程。

了解到这几年,五条悟一直是以监护人的身份关照着两个孩子,等到他们满十八岁就能自力更生——当然,这条只适用于伏黑津美纪。

不管伏黑津美纪怎么样,伏黑惠必须按照两人之前的约定,成为咒术师,还清五条悟花在他身上的赎金。

“禅院家啊……”

神斋宫朝歌回忆起那个姓氏,除去自己的后辈外,唯一能记起的脸就是那个挑染成金发的少年,嫌弃的表情浮在脸上,再看看伏黑惠,不由得感叹道:

“还好伏黑同学没有在禅院家长大……”

想想伏黑惠要是也染起金发,打上一两个耳钉,还有一脸为我独尊的表情,虽然颜值依旧抗打,但态度还是很令她火大。

“我不太想知道那家的人都是什么样的,毕竟他们和我现在已经无关了。”

“伏黑同学不喜欢他们吗?”

“怎么形容呢,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

伏黑惠靠在窗子边,看着坐在病床前的神斋宫朝歌,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半张脸藏进了阴影里:“我只是讨厌被安排,比起血脉,我更愿意按照自己的意愿选择亲人。”

“我懂。”神斋宫朝歌看着伏黑津美纪,虽然她没有那种难缠的亲人,但是她也不认为人可以靠着血脉对别人理直气壮地道德绑架。

在伏黑惠眼中,能算得上亲人的恐怕只有伏黑津美纪和五条悟吧……

伏黑惠抱着双臂,距离五条悟出去已经过了快两个小时,算上路程用时和祓除咒灵,怎么都应该快解决了才对。

他等得有些心焦,硬等只会胡思乱想,索性推开门,和神斋宫朝歌招呼了一声:“我去泡杯咖啡,神斋宫前辈要吗?”

“我要,谢谢。”

房间门被关上,少年的脚步声逐渐走远,病房内再次重归寂静。

病床上的少女呼吸平稳,要不是额头上的血纹不可忽视,看上去倒像是真的睡着了一般。

她的视线细细扫过伏黑津美纪的脸颊、闭合的双眼还有微微起伏的胸口,尽管知道她不会有生命危险,可心里的担忧仍是不减。

人真是很奇怪,就算病人确认没有危险,可只要她一秒没有睁开眼睛,就总会担忧下一秒会出现意外,可只要病人醒来,能像往日般微笑闲聊,那么就算这个人重病缠身,好像也没那么惆怅了。

神斋宫朝歌摇摇头,觉得自己在想一些不吉利的东西,把坏念头一起摇出大脑,嘴里喃喃道:“时间差不多了……”

随即,包里的手机忽然响起,悠扬的铃声在静谧的房间里尤为清晰,她看了一眼来电人,下一秒便接通放在耳边:

“么西么西,五条老师,事情怎么样了?”

身后,伏黑惠拿着两杯咖啡,手肘下压拉开房门,刚走进来,便迎上了一道目光。

神斋宫朝歌半侧过头,手机还贴在耳边,不知为何,伏黑惠有预感电话那头到底是谁。

可当他看向神斋宫朝歌的表情,一颗心猛地坠下——神斋宫朝歌望着他,眼底微微透出一抹惊恐,还夹杂着一丝不易觉察怜悯。

她微微张着嘴,本来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能朝着伏黑惠缓缓摇头。

“哐当!”

伏黑惠手里的咖啡杯轰然落地,滚烫的咖啡混合着碎瓷片,落了一地,他却丝毫不觉,连咖啡液溅上裤脚都不曾发现。

作者有话说: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