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历年春27
村支书打断了储宏，他不高兴，粗黑的眉毛拧在一块，脸也黑的吓人。
“啥？”
村支书不知道哪又惹着这活阎王，他缩了缩脖子，气势和声音一同弱了几分：“三叔跟七叔讨伐我哩，你评评理，叫大家买三轮车真是我做错了，是我坑了他们？”
这叫啥事，问的啥话？
储宏把烟头扔地上，脚底板碾灭了。
他很少抽烟，闺女在的时候闻不得烟味，他是一根都不抽。心里烦得很了，这会他也不想在意什么同村的情分，不耐烦说：“叫我评啥理，我走了三年多了，买三轮是啥时候的事我都不知道，我给你评啥理？愿意买就买，不愿买就不当冤大头，乌龟孙，有啥可评理的。为了这点烂事吵来吵去，多心烦。”
村支书讨了个没趣，可他硬是挑不出半句毛病。
储宏说的有理。出钱买东西从老早之前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吹的天花乱坠，要真不想买，真掏不出那钱，又有谁逼着买？
他心中这么想着安慰了自己几分，觉着三叔跟七叔就是故意找事，就是明里暗里不跟他一条心。
“既然这么说，这事就不提了。”村支书明白再下去恐怕这几个老家伙就要嚷嚷着叫他赔钱。他又端起了搪瓷缸子，说，“那么今年过冬，你说说有啥好主意不？还有两个来月过年，麦子没卖多少钱，这地里也不知道该种啥，外头啥价高，你是见过世面的人，你给出个主意，大家伙都愿听，我也不当这得罪人的人。”
储宏懒得管村里这些事。他走了这三年，几乎没回来过一次，褚家沟对他来说不是以前的家，也不是他的家乡，他过了半辈子的地方。
褚家沟是一座坟。一座埋葬着他女儿的坟，一座埋葬着他那个几乎没说过几句话，就可怜早早去世的女人的坟。这坟头上长啥草，跟他有啥关系？说白了要不是赵二那档子恶心人的事叫他不爽快，恐怕他这会还在矿底下干活呢，他不会再回到褚家沟。
“你们商量着来吧。”储宏叹气，天不算太冷，他这个人耐得住寒，外头只穿了件褂子，底下穿了条毛裤，一条干活的裤子，一双军绿色的解放鞋，也不觉着冷，在屋里坐一会抽根烟。反而热的脑门上冒汗，连硬茬茬的头发都支棱起来，像一头雄狮，被困在了这穷乡僻壤的荒野。
“你们商量着来吧。”储宏说话了，他嗓音低沉，不愿意废话太多。也急着回家，担心徐正春小娃子一个人在家，见不着他空荡荡的哭鼻子，“这几年我没回来过，暑假工变成啥样我不知道，我在矿里干活，天天没日没夜不在地里，啥时候该种啥早就不知道了。那么些年没摸过锄头，没种过地，真叫我在这务农的事上出主意，我说话就跟放屁一样，没啥能听的意见。”
村支书听他这么说，摆了摆手：“哎，你这说的啥话？就因为你在外头干活，你见过大世面，跟那县里人接触的多，我才叫你出主意哩！我们这些个老家伙一辈子待在褚家沟，啥地方都没去过，现在的日子跟往前不同了，只有听有文化的人出主意，才能致富，才能奔小康，这我还是懂的。”
三叔和七叔，还有其他几位年纪大的长辈总算点了点头，认可村支书这句话。他们把目光聚集在储宏身上，都想听听他是啥意见。
可储宏不想提意见：“就一定逼我说实话，说心里话？”
村支书说：“你心里想的啥不说出来，谁能猜到你啥心思？”
储宏说：“那我就直说了。褚家沟的人过啥日子种啥地，我都不想掺和，也不想管。以前储月在，家里头有个人，有个热乎屋子。我还觉着我自己活着有意义，有件事干。储月走了，我那房子空了三年，就算回来也剩下我自个，我现在啥也不想管，活一天赚一天，等哪日老了我就陪闺女去——”
他想到什么，突然顿了顿，神色暗淡。
“你这么想就不对。”三叔和七叔他们是看着储宏长起来，褚家沟的年轻一辈人，谁也没他能干，谁也没他正直、忠义。储宏说这样的话，三叔和七叔都为他难受，“人活一辈子，啥事都得看开，你光想伤心的事，命是老天爷做主，是你能说了算的？”
“我说了不算，所以我不想管。”
“你咋这么倔？听不进去劝。”
“我听进去劝有啥用？”储宏抬起粗黑的眉毛，嗓音沙哑，“我听劝我闺女就能活过来了？我给褚家沟这些人出主意，叫他们种地，拿到县里去卖，他们就能发家致富，过城里人的日子？”
“你不说种地，可你要有门路。叫村里几个年轻人介绍到县里矿场干活也是好的。给年轻一辈出路，总比让他们跟这些老辈子老死在褚家沟好。”
“我没门路。我自己都不在矿上干了，我给他们介绍啥？”
“为啥不在矿场干了？好好的活，干啥就不干？你都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你，在县里干活是求都求不来的好机会，咋就不干？”
储宏真叫这些个老辈子问烦了。
这褚家沟的人就是这样，人人都打着为年轻一辈好的主意，这也说，那也劝。说是敬重文化人，要真是文化人，见过世面的人不愿意尊敬他们，捧他们的臭脚，那便再有文化也是人下人，是要狠狠管教，狠狠踩在脚底下，再扇几个嘴巴，叫他知道厉害的。
倘若三年前，储宏兴许还顾及着这些个叔伯大他几十岁，愿意给个面子。
可他现在啥也不愿意了。
他从板凳上站起来，对村支书说：“今儿暖和，井里放水，没啥事我回家干活去了。”
村支书说：“你别走啊，这还没说个一二，咋就走了？”
储宏没吭声，他不愿意解释，也懒得跟这些人浪费吐沫。
跨过一群虎视眈眈的叔伯，他掀开布帘，弯腰从屋里出去，没一会就从院里出去，没了踪影。
“唉，他变了。”三叔说。
“人都变。啥人不变呢，人有了钱，就不愿照顾同村的人。他有钱。他自然不愿叫其他人也像他一样有钱，这才是人。他要是有钱也愿意叫大家跟他一样变得有钱，他就不是赚了钱的人，他是一个有良心的人。”七叔说。
村支书听着二人你一句我一句，低头看着往上冒白烟的搪瓷缸子。茶叶水熏的他眼皮睁不开，他不知道在想啥，过了老半天也不吭声，不说一个字。直到几个老辈子说干了吐沫骂够了人，拍拍屁股累的回家睡觉去了村支书才哆嗦着放下搪瓷缸子，颤颤悠悠站起身，把肚子里的闷气喘到外头。
“文化人，腌臜人。老人压小人，哎，舌头底下杀死人——杀死人呐。”
“啥？”
村支书不知道哪又惹着这活阎王，他缩了缩脖子，气势和声音一同弱了几分：“三叔跟七叔讨伐我哩，你评评理，叫大家买三轮车真是我做错了，是我坑了他们？”
这叫啥事，问的啥话？
储宏把烟头扔地上，脚底板碾灭了。
他很少抽烟，闺女在的时候闻不得烟味，他是一根都不抽。心里烦得很了，这会他也不想在意什么同村的情分，不耐烦说：“叫我评啥理，我走了三年多了，买三轮是啥时候的事我都不知道，我给你评啥理？愿意买就买，不愿买就不当冤大头，乌龟孙，有啥可评理的。为了这点烂事吵来吵去，多心烦。”
村支书讨了个没趣，可他硬是挑不出半句毛病。
储宏说的有理。出钱买东西从老早之前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吹的天花乱坠，要真不想买，真掏不出那钱，又有谁逼着买？
他心中这么想着安慰了自己几分，觉着三叔跟七叔就是故意找事，就是明里暗里不跟他一条心。
“既然这么说，这事就不提了。”村支书明白再下去恐怕这几个老家伙就要嚷嚷着叫他赔钱。他又端起了搪瓷缸子，说，“那么今年过冬，你说说有啥好主意不？还有两个来月过年，麦子没卖多少钱，这地里也不知道该种啥，外头啥价高，你是见过世面的人，你给出个主意，大家伙都愿听，我也不当这得罪人的人。”
储宏懒得管村里这些事。他走了这三年，几乎没回来过一次，褚家沟对他来说不是以前的家，也不是他的家乡，他过了半辈子的地方。
褚家沟是一座坟。一座埋葬着他女儿的坟，一座埋葬着他那个几乎没说过几句话，就可怜早早去世的女人的坟。这坟头上长啥草，跟他有啥关系？说白了要不是赵二那档子恶心人的事叫他不爽快，恐怕他这会还在矿底下干活呢，他不会再回到褚家沟。
“你们商量着来吧。”储宏叹气，天不算太冷，他这个人耐得住寒，外头只穿了件褂子，底下穿了条毛裤，一条干活的裤子，一双军绿色的解放鞋，也不觉着冷，在屋里坐一会抽根烟。反而热的脑门上冒汗，连硬茬茬的头发都支棱起来，像一头雄狮，被困在了这穷乡僻壤的荒野。
“你们商量着来吧。”储宏说话了，他嗓音低沉，不愿意废话太多。也急着回家，担心徐正春小娃子一个人在家，见不着他空荡荡的哭鼻子，“这几年我没回来过，暑假工变成啥样我不知道，我在矿里干活，天天没日没夜不在地里，啥时候该种啥早就不知道了。那么些年没摸过锄头，没种过地，真叫我在这务农的事上出主意，我说话就跟放屁一样，没啥能听的意见。”
村支书听他这么说，摆了摆手：“哎，你这说的啥话？就因为你在外头干活，你见过大世面，跟那县里人接触的多，我才叫你出主意哩！我们这些个老家伙一辈子待在褚家沟，啥地方都没去过，现在的日子跟往前不同了，只有听有文化的人出主意，才能致富，才能奔小康，这我还是懂的。”
三叔和七叔，还有其他几位年纪大的长辈总算点了点头，认可村支书这句话。他们把目光聚集在储宏身上，都想听听他是啥意见。
可储宏不想提意见：“就一定逼我说实话，说心里话？”
村支书说：“你心里想的啥不说出来，谁能猜到你啥心思？”
储宏说：“那我就直说了。褚家沟的人过啥日子种啥地，我都不想掺和，也不想管。以前储月在，家里头有个人，有个热乎屋子。我还觉着我自己活着有意义，有件事干。储月走了，我那房子空了三年，就算回来也剩下我自个，我现在啥也不想管，活一天赚一天，等哪日老了我就陪闺女去——”
他想到什么，突然顿了顿，神色暗淡。
“你这么想就不对。”三叔和七叔他们是看着储宏长起来，褚家沟的年轻一辈人，谁也没他能干，谁也没他正直、忠义。储宏说这样的话，三叔和七叔都为他难受，“人活一辈子，啥事都得看开，你光想伤心的事，命是老天爷做主，是你能说了算的？”
“我说了不算，所以我不想管。”
“你咋这么倔？听不进去劝。”
“我听进去劝有啥用？”储宏抬起粗黑的眉毛，嗓音沙哑，“我听劝我闺女就能活过来了？我给褚家沟这些人出主意，叫他们种地，拿到县里去卖，他们就能发家致富，过城里人的日子？”
“你不说种地，可你要有门路。叫村里几个年轻人介绍到县里矿场干活也是好的。给年轻一辈出路，总比让他们跟这些老辈子老死在褚家沟好。”
“我没门路。我自己都不在矿上干了，我给他们介绍啥？”
“为啥不在矿场干了？好好的活，干啥就不干？你都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你，在县里干活是求都求不来的好机会，咋就不干？”
储宏真叫这些个老辈子问烦了。
这褚家沟的人就是这样，人人都打着为年轻一辈好的主意，这也说，那也劝。说是敬重文化人，要真是文化人，见过世面的人不愿意尊敬他们，捧他们的臭脚，那便再有文化也是人下人，是要狠狠管教，狠狠踩在脚底下，再扇几个嘴巴，叫他知道厉害的。
倘若三年前，储宏兴许还顾及着这些个叔伯大他几十岁，愿意给个面子。
可他现在啥也不愿意了。
他从板凳上站起来，对村支书说：“今儿暖和，井里放水，没啥事我回家干活去了。”
村支书说：“你别走啊，这还没说个一二，咋就走了？”
储宏没吭声，他不愿意解释，也懒得跟这些人浪费吐沫。
跨过一群虎视眈眈的叔伯，他掀开布帘，弯腰从屋里出去，没一会就从院里出去，没了踪影。
“唉，他变了。”三叔说。
“人都变。啥人不变呢，人有了钱，就不愿照顾同村的人。他有钱。他自然不愿叫其他人也像他一样有钱，这才是人。他要是有钱也愿意叫大家跟他一样变得有钱，他就不是赚了钱的人，他是一个有良心的人。”七叔说。
村支书听着二人你一句我一句，低头看着往上冒白烟的搪瓷缸子。茶叶水熏的他眼皮睁不开，他不知道在想啥，过了老半天也不吭声，不说一个字。直到几个老辈子说干了吐沫骂够了人，拍拍屁股累的回家睡觉去了村支书才哆嗦着放下搪瓷缸子，颤颤悠悠站起身，把肚子里的闷气喘到外头。
“文化人，腌臜人。老人压小人，哎，舌头底下杀死人——杀死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