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有段日子没见,年轻的摄影师似乎更加精神了。但他显然没有睡好,漂亮的睫毛下覆着一层淡青色影子,是缺少高质量睡眠的证明。

不过也仅仅如此而已,白玉堂只是没有足够的时间休息,他的精神却一直很好。

充实、满足、安宁,这是一种在白玉堂身上非常罕见的情绪。

“我睡会儿,到了地方你叫醒我。”

“好。”

展昭开着车,偶尔会忍不住侧过头去看白玉堂——对方将鸭舌帽的帽檐微微拉低,遮住了眼睛,正在补眠,表情十分放松。从鼻梁到下巴,他脸上的线条分明锐利却又有几分柔软的意味,尤其是当他嘴角无意识勾起的时候,有一种不自知的温柔。

青年医生发挥了最好的车技,一路行驶平稳安逸,确保半点都不会打扰到白玉堂的睡眠。

车子停在了摄影中心的门前,展昭迟疑了片刻,还是没有叫醒白玉堂。他看着手表,想起白玉堂交待的时间,应该尚有半小时的余裕,便任由对方继续好眠。

展昭不知道白玉堂最近忙什么才能忙成这样,但一个医生的本能——或许还有别的什么——告诉他,白玉堂很需要休息。

摄影师的手搭在自己的腿上,他偶尔动一动,就换了个姿势,手又落到了展昭的膝盖边。以最挑剔的眼光来看,那双手也显得非常完美,肤色白皙,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这是一双拍下来就可以拿去给学生当做摄影教材来讲解审美的手。

就是这双手,记录下了他们相识以来的所有回忆。

白玉堂轻轻地呼吸着,额前有一点点碎发被压在了鸭舌帽里,显出几分稚气可爱来。他的心跳平稳,他的面容平和,他的神色沉静……他睡着的样子就像是很多年以前,展昭曾经熟悉的那样——

只要在彼此身边,就可以很安心地睡去,不用再防备谁。

这一瞬间展昭仿佛受到了某种蛊惑,来自于虚空的力量让他的头脑清明而混沌。梦境里的蓝衫人和白衣人在青山月影下静静地对视,露草寒虫寥落,眼神也都很寂寞。

那是无法言喻的心思被掩藏、被遮挡,一个迟疑,另一个懵懂。

展昭就那么自然而然地低下头,牵起白玉堂的手,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他轻轻地叹一声,不知道是对自己,还是对白玉堂……后者眼睫微微颤动,似有所觉,但并没有睁开,也就避免了某种可能会出现的尴尬。

半个小时后,展昭准时叫醒了白玉堂。

两人并肩踱步进了摄影中心,来的人很多,多得超乎展昭的想象。他本来还以为,像是这种摄影展览,会欣赏的人并不多。

满墙都是贴满了作品,各式各样的风景,不同的人物,迥异的风格。相当多的作品极为细腻,表现张力简直令人动容,有少女纯净如露水的眼神,丝绸般沉静雍容的湖泊,跳跃的小鹿鼻尖上不经意划过的草叶,幼犬仰脸亲密地与母亲借用唇舌、仿佛是哺乳一般亲密地交换食物……

即使是一点都不懂摄影的展昭,也看得津津有味。

白玉堂见他喜欢,心中也高兴,低声调侃道:“原来医生不只是会看X光拍出来的片子嘛,这样的照片看着,感想如何?”

展昭侧头微微一笑,犹似春风:“艺术家的事情我是不懂的,像我这样的俗人,也只是看个有韵味又有趣罢了。说起来,X光拍的片子和你们摄影师的片子自然是不同的,我们拍的是骨骼血肉,你们拍的是气韵灵台,不一样的层次。”

白玉堂双眼倏然明亮,点头笑道:“能看得出这些,你已经很厉害啦。”

这些都是摄影大赛获奖的作品,才能在这个地方展示。这些作品会先由组委会在几个城市公示展览一番,最后集中拍卖,所有收到的款项,将赠与专门的基金会,只用于各个乡村地区的爱心教育。

“事实上,在这些获奖的作者里,就有当年受益于这个基金会的学生。他们接受资助,最终以这样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感激,也很有趣。”白玉堂陪着展昭走过长廊,慢慢欣赏过去,偶尔遇到些有趣的摄影师,也会笑着给展昭讲一讲他们的轶事。

展昭不由道:“那这个比赛和基金会都办了很久啊,这样说来,还真是挺有意义的。”

白玉堂笑着陪着继续看画,一边低声说话:“历史有一百多年了,真是特别难得,也没闹出过什么丑闻来。这个基金会管理严格,又有制度约束,干净得很,大家都很信任。”

两人走到了一幅图前,画面上是个年轻的女子,看起来是位白领,相貌明丽,气质泠然,十分冷艳的感觉。画面中她走过秋天的落叶,双眸坚定无波,有一种莫名的铿然灵秀之美。展昭不由多看了一眼,单纯觉得这张图神韵抓得很好。

白玉堂顺着展昭的目光看去,见是这幅图,马上就乐了,笑道:“这个摄影师,真挺有趣的。”

展昭看他满脸忍俊不禁的样子,被勾起了好奇心:“怎么有趣了?”

白玉堂的目光从画上收回,一转头就瞧见了展昭一双清湛漆黑的眼眸满是好奇,完完全全的不设防,信任和亲近都写在眼睛里,顿时呼吸一窒。

这样一双眼睛,真的是要令白玉堂将整个灵魂都沉溺进去。

春回大地也不过如此了。

白玉堂怔了片刻,见展昭似有所觉,有些不自在地将脸转过去看画了,立马回了神,若无其事般更靠近了展昭一步,才笑道:“这个摄影师叫杨帆,少年时也是基金会的受益者,很有天分。有一年基金会出了一笔资金,让山村里的孩子们能带着器材出去见一见世面,杨帆也跟着去了,当时基金会负责这件事的人就是照片上的这位莫小姐。杨帆年少时就对她一见钟情,多年来念念不忘,直到现在。”

展昭仔仔细细看了图,不由笑道:“这个杨摄影师对这位莫小姐挺真心的吧?”

白玉堂点头道:“是啊,我跟杨帆也算有几分交情。这个孩子心眼儿特别实在和执拗,就认准了这个莫小姐,别人怎么劝身份不合适、年龄不合适,他都不听。谁劝他放弃莫小姐,他就跟谁急,哈哈。”

这两人年龄至少相差十五岁,难怪旁人都要劝。

展昭静静地在那画前站了一会儿,才温声说道:“察觉自己的心思,能去追求,已经算是很勇敢。还能这么坚定,这少年人也是难得真心。”

白玉堂瞧着他,笑眯眯地说:“谁说不是呢,勇敢,坚定,这样的真心任谁都不舍得放弃吧,所以最后那位莫小姐还是接受了杨帆,两人至今感情都很好。

他二人字字句句都是在谈杨帆和莫小姐,然而细究起来,字字句句都不是在讲他们。

展昭心中有所领悟,面上却不流露分毫。

当二人走到一间展览室时,里面的人已经少了很多,气氛也很安静。

白玉堂嘴角勾起,眼底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来。他有意带着展昭往里面走,不时说些业内轶事分展昭的心,直到那副照片出现在展昭的面前,白玉堂才终于闭了嘴。

展昭静静地站在照片前面,又退后几步,终于看到了全景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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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余古道历史悠久,青石垒砌、人力所成,拨开一丛茅草,沿着古道的入口拾级而上,便可看到道旁林木蓊郁茂盛,芳草葳蕤。古道两旁,一侧是蓊蓊郁郁的青山松林,一侧是萧萧飒飒的漫天竹影,道路崎岖蜿蜒,越往上越见陡峭,偶尔有断断续续的溪水沁出。

抬头往上望去,阳光被林木掩得清凉一片,依稀可见前头青山重影,峰顶上一抹白。

那是终年不化的积雪。

青年背对着镜头,遥遥眺望,似可以看见云峰岭上覆着一层皑皑冰雪,阳光变得稀薄,再从积雪上反射出光来,四野无声,唯余风息,越发显得清寂如许。

青山雪影,相伴千年。

这景象让人瞧见,默默叨念着,竟也似有一种情意在。

整个画面极其沉静安宁,然而在这种清寂般的安静之中,又蕴含着无数流动的景色——婆娑摆荡的松林竹影,变幻的阳光,潺潺沁出的溪水,云峰岭上反射着光线的皑皑白雪,青年微微飘动的衬衫下摆……

静与动,一切的一切,都出现得恰到好处,简直是玄妙离奇,不可言喻。

展昭忍不住屏息凝神。

他站在这幅图前,情不自禁就有一种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恍惚感。岁月的洪流冲刷着一切,最无情的也最长生。

生命是最脆弱的,可生命恰恰也是最顽强的。

只因记忆不死,此心不灭,而本相无谓,纵成劫灰,亦不过如此。

青山雪影,相伴千年,而画面中的人,最终不过是化作一抔飞灰,由着你从天涯来,再散落回天涯去。

记忆与光阴,刹那与永恒,原来是这样鲜明而凌厉的对立。

为何总是有那么多的人,一边默默叨念着“人生苦短、譬如朝露”,一边还是要不断地错过自己身边最在意的人?

为何他还会有那么多的记忆?

生生世世之后,故事的画面越来越模糊浅淡,像山水都褪了色。然而也真的就像是传世的山水墨画,那些隔世的翰墨洇出的余迹,痕迹似浅实深,,留却一点未竟的余味,反而是越发耐人寻味和弥足珍贵。

也许真正无法忘怀的并不是少年们曾经留下来的画面,而是为了那个彼此灵魂都无法释怀的、无法再弥补的遗憾。

怎么竟再也遇不到那样一个人,能让他重回到故事里去,好看清故事里的少年们,眼眸深处偷偷藏着的那点渴念……这样就成为了听书人,好似苏心未泯,亦能含笑见证故事与传说如何跌宕不朽,故事里的人如何长生多情。

当一切血肉都散作飞灰之后,唯遗憾与岁月同样不朽。

那就是人心。

……

展昭被这张照片中所蕴含的感情与深意而震慑,静静地看了半天都没有出声。白玉堂也默默地与他并肩站着,目光同样落在了这张照片上,眼底亦满是慨叹。

无法形容这张照片刚刚洗出来时,白玉堂内心所受到的触动。作为这幅图的作者,他甚至产生一种荒唐的错觉:这幅图不像是他的创作,更像是命运本身的某种记忆和执念,只是借用了他的手,他的相机,把那些古老的故事和光阴的秘密,用这种含蓄隽永的方式,吐露给能够看懂它的人。

真正永恒的艺术是自有生命力的,任何器物都只是一种手段。最好的摄影师善于将“拍摄者”这个角色隐藏起来,让镜头里的一切保持着无意识的本色。只有这样,才能得到最本真、最纯粹的影像——那影像就是人心的化身。

这也是白玉堂对自己一直以来所坚持的摄影理念感受最鲜明的一次。看到照片的那一瞬间,他获得的喜悦和成就感是后来得知自己的作品获得最佳名次时也不能比拟的。

白玉堂是天生的艺术家,对他而言,自我认同感比外界的赞誉要珍贵得多。

两人都沉默了很久,不知道是为了艺术纯粹的魅力,还是为了这幅图对于两个人那种隐秘而温柔的意义。

“这就是你说的,让我给你当摄影模特,拿来参赛的作品?”

“是啊,我说过了嘛,只有你才能帮我。”

展昭忍不住一笑,看着照片上自己那个背影:“你还真敢说,我哪里有帮到你。整张照片的构图都很好,我只给你提供了一个微不足道的背影而已。”

不得不承认白玉堂确实术业有专攻,虽然出境的只是个背影,但光晕、风息、背景、色彩,一切都巧妙到巅峰,令那个简单的背影,竟也多了十分的惆怅深意。

他完全不知道白玉堂是什么时候拍的这张照片,以那个摄影师一贯的脾气,他要谁入镜,肯定是不会提前打招呼的。

大概也正因为如此,白玉堂的照片才格外自然纯粹吧。

“你才真敢说呢,那个背影可不是微不足道的。”白玉堂一扬眉,“没有那个背影,整个画面的感觉和意思就不一样了。画龙点睛听说过没?在这幅图里,那个背影就是龙的眼睛,这张照片的气韵,都在这个背影里。”

白玉堂也确实没有夸大,这样的场景,再没有比展昭更合适的出镜人了。

说这几句话的时候,他眉眼漆黑明亮,表情里有一种极致的专注和认真——那是属于一个金牌摄影师的表情。

展昭笑了笑,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摄影的事情我不太懂,不过能帮到你就好。”

难以说明这幅图给展昭带来了什么样的影响,他忍不住又退后了几步,抬头凝视着青山雪影里自己逆光的背影。

岁月比生命长久,记忆比故事长久,而遗憾……如若不能释怀,大约也会成为烙印在灵魂里的印记,跟随着血肉一次一次地腐朽,又一次一次地重生。偶尔在午夜梦回之际,在那些老旧模糊的画面里,唯有彼此的眼神和笑容,比故事里更加鲜明清晰。

世间一切故事传说,情节都只是寻常,唯有那遗憾,生生世世,如影随形,盘桓在心底某个角落。这一点都不致命,只是有些遗憾。

何物最长生?青山还依旧。

明月也依旧,人心……也依旧……

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 24

从摄影中心出来之后,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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