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那是冯晚照对樊青青终生不不变的诺言和誓约。

秋千架缓缓晃悠,有夏天的风吹过。

谢竹音踮起脚,轻轻摇晃着秋千架,继续说道:“樊青青是冯晚照的高中同学,上了大学之后也是同系同专业同班。这两个人志同道合,兴趣喜好完全一致,连做的志愿活动都在一起,感情极深。不过冯晚照大三的时候,樊青青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事故——偏偏那么巧,谁会料到连动车都会出事,简直难以置信。樊青青当场死亡,听别人说,冯晚照几乎疯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自闭,直到后来志愿团队有新的活动。他跟去了一趟雨林,回来就恢复正常了。人看着正常,好好的,除了小指上多了一枚尾戒。大家都知道,他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樊青青了,不会停止爱她,哪怕是这个人已经死了。”

那枚尾戒即是一种诺言:他将永远独自守护这份感情,不再期望爱情和婚姻。

这些事情和细节,都是谢竹音和展昭后来从别的同学、熟人那里打听过来的,再三确认过,绝对没有一句话偏离事实。

白玉堂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想了一会儿,才慢慢道:“嫂子,仅仅是这样,你和展昭对冯晚照的……呃……厌烦或是嫌弃,也还是让人有些难以理解。”

他自认是旁观者,立场最客观,并没有任何偏向谁的意思。仅仅是从谢竹音叙述的这些事情来看,冯晚照并没有什么错处。

对樊青青的情深意真,无论如何,都不能算是冯晚照的错处。

谢竹音听了白玉堂的话,便皱起眉头,表情十分冷淡:“我不恨别的事情,我只恨冯晚照明明无心,却为何要那样去撩拨月华?”

她是真的厌极了冯晚照,握住秋千架的手不自觉紧握住。

即使是无心,也不可原谅。

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 16

丁月华初时很是自信,那次活动结束之后,便刻意亲近冯晚照,并且开始像所有陷入了恋爱中的女孩子一样,开始利用各种渠道搜集冯晚照的一切消息——冯晚照是她的初恋,此前她从没有如此亲近过除了展昭之外的任何男人。

但展昭只是哥哥,冯晚照却是恋人般的存在。

那个时候已经快要接近毕业季,谢竹音和展昭各自有事情有奔波忙碌。丁月华懂事体贴,不愿意在没有结果的时候就告诉他们这份心事,免得那两个人担忧。但那种小女孩儿的喜悦还是藏不住,在谢竹音演出结束后、回酒店休息时两人交流的对话中流露出来。

谢竹音那时候真是累,真是觉得替丁月华高兴,还鼓励了几句,并没有料到后来的变故。

对于展昭,丁月华则是一点口风都没有露出。她在展昭面前,总是个长不大的小女孩子,羞涩、天真、明媚,还不好意思对哥哥承认,自己想恋爱了。

但丁月华过于自信,没想到自己最后败给了一段抹不去的记忆和旧情。

她到底还是被冯晚照冷淡地拒绝了。

谢竹音很快就了解到这件事对丁月华的打击到底有多深。

彼时大家都已经找到了工作,在单位见习。唯独冯晚照家境优越,不为生计所愁,依然在坚守着他和樊清清最初的志愿理想。寒冬时节,丁月华向公司请了假,不顾一切地踏上了火车,去往异地寻找冯晚照。

她不知道这种举动究竟有何意义,但若非如此,她的眼泪和痛苦停不下来。

在陌生城市的街头,等待丁月华的只有汹涌的人流、颓然寂寞的灯光、凄寒透骨的雨水和失魂落魄的心情。

她千里迢迢想来到他身边,却还是独缺一个冯晚照。

白玉堂有些惊讶地道:“她就一个人去的?没有告诉你们俩中的任何一个,也没有人接她,冯晚照也没招待一下她?”

即使是普通朋友,也不至于如此绝情吧……

谢竹音寒声道:“没有,我们都不知道。冯晚照根本不肯见月华,通了电话也只有一句‘我觉得没有见面的必要’就挂掉了,甚至没有过问她人在哪里,是否安全。当时下火车之后就是半夜,月华一个人在市中心的喷泉广场坐了一整夜,淋了一夜的雨。”

她知道冯晚照为何如此绝情,大概在冯晚照的心里,冷淡绝情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只是他不知道,对丁月华来说,来自于他的无视和冷淡,才是最大的伤害……她宁愿冯晚照站在她面前,亲口告诉她,“这不可能,我爱着另一个人”。

也好过这样的冷漠。

分不清楚是伤心还是愤怒,第二天丁月华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找,直接就买了机票,独自飞回了家乡。

不久之后,她就辞了职,彻底投身于志愿的公益事业。当初丁月华态度坚决,言谈间又有理想的热血,展昭不明内情,还帮着丁月华一起劝说她的父母,让丁家父母觉得女儿的放弃和选择都是理智的、慎重的。

大约过了小半年,丁兆兰和丁兆惠兄弟俩的私情无意间被父母撞见,整个丁家都陷入一片阴霾之中。父子母子之间、兄弟之间,都充满了深深的无力感和痛苦。丁月华也暂停了工作,回归家庭,在父母和弟弟之间极力调和。

丁家兄弟的情事给了他父母一个沉重的打击,他们伤心、愤怒、不解、抗拒,兄弟俩痛苦、犹疑、猜忌、伤害,最终却还是情深不能忘,彼此都带着鲜血淋漓的快意执意坚持。

双方都不肯低头,不愿松口。

丁月华十分难过,左右周旋,对冯晚照的痴恋也分毫未减,反而随着一次次的联络遭拒而倍加难堪苦痛。她一边极力要断绝自己的念头,一边要为这个家留足余地,要给父母更加有力的依靠,要给弟弟们更加有力的筹码,几乎熬得心血都干掉。

过分沉重的压力和疲惫彻底击垮了丁月华的身体,终于在她第二次不支晕倒之后,她的病情已经到了晚期——脑内肿瘤细胞扩散,手术成功率只有万分之一。

直到她病发,不得已住进了医院接受治疗,所有人才惊闻此事。

丁月华瞒得太好。

展昭从谢竹音那里知道了所有关于冯晚照的事情,又从丁家兄弟口中知道了丁家的一切变故,匆匆赶回国,和谢竹音一起帮丁月华分担所有。

当在医院见到了那个苍白憔悴的年轻女人时,展昭简直难以置信。曾经明艳如画的青梅竹马,曾经被他捧在手掌心爱宠的妹子,竟然熬成了这副样子。

然而他甚至来不及自责和心疼,就听到了丁月华的愿望——无论是为了父母,为了弟弟,还是为了自己,她想要一个孩子。

她这辈子如此短暂,甚至没来得及结婚生子,不知道为人妻子和为人母亲是什么滋味。

“……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实现了啊。”

丁月华躺在病床上微笑着说出了这句感慨,眸光平和,只是难掩遗憾与感伤,她一个人静静地笑,谢竹音守在她病床上,却捂住脸哭得像个孩子。

白玉堂心中有些犹豫,但还是清楚地问出了口:“那叮当到底是……是丁月华和展昭的亲生女儿吗?”

他看过叮当的户口本,学名是“丁草萤”,她不姓展。

谢竹音却点头:“没错,叮当是展昭和月华的亲生女儿。”她似乎没看见白玉堂瞬间有些深沉复杂的表情,继续说道,“那个时候月华已经是晚期,展昭不会拒绝她的任何要求。为了得到一个孩子,月华想做试管婴儿,人工授精。但是也为了这个孩子以后能更好地面对自己的身世,最终展昭还是决定,精子的提供者是他自己。”

如果只是精子捐献库里的谁,叮当日后该如何承担自己没有来路的人生?

白玉堂缓缓吐出一口气,接着问道:“展昭不止做了这一个决定吧?”到了这个时候,白玉堂基本上已经完全了解了展昭和丁月华之间的秘密。

那么他们结婚、离婚,也是为了丁月华的愿望和叮当的人生吧……

谢竹音说道:“没错,等月华成功受孕之后,展昭就带着她领了结婚证,拍婚纱照,给了月华一个婚礼。”

他那个时候只想尽一切努力,满足丁月华的所有心愿。

白玉堂想到那本离婚证,又有些疑惑:“结婚我可以理解,那很快就离婚呢?这又是为什么?依展昭的性格,不会这样吧?”

谢竹音叹了一口气才道:“是月华要求的,她怕以后会影响展昭的婚姻。所以等叮当生下来,办好了户口,就赶紧离了婚,说是以后还可以跟未来的展太太解释清楚。反正虽然叮当的户口是落在展家,实际上早晚要迁回丁家的。展昭本来觉得不必这样,但月华执意要离婚,不想再拖累他更多,展昭拗不过她,这才答应了。”

丁月华特意留下这个孩子,也是希望父母能看在这点血脉的份上,不要再过分为难那对兄弟。至少以后,叮当可以过继到他们名下,也算是一种安慰。

白玉堂沉默了。

展昭虽然答应了离婚,却始终保留那枚婚戒在手指上,其实也是一种情分吧。

谢竹音没注意到白玉堂走了一会儿神,兀自说道:“叮当生下来没过久,月华的病情就加重了。展昭带着她去了国外治疗,是他导师亲自主刀,展昭做的助手,只可惜……”

终归还是没能挽留住丁月华的性命。

两人一时都默默无言,各自想着心事,情绪都有些低落。过了一会儿,才听白玉堂道:“你和展昭这么些年来,一直很讨厌冯晚照,是因为觉得,丁月华的死和他有关系,对吧?”

否则展昭和谢竹音不必如此憎恨冯晚照。

谢竹音冷淡地道:“就是讨厌他,不行吗?讨厌一个人,还需要理由吗?”

幼儿园下课铃声骤然响起,不知不觉他们竟然已经聊了快一个小时。白玉堂总算记得要离开,然而转身之前,他还是停住了脚步,慢慢说道:“我这话大概显得有点凉薄,但我还是想说,其实冯晚照没做错什么。因为丁……叮当妈妈的死而怨恨他,也是一种迁怒。”

只是立场不同,根本没有对错可言。

谢竹音已经在往回走了,听到这句话,头也没有回,声音平静无波:“我知道,展昭他也知道,但是我们至今依然对冯晚照心怀怨恨——白玉堂,你不会懂得。”

他也没有必要懂。

白玉堂竟然微微一笑,认同道:“是的,所以说,我是局外人。”他本也不是在进行道德审判,只是顺口表达一下自己的想法而已。

夕照渐晚,白玉堂脚步忽然轻松起来,踱步向校门口走去。

嗨,狡黠的猫儿,我已经知道了你的全部秘密,我可以来爱你吗?

……不,还不是全部。

当展昭再次接到白玉堂电话的时候,距离他告诉谢竹音叮当的户口本在家里的哪个地方,仅仅过去了不到三个小时。

他刚下手术台,还没来得及吃午饭。水寄萍等他结束手术之后,赶紧用微波炉把饭菜热了一遍,亲自送到了他办公室去。

外卖的东西味道虽然不如何,好歹是口热乎饭。

展昭拆一次性筷子的时候,电话就响了。他随意扫了一眼来电显示,见名字是“白玉堂”,还以为是叮当的户口本出了什么问题,便接起来一边咬着筷子一边问道:“嗯?是没有找到户口本吗?我应该没记错,在抽屉里的第五层。”

白玉堂轻笑一声,只道:“手续办得很顺利,都已经弄好了,放心。”

展昭随手夹起一口青菜,只觉得咀嚼在嘴里毫无滋味。他叹了口气,咽下那口菜,忍不住说道:“办好了我才更不放心啊……我一想到叮当那么小,以后可能还要出国去培训,我又不能陪着她,总觉得很对不起女儿。”

这些话其实不好对丁家人讲,毕竟大家都觉得还是件好事,唯有他心心念念,总是难安。

大概是父女天性吧。

他与白玉堂虽相识不久,但毕竟投缘,私交渐深。又为着那些遥远模糊的印象和往事,对白玉堂特别信任。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也比一般朋友来得惬意轻松,没有负担,展昭想来想去,这些话竟然只适合对他倾诉。

白玉堂难得看到展昭如此柔软踌躇的一面,觉得新鲜之余,也不免有些心疼。他现在知道了展昭和丁月华的过往,也了解到叮当的身世,更能理解展昭对叮当这个女儿的宠爱——既是亲生骨肉、血脉相连,怜惜她自幼丧母,又有几分说不出的愧疚之心。

当初丁月华要生下叮当,是种种因素促成。而那种种因素里,爱的成分,少之又少。这对叮当来说,到底是不公平的。

白玉堂便安慰道:“展昭,其实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复杂和辛苦。叮当年纪还小,就算是要出国培养,也得等几年,让她先长大。更何况,丁家那两个兄弟、你的亲生父母,再加上一个谢竹音,你还不放心吗?这些人总归是不会让叮当受到半点委屈的。”

展昭沉默了片刻,筷子在饭盒里搅来搅去,半天没说话。

他没有办法告诉白玉堂,他的父母当初在叮当这件事上,是非常不赞成的。

当初展昭是心疼丁月华,才用这种方式去帮他。对展昭来说,丁月华最后的心愿,他一定要帮她完成。不仅仅是为着此生的缘分,也是在延续过往故事里的温情。在他心里,丁月华始终是个特殊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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