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历年春26

自打徐正春尝过了这舒爽的滋味,老长一段日子,他就盼着黑天。一到黑天,他就能和储宏黏黏糊糊,关上门的褚家沟漆黑一片,谁也看不见谁,在封闭的大门里头,是无数寂寞的心魂。

日子一天天过去。眨眼间夏天去了,到了冬天。

褚家沟的冬天当真能冻死个人。在这村里,一入冬,家家户户都要提前备好菜,还要在水缸里接满水。冬天井里上冻,要不提前备好,真等吃水的时候,可是拿火把把井烧个窟窿,也压不出一滴水。

秋天罢了,种小麦的人家把地里金灿灿的麦子全都收了。今年不同往常,这地里条件异常的差,没有太多人家丰收,大多数反而比往年收成更少,甚至连前几年的一半都不到。

10月份接连下了半个月的雨,雨水把麦田的金黄全都压成干瘪瘪的闷白,那些麦子被雨水淹了,地里泥泞的很,一脚踩下去,泥土能没过脚腕子,人身子都跟着往下掉,这是少有的涝灾,连褚家沟的书记都说要是这雨在下个不停,恐怕今年种的麦子就全完了。

他们这地方的人年年月月都要去打听外头村子种啥,他们就跟着种啥。褚家沟是个封闭的地方。眼珠子能望到的地方绿色连着青色,青色连着天,大片大片的山脉遮着他们的半辈子,在那烈日炎炎,晒弯的脊梁骨之下没有多少耍滑头的奸诈刁民,反而是落伍让褚家沟这个地方变得越来越穷,就算有人打着带领大家致富奔小康的口号来村里开动员大会,也是为了将这些农民的攒的钱全骗光,叫他们白干一年活,把手里的票子花完。

秋天收成不好,没人想出法子应对。眼瞧着天越来越冷,地里全都冻上,这冬小麦再种一茬,再碰上大雪天,明年又要颗粒无收,赔个精光。

约摸着是11月的一天,这日天还不算太冷,太阳从东边慢悠悠爬到天上去,吃过早饭,村书记把储宏还有褚家沟几个年纪大些的长辈叫到家里,几人抽着旱烟,商量冬季要种些啥,才能让家户多弄些钱。

储宏才40来岁,可他已经算是这褚家沟最有主意,最见世面的人。

村支书端着茶缸,喝了口咸涩发苦的老茶,说:“褚家沟越来越穷了。我这个村支书没啥用,没能叫大家过上好日子。年头种的小麦拉到外头全都卖了,人家说这麦子湿的很,出的收卖价也比给其他村的低,叫褚家沟的乡亲们吃了不少亏。如今我是没有法子了。叫老哥几个来,想着该咋弄才能熬过今年。”

这群人在褚家沟生活了一辈子,60来岁的,70来岁的。除了80来岁的真是脑子糊涂,说不出什么好点子,年纪最大的几个人都聚在了村支书的家里。

一群汉子坐在屋里板凳上闷声不吭地抽烟,除了村支书这几句话,屋里便再听不着其他声音。

村支书的老婆端着摘好的菜,进屋想问问村支书中午用做饭不,叫这几个老哥在家里吃。看见男人们沉默不言,屋里头没人说话,她也不敢吭声,又揣着菜筐子,放下布帘,默默褪去了外屋地。

“你们都是有思想,有文化的人,倒是说句话,出个主意。”屋子上头被浓烟笼罩,村支书的烟抽完了,他把烟屁股扔到地上,拿黑布鞋撵了几下,方才还有些许火星的烟被鞋底子压成了一地黑墨,在黄漆漆的泥土地上格外刺眼。

“唉,俺们是啥有文化,有思想的人?”七叔说,“民呐,褚家沟的乡亲们这么相信你,你说你那年办的叫啥事?”

村支书心里清楚着呢,七叔说的是啥事。

可他是拿了好处的人,他是分了钱的人。这会就算他知道,也得装傻充愣,啥也不能说。

他瞪着两只眼珠子,端着搪瓷茶缸,嘴巴半张半合,没睡醒似的问:“七叔,我干啥了?叫你们大伙来屋头开会,你这上来就批评我,不管我干了啥,不都想叫褚家沟的乡亲们发家致富,过上好日子,咋还能怨我呢?”

三叔把旱烟的斗在桌子上磕了磕,说:“你说这家家户户买了三轮,到时候就能发家致富,就能奔小康。可我咋瞧见,大家过的反而比不买三轮钱更穷了?”

村支书一听,坏了,这是奔着他去的。

他放下搪瓷茶缸,手往脑门上一拍,想起来有这回事,圆鼓鼓的嘴闭上了。他琢磨了琢磨,嘴又张开,说:“三叔,七叔,这事还真赖不得我。不是我拿着铁钉棍棒在后头逼着你们买三轮,是人家愿意帮褚家沟的人过好日子,外头几个县的人家早就买上三轮了,咱比人家差啥?活一辈子,天天撅个屁股在田里忙,难道还不能时兴些?”

“倒是时兴了,可时兴有啥用啊?咱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买个三轮,天天跑东头西头串门么!就这两步走丈量都过去了,哪用着骑三轮,还费那个电。”

“是啊,民,你这事办的不地道,不正确。你不是叫褚家沟的人过好日子,你是想着点子联合人家外人坑自己人。”

村支书说不过这些个人,他把目光投向了沉默低头的储宏身上,渴望他能帮自己说句公道话:“你瞧瞧,我这村支书干啥都不对,叫大家过好日子还成了罪人了。天下哪还有比我更冤的人?你说,哪还有比我更冤枉的人?”

储宏对褚家沟的人能不能过好日子不在意,谁家买三轮,谁家不买三轮他也不关心。

他脑袋里头想着昨天半夜睡着睡着,徐正春突然缩进他怀里,把被拧成一团,说冷。

他现在就住在徐正春的屋子里,徐正春的家比他家要破烂不少。屋顶漏风,下大雨,漏大雨,要是冬天下大雪,恐怕还要漏雪。

在这样一个四面都透风的烂屋子里住了三年,徐正春不知道咋熬过来的。储宏早晨去菜园子里薅蒜苗,还看见徐正春手上长了几个冻疮,他要掰着徐正春的手看,徐正春扭扭捏捏不让,说这都是陈年冻疮了,冻过一回,年年烂,他再看也看不出一双好手,不如不看。

储宏知道徐正春是个小汉子,他不比储月那么娇惯,可他还是心疼徐正春,这三年来都没过上一天好生活。他想着得找个法子把徐正春这破烂的屋子弄好,还得想法子看咋着把徐正春这冻疮治好,要不年年烂,年年疼,又痒又疼的,他得受多大罪?

……*一些情节描述太具体的翻不出来,只能发减法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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