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历年春10

储宏只当赵二是个没正形的,骂他几句,赵二没皮没脸仍不怕臊似的凑上来。两只手叉着腰,盯着储宏,左瞧瞧,右看看,脑袋晃来晃去,还没上手就给他瞧美了,看美了,他就这么乐意看储宏的光身子。

工人们下工早,都去吃老板儿子的寿宴去了。

储宏洗过澡,把水沿着平房后头的老树根一泼,就回了自己屋。

赵二像条猪尾巴,扭着屁股跟在储宏身后头。他没回自己屋子,也回了储宏的屋,他的屋大门敞开,储宏坐在桌子旁边,正收拾几条毛巾。

赵二走过去,在储宏的木板床边上坐下。他给自己拿了只瓷碗,又从储宏桌子底下摸了一颗鸡蛋,敲碎在碗里。捡起暖水瓶,拔开木头塞,那滚烫的热水沿着白瓷碗打个旋,眨眼功夫鸡蛋清就烫成了白花花的小麦穗,在碗里漂浮着,打着圈,还怪好看。

赵二不是个客气人,他给自己沏了一大碗鸡蛋茶,坐在床边,把储宏的屋子当成他自己的屋子,两只手捧着大瓷碗,吸溜吸溜撅着嘴沿着碗边喝鸡蛋茶,越喝越香,美的直接闭上了眼,宛如做梦一般,喝着喝着还哼起了乡间小调。

一个鸡蛋不值啥钱,储宏也没理赵二。

天热的厉害,他早晨4点多起来,那会还有些潮湿,再晚一些,等大太阳升起,哪怕才在肩膀头挂一个边,都能把人热出一身的汗。

他把几条下井前洗好的毛巾晾在窗户前,挂的铁丝上,这才半下午,毛巾就干的皱巴巴,没一点水了。

赵二睁开了眼,偷拿储宏的这颗鸡蛋给他吃饱了,他占了便宜,更觉得这鸡蛋茶又香又甜,比他自己买的还好吃。他两三口把剩下的茶喝了,对储宏说:“二哥,今儿个县里还有大集呢!反正不用干活,咱俩去转转呗,瞧瞧有啥稀罕东西。”

今天下工早,老板给工人们都放了假,晚上也没人再催他们早些休息,明早还要去干活。

储宏想了想,他好长时间没去逛大集了,以前在褚家沟他惦记着闺女,哪次外头有集他都去转转,买些个好吃的买几件新衣裳,几个头绳带回去给储月。

一晃三年过去,他这三年没逛过集市,成天埋头在矿里干活,不知道天黑也不知道,啥是日子,稀里糊涂,就这么一千来天熬了过去。

三年多了,他心里的滋味渐渐从不好受,从心如刀割变得寡淡。现在他提起闺女,也只是叹气,没有那样心痛。

人总得往前走。闲着也是闲着,储宏把几条毛巾收起来放进抽屉,这便回应赵二:“那就去吧。”

赵二从他床上跳下去,大瓷碗桌上一搁,欢天喜地去锁了自己屋的门。等储宏也把这屋门挂上锁头,钥匙塞进绿色的解放裤,二人便一前一后走出平房,朝那街上的集市赶去。

县里的集市和褚家沟农村的大集不一样,这里的集市举行起来热闹无比,小贩们从早上摆摊到晚上,天黑了,街上还有挑着担子来回吆喝的包子小工。

小小的矮个子能挑千斤重的担,肩膀上压着一根扁担,两头分别挂着两只大箩筐,一头装着素包子,一头装着肉包子。他们的嗓门比蛋白质的唢呐吹的还响亮,吆喝一嗓子包子哎,新鲜热乎的大包子!声音从街头传到街尾,一里地外的人听见了也得穿上裤子,系上裤绳,匆匆忙忙披着褂子出来买几个包子吃。

储宏和赵二走在街上,宽宽畅畅的路边坐满了人,全是从五湖四海赶到这里摆摊的农民。

赵二从左看到右,看的眼睛都花了:“二哥,你瞧这地里今年大丰收,卖啥菜的都有。萝卜能有手掌宽,长得真是不错哩。”

储宏很多年没回褚家沟,他也不种地了,他不知道这几年收成如何,这不是他该关心的事。

工地上老板管饭,可也有些工人嫌吃的不饱,半夜又饿,在后头垒了一个砖灶,要是饿了能点火自己做些东西吃。

半条街走过去,卖菜的人不少,卖的东西个头大,也水灵,看着真不错。

储宏说:“这白菜看着挺好,买些葱,再买一头姜,前头赶上称豆腐的来上几块,晚上回去能炖个热锅菜。”

“热锅菜好啊,这我最爱吃。”赵二嘴一歪,想起能吃上热乎乎,香喷喷的热锅菜,恨不能咧到耳朵根去,“二哥,我最馋你做的这口热锅菜!你知不知道啊,都多长时间没做给我吃了,咱那工地上虽说管饭管的那叫啥饭,天天油水都没有,别说大肉,哪怕来块豆腐往里头拿拿味也行呀;不是炖菜叶子就是炖茄子,炖黄瓜,我早就吃腻了。”

储宏从天不亮一直干到天黑,晚上出来都七八点钟。有个光亮他还得趁明冲个澡,洗洗,哪有功夫天天给赵二炖大锅菜吃。

今个工友们都去吃宴席去,做饭的人就没熬菜。

储宏买了些白菜,萝卜,又要了两块豆腐。往前头走个几步,瞧见有挑着担子卖包子的,他还发善心,买了几个肉包子。

这赵二馋的直流口水,手也不洗,就冲储宏装包子的报纸去摸:“新鲜热乎的大包子,刚出锅最好吃。我都饿了,二哥,你行行好,叫我先吃一个吧!”

储宏把报纸拿到一边去,说:“乐意吃自己买去。一个月活不见你干多少,提起吃,腿肚子朝前,比谁都积极。”

“哎呦,我的好二哥,就吃个包子,你还给我上政治课呀。”赵二眼珠子滴溜转,他把手收回来,假装不去拿包子,老老实实把一双手弄到背后去,等储宏一个不注意,他蹭一下钻到储宏身旁,抢过来的报纸从里头抓起一个大包子,吭哧就是一口,“嘿嘿,这包子我咬过了,这下我不吃也得吃。”

储宏真拿他没办法,手指了指赵二:“唉,你这个无赖东西。”

徐正春坐在他边的那一堆箩筐后头,就看着眼前这二人打闹。这矮个子的他不认识,也没见过。看赵二穿的板板正正,溜光水滑,他估摸着是个县里的,没啥意思。

可那个高个子皮肤黑黢黢的,他咋看咋像储月他爹,储宏呀?

徐正春已经三年多没见储宏,可他记得储宏长啥样,他也觉得自己不会认错。

赵二像个苍蝇围着储宏嗡嗡嗡,边吃包子边编些儿歌调戏他,储宏冲着他摇了摇头,又叹气,正要迈开步子去前头瞧有没有卖窝窝头的,旁边卖箩筐的小哥突然从马扎上站起来,喊了他一声:“宏叔?”

储宏一愣,转过头去,当他看清已经出落成大小伙子的徐正春,他手里拎着的大白菜也咣当一下掉在了土地上。

“你是——”

他怕自己认错人。他已经很多年没回褚家沟去了。

“我是,我是呀。”徐正春再也忍受不了心中的激动,腿一迈从箩筐上头跨出来,他一把抓住了储宏的手,“我是徐正春!宏叔,咋能在这见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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