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不一会儿,白玉堂拿着一本影集从工作室里走出来。待到了展昭面前,他也没直接坐下,而是弯着腰,像个顽皮少年一样将手背在身后,冲着展昭灿然一笑:“嗨,猫儿。”

这熟悉又陌生的称谓带来了一种微妙的心理变化,对双方而言都是,尽管改变的具体内容不一样。

展昭还赤着脚坐在地板上,在抬头的瞬间,青年医生已经收敛好了那一瞬间有些迷茫和不知所措的神态。他仰起脸,表情温和从容,纤长的眼睫透出浓郁的黛色,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太过纯粹沉静,眼神太过清澈天真,顿时足令夕彩和晚照都失色。

在白玉堂的人生字典里,“怦然心动”这个成语终于第一次有了具象的意义。

所以他忍不住一笑,眉眼都弯起来,桃花凤目,流光缱绻,不畏多情。夕阳余晖从他背后披洒一地,随着他起身又走近的动作,侧脸的轮廓渐渐从逆光中露出清晰的剪影,俊美到不可思议。

那么明亮,那么耀眼,漆黑的瞳眸如同溪流淌过的石子,熠熠生辉。

展昭再次从白玉堂的脸上看到“惊艳”这种气质,他支着下颌仰望着白玉堂,隐隐含笑,并不知道在他被对方蛊惑的时候,自己的神采同样也蛊惑了对方。

白玉堂将手中的影集递给了展昭,微抬下巴:“喏,看看,老早就想给你看的东西了,只是可惜一直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既是物品,也是心意。

展昭不由略带好奇地自言自语着“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么宝贝”,一边丢开那本摄影杂志,也不理会白玉堂,径自翻开了那本影集。而白玉堂只含笑与他并排而坐,也不解释,笑眯眯地看着他表情的变化。

……那本影集已经很厚了,里面有各式各样的人物摄影作品。场景不同,角度不同,光线不同,唯一相同的就是那个被拍摄的主人公永远都是同一个男人。

有时候是展昭低下头认真看照片时的侧脸,有时候是展昭坐在小店里等待白玉堂来赴约时的微笑,有时候是展昭坐在办公桌前开方子时的半身影像,有时候是展昭从医院的走廊里匆匆路过时的背影,有时候是展昭在护士站那里认真翻阅病历时的远景镜头,有时候是展昭蹲下身抚摸叮当头发时的特写镜头,有时候是临余古道上展昭踏过苔痕时的迈步,有时候是青山雪影里,展昭弯下腰拨开草丛时不经意的一个回眸……

点点滴滴,俱是日常生活,寻常场景,不足为奇。

然而仔细看那些照片,不难发现,主人公脸上每一个表情的细微变化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他眼尾蔓延的笑纹,他唇角上扬的弧度,他眉峰舒展的力量……所有一切,都在告诉观看这些照片的读者:这是一个和善正直的、又对人世充满温柔和慈悲之心的青年。

白玉堂始终相信,隐去摄影师的存在和身份,所得到的画面才是最真实的。他也一直都坚信,那就是人心。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展昭这个人的本质和内心。

……

展昭一页页翻阅过自己的相片——这经历新奇而有趣,仿佛是从旁观的角度去审视自己的人生,带着一种陌路人的心情与善意,懵懂好奇的双眼,得以与书中的自己对话。

这感觉妙不可言。

再不需要白玉堂亲口解释什么,这些照片足以说明他一切温柔而隐秘的心事。那些喜欢、爱意、眷恋,在他一次次情不自禁地驻足凝视着展昭面容和身影的时候,早已不自觉地流露出来。那些记忆与印象完整留存于他的SD卡中,也同样深刻地印在白玉堂的脑海里。

他爱上了展昭,这毋庸置疑。

……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展昭才合上了这本影集。透过落地窗的晚照非常优美,他们都侧过脸,彼此静静地对视,眼底涌动着不同的情绪,饱含着无声无息的热烈与深沉。

白玉堂微笑起来,轻轻握住了展昭的手:“和我在一起吧。”

他曾经在心中无数次臆想过自己说出这句话的语气,甚至连这句话应当如何准确表述都反复思量过。可当真到了这一天的时候,所有含蓄隽永的辞藻统统失灵,只余下内心深处最真切和最清晰的渴望——渴望到双眼明亮,直视他眼眸的表情热烈温柔而专注。

白玉堂不想解释什么,他只想与展昭一同分享他所有掩藏过的感受。

不知道为什么,他十分笃定那些世俗之见不是他们之间可能曾在的阻碍。如果他们之间会有什么失落的剧情,那也仅仅是关于爱或者不爱的事情。

这依旧不是理性的忖度,只是白玉堂对展昭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敏锐直觉。

展昭下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旧婚戒,眼底流露出淡淡的迷惑。

遥远的故事和模糊的传说,芦花纷飞的季节,江面上永远迷离浩渺的烟波,芦花深处舟头静静坐着的少女永远是苍白的脸色和明媚的笑容,她口中的故事也始终是仅仅在讲述那个眉清目秀的飞扬少年。

她轻轻偏着脑袋,隔着十世的烟水,认真又迷茫地问他:“展大哥,什么是爱情?你懂不懂呢?”

……

展昭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其实也不懂。

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 18

七月流火,夏风渐凉,慢慢雨水就多了起来。

医院那次意外事故造成的刀伤,让水寄萍在病床上足足躺了一个月。原本她身上那几刀的伤势并没有严重到这样的地步,但同事们给她做过检查之后,才发现水寄萍身体的各项指标都不太理想。

常年的疲惫和忘我的工作已经给她年轻的身体造成了很大的隐患。

院长赵祯于是亲自给各科室都打了招呼,说是要让“优秀敬业的医护人员好好休养”“保重革命的本钱才是更好投入工作的基础”。

展昭带着赵琳去病房里帮水寄萍检查身体的时候,这个闲不住的护士长已经在病床上休养了很久——简直久到她觉得自己身上都要长蘑菇了。

说起来,这两日天天下雨,还真是适合长蘑菇的的天气……

水寄萍颇有点儿无聊地想着。

“展昭,你和外科主任公孙医生关系最好了,拜托你去帮我说一声吧,我真的没什么大事儿。”水寄萍一见他们进来,双眼一亮,赶紧道,“我要求立即回去工作!”

没等展昭说什么,赵琳已经一边熟练地给水寄萍做着各项常规检查,一边笑道:“寄萍姐姐,别人都盼望休假还休不来呢,你怎么总想着要回来工作。跟闵医生似的,你们一个两个都是工作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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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寄萍望着展昭苦笑道:“天生劳碌命,歇不了,展医生应该很懂我的。”她说这话时,眼睛里隐约泛起一种光彩来,有些羞怯,但并不躲闪,还有一些试探的意思。

水寄萍住院的一个月里,展昭只要有空,也会来看她,温言相劝她保重身体。她偶尔在病房里待得闷了,会四处走走散心。水寄萍到底是个敬业的护士长,即便是散步,也总喜欢围绕着病房、办公室、护士站这些地方。

她有时会不自觉就走到了展昭的办公室门前,静静地看着他工作。去的次数多了,水寄萍便隐隐约约察觉到了展昭最近的一丝不对劲。

从大学的时候起,这么些年,她心中对展昭始终有所期待,只不过她性情温婉自持,也觉得展昭似乎对什么事有些心结,无心谈情,所以才一直选择耐心地守候和等待。但也许是源于女性对于感情方面的细腻敏锐和直觉,这阵子水寄萍心头隐隐有些不安——这情绪来自于她心底最在乎的男人。

对于这阵子展昭眼底偶尔闪过的迟疑和迷茫,水寄萍敏锐地察觉到了一种危机。

展昭这样的男人,在工作的间隙会突然走神,吃着饭会突然咬着筷子发呆,没事的时候对着一本病例可以看一小时……这绝对不正常。

这危机感使水寄萍不想再沉默。

赵琳毕竟也是个年轻的女孩子,心思细腻,对感情之事最是敏感,这会儿听着水寄萍话里有话,还涉及到私事,便快速做完检查,立即挥手道:“老师,我先去那边找邵剑波讨论个病例,你们聊哈。”

说完也不等展昭同意,一溜烟就跑了。

也是展昭性情温和,又一向喜欢她聪明伶俐,所以在规矩上对她不加约束。否则冲着赵琳这样没大没小的态度,换别的老师,大概要不舒服了。

水寄萍抿嘴一笑:“这丫头倒是一时一刻都不想离开邵剑波。”

然后她抬头望向展昭,轻声说道:“就像我一时一刻都不愿意离开你一样,师兄,当年在学校的时候,我就是这样想的。”

展昭心中其实并不意外,他只是低敛了眉眼,怔怔地看着水寄萍,一时无话。

……

赵琳这个借口倒不是临时瞎编的,她早上确实在护士站看到了个挺有趣的病例,也跟邵剑波约好了一起商量——那木头男对别的都不上心,就是对医术有兴趣。

这点跟赵大小姐也算是志同道合了。

尽管对方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解风情,赵琳脸上仍然充满少女般的明媚喜悦。她哼着小曲儿往前走,脚步轻又快,一个出神便不小心碰到了人。

“啊,不好意思,我想事情出神了。”

“看你这表情就知道了,思春了吧。”对方低柔冷淡的声音里含着笑意,这笑意柔化了那份冷淡,还衍生出了一点戏谑的味道。

听得出来,说话的人心情不错。

赵琳猛地抬头,见白玉堂怀里抱着打扮得很是漂亮可爱的叮当,忍不住撇嘴道:“老师雇你做小师妹的兼职保姆啦?白大艺术家今天怎么这么闲,还帮我老师带孩子,哼。”

“是展昭的我就乐意,怎样?”

“羞羞脸,老师不在这里,拍马屁他也听不到,哼哼。”

她性格跟闵秀秀很相像,都是脾气爽利的女人,倒也蛮对白玉堂的胃口,又因为展昭的缘故——一个是他学生,一个是他密友,所以两个人相处还不错。

两人斗嘴掐架也是常有的,不过百样人有百样相处模式,这也不算什么稀奇事儿。

还能称得上是一句“损友”。

白玉堂对赵琳的心事很清楚,于是有了这样的调侃。赵琳也不甘示弱,这才反唇相讥。不过她反击白玉堂归反击,对叮当这个小师妹还是很疼爱的。

赵医生笑眯眯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儿德芙巧克力,剥了糖纸塞进了叮当的嘴里。

“师姐自己都没舍得吃呢,小师妹我可疼你哈。”

叮当很是亲热地搂着白玉堂的脖子——她和白玉堂最近越来越亲近了——咬着巧克力笑得甜美纯真:“谢谢晓琳姐姐。”

掐完了架又逗弄了一会儿叮当,赵琳才正经问了一句:“你怎么把叮当带到医院来了?不对,是你怎么会跟叮当在一起了?”

其实是因为谢竹音让白玉堂帮忙送叮当去参加钢琴培训机构为小女孩儿特意准备的老师见面会——其实是第二次由最权威的老师来确认叮当的天分。原本该是谢竹音去送,只是幼儿园里突然出现了一点状况,她带的班级里好几个小孩儿出现腹泻的症状,园长很重视,要求谢竹音查清楚,她实在是走不开,这才拜托给很闲的白玉堂。

自由职业者就是自由啊……

这些话白玉堂懒得跟赵琳解释,他照顾叮当只是因为想见人家的父亲。这会儿想着要见到那个人,就很是敷衍地说道:“叮当上完钢琴课想她爸爸了,所以我带她过来,顺路。展昭呢?你怎么没待在他身边?”

赵琳也知道白玉堂与展昭交情很深,自然不会担心白玉堂对叮当有什么企图,也不过是顺口一问,并不在意答案。听白玉堂这么问了,她立即眉梢微挑,露出一点兴奋的表情来:“你来得真巧,现在不适合去见老师哦——不知道为什么了吧?哈哈,来来来,我告诉你,刚才我和老师一起去给寄萍姐姐做检查,他们俩这会儿在说话呢。我琢磨着寄萍姐姐那个意思,是打算对老师表白了,真是喜闻乐见,喜大普奔!啊呸,好像用词不太对……”

她兀自说得起劲儿,却没留意到白玉堂瞬间变得深沉的眼眸。

“说起来,听说寄萍姐姐在大学时,就是老师的小师妹呢。那得认识多少年了啊,寄萍姐姐真是痴心……我猜就是因为师母的事情,所以他们才一直没在一起的……”

“水寄萍在哪间病房?”

“啊?”

“我说,水寄萍在哪间病房?”

白玉堂拧眉又重复了一遍,他语气非常平淡,虽然不是生气的样子,但也绝对不是很高兴的样子——为何他不为自己的好朋友即将收获真爱而感动高兴?

赵琳的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听白玉堂问得冷淡,条件反射就说了:“702。”

白玉堂不再搭理她,抱着叮当径自开了电梯,很快就消失在赵琳的眼前。后者完全不明白他发的什么疯,招呼都不打一个,很不爽地吐槽了一句:“真是高冷的太太,哼哼。”

吐槽完了,想起邵剑波还在等她一起讨论病例,赵琳又笑得眉眼弯弯,溜溜达达地走了。自家男神也略高冷,对付这种高冷的太太,就要先晾着他。

赵傲娇如是想,心里急着,脚步却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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