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

在那遥远的故事和传说里,白衣青裙的少女永远苍白的脸色和明媚的笑容都笼在烟水之中。江面上水鸟不断盘旋,芦花纷飞,陷空岛只有一江之隔,远远在望。她仿佛永远静静地坐在舟头,远离烟火和人群,笑声隐秘,像是一直在等待和守护着什么。

“在我很小的时候,小五哥也还是个孩子呢。他生得真好看,面如冠玉,粉雕玉琢,年年来我家玩,欺负哥哥们……我常常既羡慕他,又嫉妒他,又欢喜他。哎,展大哥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种心情真是特别孩子气啊。”

“展大哥你这样善良单纯的人一定不懂,我可是个跋扈的少女呢,哈哈……我时常想,大家同为稚子,为何他如此健康活泼,而我却要忍受病痛的折磨呢……命运真是不公平,我也应该像他一样,有资格享受少年轻狂啊。”

“他真有趣……他调皮,放肆,善良,热情,快乐,骄傲……他教训我,捉弄我,可他也会教我武功,偷偷带我去江湖玩耍,哥哥们都不敢。不过展大哥你也敢,你们都是我心中的英雄和侠客。”

“阳光真好,到处都很明媚。江湖当真有趣,扮作男装便可以为少年侠客,仗剑策马,除恶惩奸,衣锦夜行,把酒拈花,偏作少年情狂之态。”

“他曾经带着我去挑战黄河帮的帮主,那个晚上星星亮得就像小五哥的眼睛。他们在江面上比剑,那剑光真耀眼,我看得只觉得羡慕和佩服……”

“展大哥你也曾经是江湖人,果然比我清楚得多。小五哥赤子之心,嫉恶如仇,如果不是黄河帮欺压水上渔民,弄得人家谢姑娘家破人亡,那等猖狂小人,小五哥才不屑理会他啊……哈,后来谢姑娘颇有以身相许之意,小五哥冷着一张脸,转身拉着我上马就走了,一句话都懒得说。留下人家姑娘芳心暗碎,可难受死啦。亏得当初救下那谢姑娘时,他还曾好言好语地安慰过人家……哈哈,小五哥还真是,无心都能惹情债。”

“他这个人啊,一身白衣真是比天上的星子还璀璨耀眼,来去如风,自由自在,谁痴恋上他,最后难免都要伤心的。虽然我也不晓得痴恋一个人是什么滋味……展大哥你知道么?你这么聪明,肯定知道……他那样飞扬的神采,一人一马一剑的潇洒,真真是只有他才配得上那一句‘风流天下我一人’……小五哥就像是初夏的风一样,热烈又自由,这天下凭是哪家的好姑娘,都留不住他……他这个人呀,只属于传说和故事。”

那个笑起来声音就像是银铃一样清脆动听的少女,襦裙翩翩,掩着唇笑,眉眼灵动而顽皮。她眨眨眼,纯真又明媚,仿佛未经风霜,对命运没有丝毫的怨怼,兀自在纷飞的芦花中不厌其烦对蓝衫人讲述着一个又一个故事,兴致勃勃。

蓝衫人膝上横着一柄雪白的宝剑,微笑着静静地听。那少女口中字字句句,都是关于那个飞扬的白衣人——这是他们共同的秘密。

在下一个秋天即将结束的时候,也是那个少女年轻的生命走到尽头的时候。她的目光穿透窗子,眺望着窗外火红的枫叶,轻轻微笑,许下一个愿望。

“如果有下一辈子的话,我也想要拥有健康的身体和来去如风的人生,也想像你一样,遇见一个至死都不肯忘却的少年。我还想成亲,还想生孩子……”

蓝衫人轻轻抚摸着她柔顺的长发,低声道:“会有下辈子的,也会有至死不忘的爱人,也会有热热闹闹的婚礼和活泼可爱的孩子,都会有的。”

“真好,你说的话肯定都是没错的……”

“月华……”

“月华!”

“妹妹!”

“老夫人晕倒了!”

……

隔世的幻影中,他走在人流里,在香车宝马的流苏间,在繁华街头拐角的地方,在纷飞炮火中,在青年学生游行的队伍里,在川流不息的天桥上,在光怪陆离的霓虹灯影里,在高楼广厦的电梯间……一次次擦肩而过,无数的场景,不同的衣装,不同的身份,不同的角色,却是相似的面容,他不知道那个少女是否实现了自己的愿望。

一刹那,时光流转,就到了眼前。

早上要去上学,打开门,对面的少女有着一张早就熟悉的清丽而明媚的笑脸:“小哥哥早安!”她穿着松垮宽大的校服,梳着马尾辫,长长的刘海在眼睫毛前随风飘荡。

好像他只是旁观了一个特别久远、特别漫长的故事而已,那些记忆和画面也仅仅是梦里错身的幻影。

展昭当年基于那样近乎于荒唐的理由去学了医,结果没料到一念成谶——即使是隔了这么多年,丁月华还是会患上同样的病症。他更没料想到的是,自己明明已经为此做了准备,最后仍然输给了天命。

那时候和他一起不愿忘记白衣人的月华妹子……

这些是无法对人言的隐秘,甚至是自己都不能确定的幻象,更不可能当成理由说服旁人。展昭的父母都是知识分子,一开始听到展昭和丁月华的试管婴儿计划,就曾极力反对。他们潜意识里就质疑这件事:不是担心展昭以后的婚姻,而是觉得这样的举动对那个即将出世的孩子来说,未免太过残酷。

仅仅是为了满足母亲临终前的渴望,仅仅是为了调和家族的矛盾而出生。对于孩子来说,这是何等不堪的身世。

他们几次劝阻,但无法阻拦展昭和丁月华的决心,最终选择了缄默。

……

听展昭半天都没有开口,白玉堂隐约猜到了缘由,却不点破。知道他们父女相依为命多年,情深难离,便有意转移他的注意力。

况且,他也确实有话想对展昭说。

白玉堂便笑道:“你今天晚上需要值班吗?如果有空的话,你今晚到我家来吧,我有东西想给你看。”

展昭揉了揉脸,振作了一下,知道对方一片好意,也就欣然领受了:“今晚空着,没班,行,我下班之后去找你。”

白玉堂又邀请道:“一起吃个晚饭?跟着土豪有肉吃。”他声音微微低下去,像是带着某种诱惑,“这次不请你吃十五块钱的豪华套饭,我保证会给你个惊喜。”

展昭顺势点头,对他口中的“惊喜”颇有点好奇,就没有拒绝:“好啊,求包养。”

这本是他们相处时常出现的无厘头和没节操对话,偏偏这次心意不同,白玉堂心中一动,半真半假地问道:“从今天起,白土豪正式包养你,此条约终身有效。”

他说得温柔,不似寻常语气。展昭听得一愣,脱口而出的一句“好啊”之后,心中隐约觉得有几分不妥。只是话已出口,如水覆地,难以收回。

白玉堂却欣然道:“你今天说的话,以后可别不认账,反正我听到了,挂了。”说完不等展昭反驳什么,率先撂了电话。

剩下展昭握着手机,满脸的茫然和无奈。

落子无悔,我等你来。

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 17

自相识以来,白玉堂的家展昭前前后后也去了很多次,已经非常熟悉了。但是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他心中总是有些不安和迟疑。此刻他站在白玉堂家门口,迟迟不摁门铃,表情不复以往的从容轻快。

总觉得这一步迈出去,一定会有什么从此就不同了……

展昭仔细地回想了这段时间和白玉堂的相处,隐约感觉到了对方感情上的某些细微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那次市区休闲广场意外倒塌事件之后,或者更早之前,在卢方和闵秀秀双双躺在医院的时候?

那种温柔和改变并不鲜明直接,仅仅流露于眼神和态度之中。怀揣着爱意的目光和举止再怎么隐藏,也不可能一丝端倪都不露。频繁的往来,温柔的语气,热烈的邀约,这种无声无息的改变,身为当事人的展昭,不会一点都没察觉。

他并不是对感情非常迟钝的男人,否则也不会轻易就看穿赵琳的小女儿心思以及水寄萍对他含蓄的爱意。旁观的人总是难得清醒的,展昭都知道怎么处理,因为他不在意。

但白玉堂……

从一开始,他就是不一样的。

展昭无意识地蹙紧了眉宇,直到面前的大门突然被打开——从展昭下班发来短信之后,白玉堂就开始等,算好了时间展昭人却还没有来,他不由失去了耐心,又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大哥卢方先前出车祸的事儿浮上白玉堂的心头,他知道这份担忧牵挂来得可笑,却按捺不住那种心情,便径自开了门,想到楼下去接人。

当痴恋一个人的时候,对方忽然的沉默和失去联络都会令你焦灼不安。恋人真的就像是一只难以亲近的猫儿,想念他的时候,如同百爪挠心,难以忍受。

白玉堂自嘲般笑了笑,眉眼间仍然温柔到不可思议。

“猫……展昭,你怎么站在门口?”

他略带惊喜和隐约放心的话语终于唤回了展昭的神智,展医生微笑道:“你今天又忘记吃药啦,随便给人取绰号?谁是猫?”他玩笑两句,遮掩了自己有些乱了方寸的心思,这才正经问道:“你这是要出去?”

白玉堂眉眼笑开,满面灿烂地将人迎进门:“没,看你一直没到,还以为你这猫儿在路上流浪逛花了眼,找不到家门了呢,快进来。”虽然依旧是戏谑的语气,可这次对方眼中显而易见的喜悦和温柔丝毫没有隐藏——白玉堂的脸上带着一种心事消解的轻松和恋爱中的男男女女相见时特有的神采。

如此明媚热烈的笑容,纯粹得就像是个少年人,英朗无俦,风华耀目,真的会惊艳到令人移不开眼睛。

展昭看得片刻失神,糊里糊涂被拉着胳膊带到了吃饭的小客厅。

桌子上简简单单摆了四道菜和一锅汤,色泽清爽明丽,卖相上佳,那锅汤应该是算着时间出锅的,温度正好,一点青脆葱花可爱之极,香气浓郁,惹人食指大动——尤其是对于常常在医院里吃着外卖,经常饥一顿饱一顿的展医生而言,堪称温馨动人。

除了有时看叮当能去岳父岳母家蹭饭,自父母移民之后,展昭甚至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家常便饭了。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烦恼和心事,只是突然有人这么来一出,确实令人感动。

尤其是……那个人还是白玉堂。

展昭和白玉堂一起落座,接过白玉堂递来的筷子时都还有些难以置信:“白玉堂,别告诉我,这些东西都是你亲手做的?”

他明明清楚地记得,白玉堂和自己一样对厨艺一窍不通——他们每次吃饭可都是出去的,怎么这位先生突然就点开了新技能,还是如此神奇的技能。

白玉堂非常满意地从展昭眼底看到吃惊、喜悦、感动、佩服种种情绪,支着下巴少年般得意地说道:“对我的惊喜还算满意吗,展医生?”

大哥大嫂住院的时候,他长期待在医院照顾,亲眼目睹了展昭刚从手术台上下来,捧着冷掉的盒饭不嫌弃地填肚子的场景,这一幕令白玉堂太过难忘。

当时未曾情动,已经很是感佩,后来知道自己对他一番心意,更是隐约觉得心疼。这话说出来未免觉得有些矫情,白玉堂一贯是只喜欢做不喜欢说废话的人。

那时偶然听到帮展昭收拾饭盒的水寄萍感慨一句“自己就是个医生偏偏还不知道保重肠胃”,白玉堂就猜到展昭一定有胃病,这是医生的职业病,大嫂也有。

所以他第一次放下身段,愿意走进厨房,专门学习了厨艺。

白玉堂向来聪明,真要学什么,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他这番厨艺小有所成,便迫不及待地开始向展昭“炫耀”了。

展昭低头尝了尝白玉堂熬的汤,能感觉到对方的心意,确实是花了功夫的,尝起来滋味鲜浓,火候恰好。他忍不住一笑,点头道:“满意之极,这可是大惊喜,白玉堂你真是个神奇的男人。”

白玉堂欣然接受了对方的赞美,坦然道:“我就是这么神奇的男人,不要太迷恋我。”

展昭直接笑出声来,一边喝汤一边笑骂道:“这位先生,你多大脸。”

白玉堂见他喝得心满意足,眉梢眼角都是愉悦,心内不自觉也十分满足和快乐,不再与他贫嘴,眼神渐渐温柔起来:“别管我多大脸,反正是张英俊的脸——别顾着笑,喜欢就多喝点,对你胃有好处,是养胃的汤。”

展昭点头笑道:“多谢关心,你自己也吃啊,菜味道不错,成果可喜。对了,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

白玉堂意味深长地一笑,也拿起了筷子陪他吃两口:“你的事我都知道。”

展昭本能地觉得这句话有什么深意,他从碗里抬头看了一眼白玉堂,见对方坦然自若,眉目温柔,却有些不愿意出口询问。

白玉堂也没有步步紧逼。

两个人低头静静地吃饭,虽然没有再说话,然而气氛温馨宁静,却是他们各自生涯中少有的浪漫时光。

吃过饭后,展昭帮着收拾了碗筷和厨房,这才跟着白玉堂一起去了客厅。

“你说有东西要给我看?”

“是啊,你先坐,等我一会儿。”

展昭便从善如流地盘腿坐在地板上,一边闲等无聊翻看茶几上的摄影杂志,一边捧着一杯水也不喝,拿在手中占个位置。

他是拿惯了手术刀的人,手里没东西的时候总觉得心里头也空荡荡的,这是职业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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