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历年春9

褚家沟的人谁也没想到储月成家当天就没了。

她才18,是这样的年轻,正是鲜花盛开,阳光灿烂的好年纪,好年岁。

她本当在这日过上人世间最好的日子,可是老天爷这么残忍,睁着一双眼,就是不留情。

她打小落下的病根也没叫她过上好日子,就这么不明不白去了。

她太年轻,又是个女娃娃。女娃娃在褚家沟是不能和列祖列宗埋在一块的。徐寡妇是,褚月也是,她们俩的命运冥冥之中绑在一块,都没过上好日子,死了也悄无声息,不能像褚家沟的男人们死去时那样大放光彩。

储宏在褚家沟西头挑了一块肥沃的土地,挑了个日子,把储月下葬了。

这样年轻的一条命,说没就没了。

除了储宏,褚家沟的人更多是觉得褚月可怜。

久久过去了,日子渐渐变暖。河里的冰化开,底下隐约又瞧见来回游动摇头摆尾的大黑鱼,褚家沟那石碑后头的几棵大柳树也都抽了嫩绿的芽,风一吹,来回摇摆,远远望去真好似一个大姑娘站在路边,拿纤细的手拢着头发慢悠悠的梳弄,连风都带着暖洋洋的热气,嬉闹的孩童一般摘走迎春花的清香,迎着眼眉扑过来。

储月没了,储宏的日子还得正常过。他这一辈子活了40年,就这么一个闺女,却在成亲当日连新郎官的手都没来得及拉一拉,和他说说话,就这么撒手而去。

他不再年轻了,他已经40岁。40岁的男人在褚家沟一找一堆,一抓一把,这里的人们不立业成家,却都很早才十三四岁就定亲,十五六岁,结了婚便要操心着生小孩,而后小孩又生小孩,小孩又成家,一代接一代守着这屋子老人,还有房后的田地就这么过下去。

储宏年纪轻轻没了老婆,约么20出头,他就没了妻子。他娶的是北边杨家屯的一个姑娘,他的爹和娘身子骨不好,早早就去了。十五六岁他去矿上干活,啥样的姑娘都见过,啥样的女人都有人给他介绍,年轻时的储宏心思不在成家,他就想多赚些钱,于是他在矿上干了几年的活,20岁认识了这杨家屯的女人,稀里糊涂成了家,稀里糊涂有了褚月,稀里糊涂他的老婆生闺女时难产大出血,没救过来,又稀里糊涂,他把闺女养了18年,下一代成亲这日也成了她的祭日……原先他没有妻子,如今他也没有了女儿,这便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没了指望,也没了牵挂。

矿上的活储宏一干就是两年。他年轻的时候就跟着这矿上的老板做事,老板炸了好几个矿,从南到北雇了不少工人,这些工人有的懒散,有的笨拙,有的能干,有的偷懒,唯独储宏跟着这老板从第一个矿炸到第7个矿,挖了20来年,从不抱怨矿场里环境差,条件艰苦,也不嫌这把子力气耗的多,挥动镐头时肩膀又酸又累。

又是两年埋头干过去了,这一眨眼,储宏便到了42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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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闺女没有了,他便不再每日每夜往褚家沟跑,而是住在了矿场旁边的屋子里。

这一个平房里盖了一间又一间屋子。矿场老板叫这些工人安心干活,他们就在这屋子里住,一人分配一间屋,平时干活还管大锅饭。这活计在县城里算是好的了, 褚家沟多少人红着眼珠子都盼不来。

差不多又到了第三年开春,这日储宏从矿里上来,今天收工早,矿场老板的儿子过生,他特意给工人们放了半天假,叫他们也去吃口饭,沾沾喜气。

储宏自然是不愿去这样的场合,他看见那矿场老板的儿子就想起自己的闺女。他已经将近三年没回过褚家沟,也没去看过那房子,褚月成家时窗帘上还贴着喜字,他把褚月在地里下葬后那房子是啥样还是啥样。

喜字是储月亲手贴的,他当爹的还想在那屋子里留一些女儿在的痕迹,喜字就没摘。

一个胖的像狗熊似的工友叫做赵二。这个赵二家是县里的,他爹娘在前口做纸草生意,他嫌那玩意晦气,发的都是死人财,这才自己跑到矿场上找活干。对他来说,只要天天不跟那些个纸扎人,还有纸衣裳金元宝,铜钱待在一块,就是干一天只给他一角钱,他也乐得自在。

从矿井底下上来,储宏接了水,把身子冲了个干净。

天气正炎热的时候,那井水从底下打上来,还没碰见太阳的影就被晒的烫手指头,能脱掉人一层皮。

矿井屋子里住的都是男工人,爷们之间不讲究,储宏脱了光膀子在院里举起那盆井水从头上往下一浇,而后又是第二盆。他拿着肥皂仔仔细细把身上搓洗干净,手指头尤其多搓几回,在这地下矿场里干活,手指头上总是有伤,叫那工具割出几个口子,不留心不洗干净就发炎化脓,疼的厉害,肥皂能杀菌,他就多洗几回。

赵二从后头围过来,他左左右右前前后后把储宏从上到下看一个遍,摸着下巴贱兮兮地笑:“二哥,你这身子骨真硬朗,可比老板那一身又白又软乎的肥膘瞧着顺眼。”

储宏不理他,这赵二人不坏,就是吊儿郎当,嘴上没正形,好说些个荤话。

矿场里这些工人都是爷们,有的成了家,有的没成家。年老些的色心不死,年轻的没摸过女人,从矿井下上来。最爱干的事就是围成一圈,端着大黄瓷碗,手里捏着馍,听着赵二讲女人的“奶子”“肥屁股”的故事。

这赵二平时嘴上就不把门,他把自己从小到大和女人那档子事编成故事,弄成连续小说,一天讲一个章节,就那么一个翻云覆雨的来回,就听的这些老少爷们忘了吃馍大张着嘴,眼珠子里一条又一条红血丝布着,饿狠了,直淌哈喇子,对赵二故事里的女人空流口水。

赵二睡在储宏旁边的屋,他讲这些故事,储宏从来不听,那些个爷们一到夜里就去敲赵二的门,要他再多讲几个故事,多弄上几回,储宏睡不好觉,弄得烦了,黑着一张脸踹开门出来,叫他们滚远点,日子一长,矿上的人对储宏都敬畏三尺,谁也不敢跟他说话,就怕惹了阎王爷,命不长矣。

可这赵二不怕储宏,他不仅不怕,还在储宏洗澡的时候围上来,一会摸摸他肩膀,一会摸摸他的后背,对着他流口水:“二哥,我的好二哥呀!你咋这么俊,你咋这么帅?喔,喔,真是看的我心痒痒,看的我流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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