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杨川他们并不想背一个弑君造反的名头,所以现在的主要诉求主张,还是要治韩广平父子之罪。反正现在已经到了长安城下,只要把四面交通要道切断,跟城里这么耗着,最先耗不住的一定是城内。

两方面的考虑一综合,干脆也不费劲打仗了,先围起来耗着吧。隔三差五吓唬吓唬里面那些没见过世面的权贵,早晚会有人忍不住想出来的,正好也要过年了,大家也歇一歇。

于是长安城下围城的反韩军开始老老实实安营扎寨,每日杀羊宰猪,热热闹闹的准备过年。城头守军一开始还以为敌军是想麻痹己方,一直战战兢兢的观察城下动静,可是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底下的敌军就像要定居城外过日子一样,完全没有来攻城的迹象!

久而久之,守城的人也松懈了下来。等到腊月底,底下的反韩军还开始跟城头的人搭话聊天了。

“兄弟你是哪里人啊?甘州的啊,几年没回去过年了?哥哥我是黎州的,好几年没回家过年了,估摸着再回去,家里的几个娃儿都不识得我了。”

南城门守城的都是韩肃的亲信,这对话没多久就传给了他知晓,他这些日子被朝中那些想跟杨川兄弟对话的大臣烦的要死,听说了这事二话没说,就让人把那个跟城下敌军说话的人拉出去打了五十军棍,又严令守军无令不得与敌军搭话,违者以通敌论处。

城下的反韩军见城头上再不理会他们,走近了喊话还往下射箭,也就不再试图与城头沟通感情了,只于年三十晚上在四面城门外放了无数烟花爆竹,把城内军民吓的一晚上都没敢睡觉,扎扎实实守了一夜。

也是在年三十的晚上,停战了一段时间的潼关忽然火光冲天,有一队不知来历的人马突袭潼关,与此同时,关外的吴王所部也忽然发动攻击,毫无准备的潼关在内外夹击中情势危急。

五日后,杨川接到了潼关大捷的消息,他跟宋俊、裴一敏商议了,命军中专司叫阵的兵士大声传扬潼关大捷的消息,于是当日还没到天黑,整个长安城就都知道了潼关失守的消息。

又过了三日,从潼关败退的守军接近长安,被城下以逸待劳的宋俊所部轻松击溃,他们返身要逃时,又有吴王所率领的追兵赶到,眼看着城中守军完全没有出来接应的意思,敌军又大喝投降不杀,这些溃军再撑不下去,纷纷缴械投降。

长安彻底成了一座孤城。

吴王杨宇终于与杨川等人胜利会师,大家坐下来谈完战况之后,杨重开口问:“怎么不见熙儿?”

“我让他跟着欧阳明留在潼关了,眼下我们还有的跟韩广平耗,他跟来吃不好睡不好的,不如安生留在潼关。等我们取下京师,再让欧阳明送他过来。”杨宇微笑答道。

杨重扯了扯嘴角,目光一点点冷了,这个杨宇,现在连借口都寻的这么敷衍了。

过后裴一敏悄悄寻了他说话:“殿下安心,此事仲和去办了。”

杨重这才发现,明明两方会师的时候谢希齐还在,不过一两日的功夫,他就不见了人影,原来竟是回潼关了么?

第二日杨宇也发现了不对劲,问过谢希修,也不知道谢希齐的去向,他心中不安,自去见了裴一敏。

“仲和回西北了,要去防着凉州那里生变。”裴一敏请杨宇坐下,笑着答道。

杨宇略略安心,跟裴一敏说道:“见了舅舅,外甥心里就安定了。外甥年小,许多事都没经过,阿娘叫我凡事多问舅舅呢。”

裴一敏呵呵一笑:“殿下安心,但有臣在,必不让殿下烦忧。”

杨宇没想到舅舅对他这么和蔼可亲,当下跟裴一敏好好叙了一回亲情,不过因是在军中,左右耳目众多,有些话实在不方便说,他想着现在要打持久战,也不用急在一时,就没有跟裴一敏提起战后如何善后的事。

在杨宇到达之前,四面围城的兵马中,以北面最为薄弱,韩广平父子还曾试探着突围过几次,所以杨宇到了之后,就把兵力增到了北面,然后大伙继续围着京师按兵不动。

二月初二日,“辽王”张勇响应杨川檄文号召,要求朝廷治韩广平专权跋扈、迫害忠臣之罪。

二月十日,韩肃看准时机,在天将破晓之前,向西面发起突围,不料看似最松懈的西面,领军的竟然是裴一敏,前面冲锋的敢死队被敌军冲锋切割,死伤惨重,韩肃只得提前关了城门,放弃了这次突围。

城内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各种粮米食物的价格也开始飞速飙升,韩广平父子早已没有心思管这些闲事,所以趁此时机大发黑心财的人不少,与之对应的,就是普通百姓的日子越来越难过。

韩派官员都在收整行装,时刻准备着要追随韩氏父子突围出逃;非嫡系的墙头草派官员则在想法托关系,期望能搭上出逃的队伍;至于城中仅剩的为数不多的忠义之士,都在考虑怎么能扳倒韩氏父子,打开城门,迎接二王进城,重整山河。

此时的长安城就像一个坐在炉子上的水壶,外表看起来平平静静,内里却正在酝酿沸腾的气泡,准备着在达到沸点的那一刻,发出沸腾的响声。

周媛自过完了年就一直在等着打下长安城的消息,可是左等右等,一直等到了三月里,她都要生了,还是没等来好消息,不免有些着急:“这么个耗法得到什么时候啊?真怕迟则生变。”

“京城耗不了太久。”谢希治安慰她,“这不是外族入侵,城内的人也不是上下一心,我看也就是这一两个月吧,韩氏父子早已失了人心,能撑到现在已是极限。”

他总是能讲出很多道理,让周媛平复不安,“可是我还有一个担心。”周媛轻轻摩挲着自己的肚子,低声说道。

谢希治不用问也知道,“担心熙儿?舅父和二哥会想法子的。杨宇就算再怎么不甘心,也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韪。”

“要是熙儿也出事,我真怕五哥撑不住。”周媛抬头望着谢希治,“他已经失去了太多。我们也要有孩儿了,所以我越发能体会到他的心痛……”

谢希治将手掌覆盖在周媛的手上,安慰道:“不会有事的,这次七哥来信,不是说杨宇把熙儿留在了潼关么?我觉着这正是个机会……,啊哟,他动了!”

周媛笑起来:“他总在动,又不是第一次,瞧你那惊吓的样。我这几天就要生了,到时可别我还没怎样,你先吓坏了呀!”

“……”谢希治轻轻摸了摸周媛的肚子,感受里面孩子的动作,刻意忽略了周媛的取笑。

可惜他这力持的镇定,在到了周媛要生的时候,终于还是消失的无影无踪。眼看着信王妃和二嫂带着稳婆进了产房看周媛,并将他拒之门外,他只能六神无主的在门外徘徊。慢慢的里面开始传出周媛的呼痛声,谢希治更加心慌,几次三番想冲进去,都被二嫂给拦在了外面。

最后他只能隔窗叫周媛:“十娘,我在这里守着呢,你莫怕,十娘……”

周媛痛的死去活来,在偶然的阵痛间隙听到他这带着恐慌语调的呼唤,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你在这管什么用?你能替我生吗?老娘不想生了啊啊啊啊啊!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 生娃、 城破

☆、第108章 弄璋

至正五年三月初四日,一场春雨不期而至,将旱了一段时日的京师及周边村镇淋了个透彻。这场雨一直下到了夜里也没停,杨重跟杨川单独在帐中议事,听着外面的雨声,忽然很想念远在几千里外的亲人。

“算着日子,十娘也快生了吧?”他忽然开口说道。

本来两人正在商量怎么尽快拿下长安城,杨重忽然冒出这一句,倒让杨川怔了一下,“啊,好像真的快了。”他也屈指算了一回,“不知是小郎君还是小娘子。”

杨重笑道:“不管是男女,只别像她的性子就好,最好多像怀仁。”

杨川揉揉隐隐作痛的额头,也笑:“其实十娘这样也蛮好,总不用我们担忧她会吃亏。”

兄弟俩正说得高兴,外面忽然有兵士来报:“殿下,刚刚从城墙上射下几支箭来!”

杨川接过兵士得来的箭支,从上面取下绑着的布条,展开看了一遍,让传讯兵先退下,才跟杨重说:“这上面说,韩广平父子打算今夜带着小皇帝从北城门突围,届时他会先派人佯装从西突围。”

“送信的人是谁?其中不是有诈吧?”

杨川把布条递给杨重:“落款是彭锡光,他说南城门的守卫已撤了大半,他集合了一班人,打算今夜趁乱打开城门,迎我们入城。”

“彭锡光?”杨重皱着眉头,“是什么人?”

杨川缓缓坐下来,问道:“你忘了么?仲和曾经说过,他在京内有个好友,当初我能从京师脱身,也有此人的功劳。”

杨重答道:“记得啊,可是那人不是大理寺郑国元么?”

“郑国元是郑家养子,他本是郑夫人的侄儿,原姓彭,锡光是他的原名。”杨川解释完了,自己还是有点犹疑,“按理说,此事也只有至交好友才知道,署这个名的,应就是他本人无疑。”

可是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也实在让人一时很难接受,总觉得似有陷阱,杨重寻思半晌,说道:“先让杨宇和裴一敏加强戒备吧,我们这边,先看情势。”

杨川点头,叫了传令兵进来,命人将宋俊和裴一敏请来商议,又给杨宇那边送了消息,让他今夜加强戒备。

等商议完毕,做好一切部署,杨川就跟杨重一起等着城内的动静,结果左等没消息,右等还是安安静静,直等到三更天,杨重有些耐不住了,“莫不是假的吧?”

“再耐心等等。”杨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才三更。”

于是两人又等了一个时辰,外面的雨渐渐停了,整个黑夜异常的安静,就在杨重都快要睡去的时候,自西面忽然传来了喧闹声。

“报!殿下,城内敌军意图从西城门突围而出,已与裴将军所部接战!”

杨川转头冲着杨重一笑:“看来可以毕其功于一役了。”说完率先出了门,往城门的方向而去。杨重随后跟去,等两人都到了城下的时候,宋俊也到了。

“上面似乎没什么动静。”宋俊站在杨川身后说道。

杨川点头:“北面还没消息呢,这里肯定没动静,再等等。”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西面的喊杀声越来越大,终于有探马飞奔而来:“报!殿下,城北有人意图突围,吴王殿下已率军阻截!”

杨重几人都露出了点笑容,开始期待南城门上的动静。

这次城头没有让他们久等,当他们刚把人马集结好,城头上就传来了骚动,杨川抬手,身边亲兵一同点燃了火把,接着身后集结的大军也跟着点燃了火把。

城头的守军本来就很慌乱,此时一看城下集结了大批敌军,更是六神无主,没几个有抵抗的心思。于是等宋俊率军渡过护城河,到了城墙下的时候,长安城的城门已经发出巨响,缓缓打了开来。

至正五年三月初五日,周媛在琼州岛产下长子。同日清晨,诚王杨川、信王杨重率大军挺进长安城,韩广平父子挟小皇帝前夜自北门出逃,并在乱军中侥幸得脱,一路向西北而去。

“这真是我的孩子?”周媛侧脸看着身边红红皱皱的小人,实在是难以置信,“怎么这么难看啊!”

谢希治:“……”

信王妃在旁失笑:“刚生下来的孩儿都是这样的,外甥这还算好的,你瞧这小脸多可人疼。”

杜氏也笑道:“我看这孩子像三叔多一些。”

“……这你们都能看出来?”她怎么看不出孩子像谁?

信王妃和杜氏笑了周媛一回,就让人拿来吃食,叫她吃些东西,“天也不早了,吃完就早些睡。”

周媛应了,让谢希治送两位嫂子出去,自己又侧头看了身旁的儿子好半天,还是看不出他像谁,但是初为人母的喜悦总算是慢慢充满了心里。

“这会儿又不嫌他丑了?”谢希治回身进门,发现周媛正目不转睛的看着孩子,忍不住出言打趣她。

周媛嘿嘿笑了两声:“听说过些日子就长好了,这些绒毛会褪掉,好像还要蜕皮,到时就白净好看了。”

谢希治走到床边,在孩子脚边坐下,伸手去握住了周媛的手,低头亲了亲她的脸:“辛苦你了。”

“有了他,辛苦也值得。”周媛拉着他的手,一起去握住了小婴儿的手,“希望他将来像你。”

谢希治没有答话,只温柔沉默的看着妻子和儿子,等下人送来饭食,还亲自动手喂周媛吃了饭,直到看着一大一小睡着了,才起身回房去写信给各处报喜。

因为时间上的巧合,最后两处收到喜讯的时间也基本差不多。周媛这里得知杨川入驻长安的时候,刚过完满月。之前她跟谢希治商量了,给孩子取了乳名晖儿。这日她正带着几个孩子围观晖儿睡觉,谢希治就冲了进来讲了这个好消息。

“当真?三月五日入的京城?”周媛很惊奇,“竟然跟我们晖儿出生一个日子。”

谢希治笑道:“正是。想来这时候他们也该收到我们的信了,不知是不是与我们一般惊奇。”

杨川和杨重确实很惊奇,“这小子倒会选日子生。”杨川正与杨重、杨宇、宋俊等人坐在紫宸殿内议事,乍然收到这个喜讯,忍不住跟众人分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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